凡煙小說

☆、雪霽天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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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鞋從中原流光城離走之後,一路也不知朝哪去,他覺得自己已經是一堆沒有靈魂的腐肉,沒有靈魂,沒有任何知覺,他的心、他的身、包括他周圍的一切,他都無法感知。

離開淡定圍觀的這些天裏,他一直過的渾渾噩噩。他想著冰炎,想著大阿姨,腦子裏浮現的一會兒是冰炎那張天真無邪的臉,一會兒是大阿姨嫻靜安然的身影,他伸手想要去抓,卻不知道自己該抓哪一個,直到了最後,那兩張臉都消失模糊掉,再也不出現了。

愛別離、求不得,怨憎會。這可能是老天爺對他貪心的懲罰。

鞋鞋不想去有人的地方,於是風餐露宿,就地而眠,一路隨心迤邐而來,正好遇一奇峰,他往日來游歷途經過此,還認得,知道他到了仙音山腳下。

在這天下紛亂、妖魔仙邪橫出的世道裏,仙音山是一片難得的清靜之地。此山高人稀,越往高山上走,越不似人間,這裏清氣蒸騰,白霧繚繚,似仙似幻,倒是不負此群山之仙名。

正好此刻鞋鞋腦子亂成漿糊,心如死灰,便想起了出家當和尚的念頭來。他又不想去寺廟受那青燈古佛的貧苦,心想幹脆在這一地占個山頭,當一個人的和尚也不錯,便義無反顧的只身上了山。

這裏一無人煙而無鬼神,鞋鞋一路都沒遇到個可以說話喝酒一吐郁悶的對象,那山中成精的妖邪因著靈秀寶地自修得靈性,也看不上鞋鞋這種俗世凡人,更不會好心開導他此刻胸中的郁結。反倒是鞋鞋行差踏錯,闖進了妖精的洞府,差點被那些妖怪們抓來殺掉。也虧的他平日裏逃跑慣了,才沒有真的長眠此地。

只是這座山也怪,空蕩蕩的山腰間竟然有一座空屋,被褥床榻鍋碗酒米一概俱全,仿佛是專門為鞋鞋這種萬念俱灰之人準備。他在此等候了一兩日都沒等到屋主,便自作主張住了進去。

屋後沿山路再往上一截路便能看見一塊突出的崖石平臺,上建有一座涼亭,是個一覽盛景的好地方。

只是他心裏正亂的很,這山間景色再如何瑰麗也不能讓他平靜分毫。他心裏有個結。他一個人磨破腦子也解不開的結。

他所愛的兩個人,到底有沒有一分的……喜歡過他?冰炎也好,大阿姨也好,兩人對他似乎都依戀非常,轉身離去的時候卻是那麽的無情,鞋鞋每每想到此,心裏都像是被刀割一樣疼痛。

他想不明白,他所付出的感情,為何會被踐踏至如此。心痛、頭痛,全身的肌理都在叫囂著痛,所以,他只好不去思,不去想,如同一具屍體,死了一般。

這日清晨,鞋鞋理了理腰帶,像前幾天一樣,準備去崖上的亭子裏打坐悟道。到底他還是太虛弟子,二十多年的太虛教義禮習倒不會真的放縱他拜到了和尚的門下去。

繞過眼前那片竹林,映入眼簾的應該是那座早已熟悉樣式的亭子,兩旁是刀削般的懸崖,崖邊幾縷竹枝,磅礴大氣卻也不失清韻秀美,是人間難得的美景。

然而,今日不同,鞋鞋一眼望去,崖邊上站著一個纖長身影,身後是一二十眾人圍在不遠處,虎視眈眈盯著崖上的人。這些人各個裝備精良,手裏的武器熠熠生輝,鞋鞋估計了一下這群人的戰鬥力絕對不低。

那個被圍在崖邊的人是冰炎。

墨色的裙擺在山腰間的風中旖旎而起,巨大的裙擺得以展開,拋向半空懸崖,再被山底上流的崖風騰空浮起,再配上冰炎從容冷淡的絕美容貌,若潑墨般的懸崖翠竹,畫面震撼人心。

“冰炎,你以為你派個人裝作你的樣子就能瞞過眾人了?”人群中為首之人手提大刀冷笑道,“我還不知道墮為魔族之人還能恢覆人樣的!連張凱楓都做不到,何況是你?”

冰炎一動不動,也不搭理對方的問話,也不知道是聽見了還是聽不懂。

鞋鞋這時候才註意到,冰炎跟以往的冷峻又不同,她那雙總是深沈若淵的墨瞳今日卻仿佛染了鮮血,紅得看不見眼白,只是一片紅,血紅。鞋鞋忍不住感到害怕。

冰炎是怎麽了?怎麽會變成這樣?剛剛那個人說什麽墮魔?魔族?冰炎出賣了自己的靈魂,甘於替魔族賣命?

一串的問題讓鞋鞋寒到骨髓裏去了。他所愛的炎炎,怎麽會墮魔?!

他不願意相信,可是眼前的景象讓他不得不正視這個事實。鞋鞋睜大了眼,眼中驚恐、迷茫在翻滾,最後他打了個寒顫。難怪冰炎最後戰勝了永夜城城主懷光侯,竟是為了獲得力量出賣了自己的靈魂……

鞋鞋心裏刺痛萬分,他想抓住崖邊靜立的某人朝她大吼,為什麽!為什麽!力量、名望什麽的有那麽重要嗎!但是他此刻卻單單只望著冰炎,就手腳冰涼、渾身僵硬,他覺得自己無法動彈,就連呼吸都要凝固。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可以狡辯的?今天你勢力裏的人消息再靈通,也來不及幫你了!”那個人又一聲冷笑,似乎很享受這種把對方逼到絕境的快、感。

就在這時,冰炎頭側了側,臉朝向鞋鞋這邊望了過來。她周圍的人因她的動作,手裏的武器紛紛擺出了防禦的姿態,然後隨著望過去便發現了身後竟然還有其他人。

“大家抓住他,這是淡定圍觀的尚書,上次流光城大戰,我看見冰炎替他擋過刀!”其中有個身著藍泡校服的人猛然吼道。

這群人立刻分出四個人出來,幾步掠到鞋鞋身側,幾乎不費力氣的將鞋鞋捉住了。

“怎麽這麽廢?都不跑的?”捉人的正疑惑,只見鞋鞋傻傻的笑了,那四個人更是面面相覷,“傻的?”

“這個人怎麽會在這裏?難道淡定的人竟然這麽快都來了?”有人問。

“不可能,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真正的冰炎在哪,怎麽可能趕到這裏,只是巧合罷了。”終於那個為首的男子終於露出了面貌,原來正是錦繡江山的紫夜七秀。這一群人裏,多數是藍色泡泡堂和他勢力的人,還有幾個名將和其餘勢力的。當然,相濡以沫的封夕也正當中。

他們把鞋鞋半推半提地領到了人群包圍圈中,對著冰炎說道:“這個人你應該認識的吧?”

冰炎那血紅的眸子撲閃了一下。

有人眼尖發現了,高聲呼道,“她有反應的,她還能聽懂我們說什麽!”

紫夜七秀沈吟片刻,說道:“恐怕這人跟她關系非同尋常,我們可以利用。”他們跟冰炎一路打一路追,冰炎招式力量早已超出凡人,饒是他們人多勢眾才得以和她打成平手。並且這一路戰鬥過來,他們發現冰炎根本就沒有自己的意識!

和一個不知道痛、沒有情緒而武功又高強的怪物戰鬥,無異於是以卵擊石,即使勝利也是傷其一千自損八百。何況,他們才打成平手,這次好容易把她堵在了斷崖邊,再讓她逃了,豈不悔哉!

“我來。”封夕自告奮勇上前,他舉起寶劍,利刃緊密貼合在鞋鞋的脖子旁,此刻風正好吹落一片翠竹葉在刀鋒上劃過,葉子毫無阻礙的被切成了整整齊齊的兩片,隨後飄然落在遠處草叢裏。

鞋鞋還在傻笑,似乎也沒有感知到他脖子上已經架了一把寒氣噴薄的劍。

“冰炎,你殺了那麽多的人,除開我們的江湖私怨,你勾結魔族,自甘墮落,為大荒所不容,你本就當死。你既然曾經護著這個人,說不定他也跟你同夥,所以死了也不可惜。你說是吧?”封夕一邊說著,雙眼緊盯著冰炎的一舉一動。

冰炎並不反應,只是視線,或者說那美到令人窒息的面龐似乎跟著鞋鞋的位置,小小的發生了一些變化。

“如果你不想這個人死,你就自己了結自己,怎麽樣?”封夕看見冰炎細微的改變,喉嚨微微發緊,咬牙說完了這句話。

冰炎沒有動作,她只是雙眼似乎是看著鞋鞋的,但是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看來她是不願意的。既然這個人沒用,不如直接殺掉好了。”紫夜七秀冷聲說道,那把喚為天國的神兵利器閃著寒溟之力,迅速朝鞋鞋胸口揮去。

就在鞋鞋定當血濺當場的一刻,只聽劇烈的“錚”的一聲,紫夜七秀只覺手腕一麻,手中兵器竟然不由自主飛奪出去,呼啦呼啦轉了幾個圓,深深地嵌在地上突出的巖石裏。而封夕曾經吃過幾次悶虧,這次警惕了許多,躲過了冰炎的一襲,很快跟冰炎戰起來。而周圍的人從冰炎突然發難中反應過來,立馬圍上來幫助封夕,跟冰炎戰作一團。

冰炎單打獨鬥,步法飄逸靈動,幾乎每一個法術刀劍都以毫厘之差和她擦過,誰能相信有這種精準的閃避能力的是一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妖怪?

只是團戰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容易傷到自己人,尤其是目標太少而且太不容易瞄準的時候。之前他們一起戰鬥的時候,冰炎一個人在前面,大家攻擊目標一致所以沒出什麽問題,等到停下來再打的時候,場面一度混亂。一炷香的功夫下來,紫夜七秀這邊已經有不少人負傷,除去冰炎造成的傷害,還有很多是自己人打的。

紫夜七秀被冰炎打掉了兵器,又見眾人和冰炎纏鬥,反倒不利,他胸口惡氣難消,忽然看見了地上坐著仍傻笑著的鞋鞋。紫夜七秀那雙秀氣的雙眼布滿陰霾。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把鞋鞋提起來,手中一空,再定睛一看,冰炎不知道怎麽脫離了眾人的包圍,從他眼前把人搶走了!

冰炎搶到了鞋鞋,精巧繡鞋一蹬,騰挪轉移,一個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幾丈遠之外。

“追!”紫夜七秀氣壞了,猛地一跺腳,從巖石裏抽出他的刀,滿是殺氣沖了上去。

冰炎一手長刀,一手鞋鞋,迎上四周包圍而來的武器,戰鬥起來竟然還是游刃有餘!但是紫夜七秀這邊能戰鬥的人數卻在逐漸減少。

眼看己方人數減少,紫夜七秀目中兇光暴漲,招式招招沖著鞋鞋而去,果然冰炎攻勢減緩,隨後山外兵器聲音漸響,竟然是紫夜七秀叫增援了!

人數得到了不斷的補充,冰炎卻開始力竭,不斷受傷,且戰且緩緩後退,最後一擊爆發攻擊,打斷了所有人的招式,冰炎一個縱身重新退回了崖邊。她把鞋鞋護在身後,手持長刀,窈窕身姿靜立崖邊,卻是做好了全力一戰的準備。

然而,這時候,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一把雪亮長劍自冰炎胸口穿出,強大的內力灌註竟然能讓冰炎遲緩了一秒,冰炎哇的嘔出鮮血,胸口劍氣森冷,冒著寒氣,溫熱的鮮血自上而下如雨打般淋濕在地面。

身後握著劍的主人瘋狂笑道:“冰炎!這是報應,這是報應!有了絕世武力又如何!哈哈!你這樣不人不鬼,被人追殺,擁有了力量又如何呢!你想要的有什麽好的!這就是報應啊!”冰炎站立不穩,單膝跪倒在地,露出身後鞋鞋似是癲狂的扭曲笑面。

“啊!老炎!”

“鞋子!你特麽瘋了!”

吵雜的尖叫怒吼聲音從遠處傳來。

冰炎單手撐著長刀,另一只手摸了摸劍尖,蔥玉般的指頭被劍鋒劃破,鮮血隨著指尖滴落,她喃喃說了兩句話,卻只有鞋鞋能聽見,鞋鞋猛地停住了大笑,神色焦急抓起冰炎問:“你說什麽?你說什麽?”

鞋鞋剛才用了破邪的心法從冰炎背後全力一擊,又是正中心臟,冰炎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她承受不住鞋鞋這劇烈動作,哇的又嘔了一大口血,她喘息了幾聲,一貫冰冷的面容燦然一笑,仿若陽光撥開雲霧見青天,雪霽天晴,美得不可方物。她猛地把鞋鞋推得倒退了好幾步,騰空躍起,一掌拍向自己天靈蓋,隨後像斷了線的紙鳶,倒向身後的無盡懸崖。冰炎寬大的墨色裙擺袖袍隨風展開鼓起,紛亂舞動,像一葉丟了主人的引路冥舟,縹緲無依很快消失在山崖的清風仙霧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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