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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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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惑眾

康王養私兵暗鑄兵械、以謀反之罪被誅只是神州近日種種大事中的一小件事。

九月初,後東海朝廷突兀對袞州鎮國公主降旨,令其進京覲見,被拒後發兵征討;緊跟著,江湖中一串大案的爆發引得元國廟堂震蕩,數位大員被削官流放;再接著,就是康王之事牽扯出乾國幾位藩王的不臣之心,乾帝令大將軍謝繼率軍征討。

而劉頭村之事,一白衣因“妖孽”之說、“沈映光”之名,被村民用火活生生燒死,獨留妻女及老父母的消息也就跟著乾國征討的步伐流傳了出去,在民間越傳越洶。

“知道麽?那是活生生被燒死的!據說死不瞑目!”

“這擱誰能瞑目?就剩個媳婦獨女,老的一去屋裏頭沒個男人咋個活?不得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不至於吧,不是說那媳婦兒是侯府的千金?”

“那又怎樣?嫁出去的女兒,娘家又能幫襯多少?男人死了,一人咬一口都沒得咯!而且啊,你沒聽說那男人咋死的?非有人說他是那誰,到處的仙師們都跑去圍著,娘家再強勢,還能犟得過仙師們?”

“這...”

路邊茶攤,一群人聊著同樣的話題,自然越湊越近,那邊剛走過來的一壯漢脾氣極暴,聽得“仙師們”幾個字,臉上橫肉一疊,手中盆大的拳頭便往桌上狠狠一灌——

“咚!”

在眾人驚異驚嚇的視線中,本就不咋牢靠的桌子晃了晃,竟是“啪”一下散了架。

茶攤老板愁眉苦臉地走過來,還沒開口,懷中已經被甩了一吊錢,他馬上笑呵呵起來,連連賠笑:“牛四哥,您坐您坐,老樣是麽?這就給您端來!”

茶攤不僅賣茶,還賣酒,只這酒釀的時候短,辛辣的很,一般人都不咋喝,唯獨如牛四這般人,專號這一口。

牛四大馬金刀地坐下來,臉上橫肉還在抖,像是時時刻刻要暴起打人,但這條路上的人都熟知他脾性,也不怕,有一人先問:“咋地了牛四哥?”

另一機靈點的品了品方才的話,試探問:“四哥可是知道了啥?仙師?”

牛四看他一眼,默了兩默,點點頭。

“啥啥啥?”

一眾人也不靜了,爭先恐後靠過來聽。

牛四鼻孔裏喘著粗氣,想了會兒道:“你們知道不乾國好幾年前...八/九?九十?十年前那個案子?一個王爺故意弄壞堤壩,整死了幾千個人。”

圍觀眾人面面相覷,只有一個思索著點頭:“我有點印象。”

牛四於是把那案子過程又講了一遍,然後說:“當年這王爺就是那位沈仙師查出來的,不然,而今乾國當了陛下的,多半就是這狗屁王爺!”

“這...”

雖然心中不忿,但畢竟此事和自己相隔遙遠,在場之人大多也就聽了一耳朵,咂吧兩句也沒了。但牛四灌了口酒,哼笑一聲,道:“你們知道袞州如今過得啥日子麽?”

不等別人答他,他自己先說了出口:“家家戶戶吃得起白面饅頭,穿得起布衣!”

一片嘩然。

聽的人不再只有原先吹殼子的幾個,又多了許多,有人在人群中喊:“牛四,你莫不是騙人!”

他們鎮子在東海南邊,當年打仗受到的影響沒那麽大,可這兩年日子不好過,動不動就有天災和地龍翻身,但相比之下也應該比袞州好許多。袞州當初幾乎被北蠻人殺了個絕,壯勞力都不剩下幾個,怎麽就過得上那般好的日子?

質疑聲不絕,然而牛四只是嗤笑,等周遭人慢慢訕訕聲音小了下去,他才道:“我作甚騙你們?鎮國公主殿下治下,有仙師專門研究糧食,菊花能冬日開,糧食一年能出三季!”

圍觀者靜了一靜,隨即爆發更大的嘩然——

“仙師怎麽會管——”

牛四聲音比他們更大,“仙師就是會管!”

魁梧的漢子酒碗往桌上一打,站了起來,滿是橫肉的臉上種種神色交錯覆雜:“是沈仙師!沈仙師救回了公主,找了許多和她一樣的仙師做咱們泥腿子做的事!神仙之力既能劈山開河,求個雨救旱、放個晴救洪有何難?他們就是不願做!”

周遭沈默了下去。

這兩年日子是真的不好過,他們尚在鎮上,卻也艱難得很,塌了房子、糧食不夠...臨到現在,朝廷打仗沒打過,又要征兵,家中孩子幾乎是一去不回......

可是明明,仙人們動動手指頭的事,他們就要好一分,為什麽不做呢?

牛四吸了口氣:“袞州的好日子,是我朋友親眼看見、親口告訴我的。憑什麽?那些仙師不願做便罷了,為什麽有人做他們還要攔著?沈仙師真的該死麽?她讓乾國那狗屁王爺沒當成皇帝,讓袞州不比咱們的人過上了好日子,讓北邊那群蠻子沒機會騷擾咱們......她是個好人,好人憑什麽該死?”

“是啊...”

“就是!”

“可...”

“沒毛病!”

牛四再提高兩分聲音:“就為了讓這樣一個好人死,那些人甚至可以活活燒死一個人!今天他被指成沈仙師,明天你我都可以被指成沈仙師。兄弟們,咱們想想,誰沒得罪幾個人?只要看誰不順眼了,就去說他是沈仙師,傳得多了,他被燒、你被燒、我被燒!咱們誰的媳婦兒是大將軍的千金,還可以替咱們申冤?燒就燒死了,怕是連妻兒也不放過!”

“我們知根知底的...”

“誰不知根知底?要想找個理由多簡單!”

“就是,說你被妖怪吃了,現在的你是妖怪不就行了?”

“這是拼權勢...”

說到這裏,談論的人們逐漸反應了過來,紛紛驚疑不定——

“怎麽這麽巧?偏偏那麽多仙師一起出現?”

“噓...上頭老爺們的...”

“這些仙師和老爺們是不是...?”

“誰知道呢?”

人群裏,牛四喝完最後一口酒。

他看著面前的街坊,沈聲:“我要去袞州了。”

十月。

神州巨變。

乾國四王伏法,廢為庶人圈禁京中,由中書侍郎周岫柏提出的變法開始推進。

後東海朝廷大敗,豫州近半劃入鎮國公主宋昭華轄地;北國趁亂偷襲袞州亦敗,負責督兵的嚴鴻墜馬而死,北國以二帝要挾,鎮國公主於軍前言“寧女不孝,莫負天下人”,取北地三城。

元國“二十四河案”爆發,近十地方大員和豪族墜馬,朝中針對太子的聲浪漸大。

“沈映光”之名由“禍國妖孽”演變為“青衣仙師”,民間推崇聲愈大,袞州百姓的好日子傳遍各地,開始有地方為“沈映光”建廟立祠,祈求她保佑風調雨順。迫於人世聲勢,獬豸樓與諸仙門百派陸續發出不再追捕沈映光的聲明。

就在這般時日裏,“被火燒死”的一個月後,漏夜,沈縝自月白光門踏出,於牢獄之中,見到了高至。

電子音在她耳邊滋滋——

“恭喜宿主,檢測到處決證據已補足...”

“檢測到任務目標高至信仰值(名聲/威望)已跌破10...”

“檢測到任務目標高至精神值目前57%...”

“已具備處決可能,成功率92%,是否處決?”

沈縝道:“是。”

紅線被拔起,一絲清爽蔓延過她周身,負於身上的枷鎖似在破碎,靈魂終於自最底慢慢破開深沈幽深,於水面輕呼一口。

對面的男人,沈縝這才看清他具體的模樣,沒了錦衣玉袍,呆在骯臟之地,也不過是不值一提的模樣。

萎縮,臟,因她的出現而驚愕恐懼,如陰溝裏驟然見光的老鼠,絲毫沒有什麽神人之風。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用藥緩慢毒死了妻子,一步步將黎府改為高府,勾搭上康王的關系,以販賣私鹽的便利,扯上了江湖部分勢力。

“高至,”沈縝看著他,輕問,“午夜夢回時,你不會看到被你害死的那些人麽?尤其,你的妻子。”

她的眸光清明且亮,高至哆嗦半天,猛然意識到了什麽,驟然直起身大叫:“你是沈映光!”

沈縝眉梢微挑:“我是沈映光。”

高至目眥欲裂,又大喊:“你是那個男人!你看得見聽得到!”

沈縝淡淡地笑:“我是沈容。不過...”

她頓了頓,笑意擴散了些,卻不達眼底,“你我初見之時,我確實看不見,也聽不到。”

謀劃結束不代表懲罰結束,這一個月裏,她的狀態並不算好。

完成了支線任務,可宋徽的氣運盡數在那一夜抵抗被殺中耗盡,用於她短暫恢覆精神值和健康值;宋欽的氣運,則還完了她欠的債、修覆了一點點身體,以及躲避修士們的探查。

現在,她的賬戶空空,也因懲罰任務沒完成,這一個月裏五感已接近盡數喪失。

之所以此刻可以和高至交流,同時之前也能看見聽見宋欽,是因為在奪取氣運時,系統能夠短暫收回懲罰。

不過......

耳邊“叮咚”一聲。

——“檢測到宿主已完成懲罰任務,即刻起回收懲罰,希望宿主以此為鑒,認真完成接下來的任務。”

周身枷鎖在這剎那被徹底沖破,甘泉般的清爽流過沈縝的四肢百骸,她瞇了瞇眼眸,唇邊的笑意逐漸真切。

“高公。”沈縝喚。

她的氣勢好像突兀不一樣,人雖坐在輪椅上病弱清瘦,卻在這一瞬間似一把鋒利的劍,劍光暉暉,直視傷目。

“午夜幽魂不入夢,可人心難測...萬要保重啊。”

在男人極度恐懼的視線裏,沈縝開懷地笑了起來,她悠悠後退,退進月白光中。

哪有什麽神人相面。

高至成名三例,第一戶發跡的人家,是幫他害了黎家人,然後被給予銀錢搬去外地,沒多久便被高至除掉。

第二個“蛟龍之氣”,也是他販私鹽時偶然見過康王世子,對方落水之後他因點出這一點,成功攀上了康王府的關系。

而第三個,那位遇難的好友,亦是為他所害,目的在於兼並好友家的礦產。

若說能耐,高至也確實有兩分能耐。他極擅察人心,根據此也很容易看出別人更適合做什麽,他相中張天印為婿,便是發現了對方這一點和他極像——長袖善舞,識人用人,心肝涼薄。

男人對男人總是更寬容,他們造的句,所謂“無毒不丈夫”,一個女兒一個妻子而已,與投機相比,算得了什麽?

相面相的從來不是面,是人心。

光芒消逝,沈縝打開房門,對上屋外幾人視線。

黎蘭裳、謝容和謝瑤。

此處是梧桐郡郡城之中的一處宅子,為她這段時日的落腳之處,三人今日才到。而此前...沈縝擡眸,瞧了一眼院中的小冰雕,眼底笑意舒展。

沈默幾瞬,謝瑤首先上前兩步拱手:“煩勞仙師護著三娘了,瑤代謝家上下謝過。”

沈縝捋了捋袖子,慢慢帶上扳指,溫聲答:“不必。女君助我良多,更幾次身陷險境,我尚未請罪,世子又何必多禮。”

謝瑤搖頭:“三娘若有功勞,也非我謝家可坦然承受。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仙師若有需要,情理之中,我謝家滿門都會灑血以報。”

沈縝眼眸無奈彎了彎。

她不再答這話,看向一旁的黎蘭裳,問:“可否問問,黎女郎日後是何打算?”

黎蘭裳默了默,話在唇邊反覆輾轉,須臾道:“郎...仙師曾經的話還作數嗎?”

沈縝微怔,隨即眉眼彎彎:“當然作數。”

“女郎隨我離開,”她的視線下移,瞥了眼少婦微微顯懷的腹部,笑意溫和,“你的孩子亦是。山中日子清苦,但不缺吃喝與衣裳,若愛讀書,也有萬卷書。”

黎蘭裳緊繃的脊背松了兩分,神色亦柔和了下來,輕聲道:“...仙師大恩,妾身不會忘。”

兩人話畢,此間便又沈默了下來,謝瑤瞥了眼自家妹妹的神色,遲疑片刻,還是道:“瑤還有公務在身,便先告辭。”

沈縝頷首:“世子慢走。”

而黎蘭裳心思敏銳,很容易便發覺了此時氣氛,正躊躇時,外間走進一玄袍人,沈縝看她:“玄微,帶黎女郎去安置。”

邵玄微應:“是。”

她看向黎蘭裳,後者點頭,跟著離開小院。

房檐下,只剩兩人。

沈縝沒錯過對面女人更加清瘦的身形、眼眶的紅色,她心底輕嘆,面上溫和:“女君。”

一百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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