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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樓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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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樓閣

自到達梧桐郡後,沈縝都是獨眠,平日裏沒有誰能夠不經允許便進入她臥房。這院子裏全是鴉雀的人,要不驚動他們且如此自然,除了叢綣再無旁人。

只是這來的有些意外,但好像...又在意料之中。

輪椅停了一瞬,但驅動輪椅的並非沈縝。這一瞬停頓似乎是她的錯覺,很快輪椅繼續前行,在桌邊停下,於是她瞧清了叢綣的容顏。

女人沒戴面具,她站了起來,微微含笑,對沈縝身後之人淺淺頷首:“女君,久違。”

謝容的聲音亦落下:“仙師。”

她眼底驚艷。

這是謝容第一次得見沈縝這位舊識的相貌,八籽鎮時雖亦折服於其氣質出塵,卻沒想到面容竟美艷如斯。

詩中人,人是詩。

秋水為神玉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

她們...極其相配。

謝容頓了微瞬,開口:“我便不打攪二位。”

沈縝回眸:“一應傳來的信在東邊房中。”

謝容點頭,轉身離開並帶上了門。

待到屋中重新陷入安靜,沈縝看向面前的女人,微一挑眉:“綣綣...在愧疚?”

叢綣瞥了眼這人,坐下,好整以暇:“何以見得?”

沈縝無奈笑:“感覺。”

叢綣咬字:“感覺?”

“對,感覺。”沈縝道,“便當我自以為是吧。方才見你神情,我莫名覺得,你與謝女君或許投合,但你頗為愧疚。大約,是因為曾經設計傅瑾瑜或多或少牽連到了她的緣故。”

“......”叢綣定定望著沈縝,須臾輕笑一聲,收回視線偏頭,“自以為是。”

尾音很輕,像一只小刷子淺淺掃過人心頭。

她頓了頓,又忽意識到什麽回頭,目光落到對面人手上,微微一凝——

銀色,間鑲紅翠的指環正好好戴在了這人環指上。

和她頸間墜著的這一枚一模一樣。

沈縝註意到了女人的視線,沒有說什麽,只一翻手,她掌心便多了根青簪和一塊兔子玉吊墜,然後她問:“還願要麽?”

這都是從前她贈予叢綣之物。

七年前叢綣離開時,只帶走了指環,然可儲物的青簪和辟邪的吊墜都被她留了下來。沈縝將它們收回扳指中,本以為這輩子這些東西都不會再見天日。

現下拿出來,她心緒也難明,只覺得周身困境如麻,亂得人心煩,卻有時候又會想不若就如此,是她自己欠的債,叢綣既要計較,也該計較,也有底氣計較,那就計較。

此般思緒,在這半個多月不住揪扯。

她的神色太過明顯,以至於全然落進了叢綣眼中。女人唇邊笑意更濃,素手拈過青簪和吊墜,握在手裏打量片刻,再看眼前人,道:“在想什麽?後悔當年以妻子的名義約束我?”

沈縝沈默一瞬,搖頭:“不。”

叢綣把玩著簪子:“嗯?”

沈縝道:“情感在某些境地裏算是阻礙,但它本身極讓人迷戀。美好的事物,人因不能擁有或被其拽入沈淪的深淵就後悔覺得不該遇見,於我而言,不至如此。”

叢綣:“不至?”

沈縝抿了抿唇:“是我過於自負。”

叢綣語氣像帶了勾子:“說清楚~”

這是再見之後女人最軟的一句話,恍惚之間似乎兩人並沒有隔著歲月的變遷。沈縝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中抓了抓袖口,本來繃著的脊背也松了下來。她眸光慢慢柔和,看了一會兒這人才道:“我並不後悔當年以妻子的名義約束你,算計人者恒為人算計,以虛情相搏又失真心,世間常常如此。當年做下這個決定的我過於自負,以為自己能跳脫出俗世慣例,那麽今日承擔結果,本就應該。”

叢綣揚眉。

她面上神情好似不怎麽讚同,但並沒有立刻說什麽。而是用簪子將她垂下的烏發綰起,梳成了個單螺髻,然後問:“好看麽?”

鬢邊發絲勾勒,雪白脖頸秀長,當然是極好看的。

沈縝從心:“很漂亮。”

叢綣放下手,道:“可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在困擾。”

沈縝先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是在回自己方才那番話,不由失笑:“我確實困擾。可綣綣,人的困擾並非一定代表她後悔,對於某些人而言,例如我,是什麽都想要,但什麽都不明晰。野心過大,貪欲過重,然見識和手段難與之相配,便如困獸,不得解脫。”

叢綣摩挲著手裏的吊墜,目光定定看著她一會兒,道:“若我是男子,你也會如現在這般嗎?”

“男子?”沈縝跟著女人念了念這兩個字,毫不猶豫,“不會。”

叢綣沒有說話,但對上她的眼睛,沈縝自然給出解答:“綣綣,如你那日所言,愛是很動聽的話,世人常將其比作無私奉獻、飛蛾撲火、以身成仁。然這種愛,若在女男之間,奉獻的那位、撲火的飛蛾、成仁的自毀,幾乎盡是女子。禮教的規訓也好,吃人的誡律也罷,總歸,世間女子被他們故意用情愛蒙住雙眼,好叫權勢財富盡被他們掌握。原本只該是錦上添花的東西,成了女子們終其一生的苦苦追求。”

“命不在手中,非要求愛,似無地基,非要造空中樓閣。”

“所以,哪怕有著同樣出色的容貌,同樣漂亮的靈魂,若你是男子,我在最開始,就不會對你有一絲一毫縱容的心。”

她笑:“我可以淪陷於是女子的你,是因為哪怕如此,你站到了高處,我也就像看見了自己。可若折腰於男子,只會叫我覺得憤怒和惡心。”

生於長於無處不在的父權壓迫下,怎麽會愛上那些吃著自己和自己同胞血肉骨髓、偏偏理直氣壯甚至還委屈的壓迫者?

等等。

沈縝茫茫的思緒中忽而一道明悟閃過——

叢綣提起此,好像別有所指。

她怔楞,與面前人對視。

叢綣在笑,美目中秋波粼粼。

人確實不會愛上壓迫者,而一個自小到大從來在被壓迫的人,一朝跳進另一潭水,本以為、也習慣了水深火熱,卻沒想到分明可以壓迫的潭水主人最後停止了壓迫。

哪怕她止住壓迫有諸多原因,可論跡不論心。

如果叢綣確定了她送她去仙門是出自本心;

如果叢綣確定了她放她離開並沒有留下任何後手;

如果叢綣猜到了她身上的秘密哪怕是十分之一......

......沈縝想,她大約知道對方現在如此行事的原因了。

可以理解,且這番行事的邏輯,其依據都能在她的成長經歷與性情中得到。

情不知所起,卻也藏在了方方面面裏。

沈縝心底輕嘆。

還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可偏偏她也困於此,也偏偏叢綣天資驚人聰慧至極,以至於鋒利的刀若要用可能刺傷自己,且她如今,已然很難再掌握這把刀。

並且...誰是那把棄之可惜、用之麻煩,又糾纏出了感情的刀,很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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