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姬家舊事

關燈
姬家舊事

但心跳漏了一拍後,沈縝很快反應過來對方問出的這句話實則是萬金油。

世人算命,無非是探未來和解煩憂,前者躊躇不決便是掙紮困心,後者壓力沈重就是滿身枷鎖。

人活世間,大多不都背著枷鎖揣著困心?

如何吃飽穿暖是枷鎖困心,如何爭權奪利是枷鎖困心,如何擺脫桎梏是枷鎖困心,如何愛一個人亦是枷鎖困心。

若對方當真察覺了系統的存在,此刻還怎會好端端坐在這裏與她閑聊?

沈縝心中曬笑。

她是被這個狗血的世界潛移默化了認知,還是真的壓抑得太久,竟也因一句話就寄了希望於旁人?

收斂心情,沈縝從善如流:“那便勞煩前輩,替晚輩算一算困心。”

樸無塵頷首,自袖中拿出兩只白玉龜殼。

在沈縝的註視下,他將龜殼高高拋起,待到其一正一反摔落到桌上後眸中劃過訝異,盯著龜殼良久後方道:“小友的命數,老夫竟看不清晰。”

是設想的答案中一個不算太在預料裏的答案。

沈縝面上訝異:“不知前輩看見了什麽?”

樸無塵把視線從龜殼上艱難移開,語氣覆雜:“小友不妨自己看。”

沈縝一怔,目光落到那兩只龜殼處,湊近俯身,在捕捉到那龜殼背和龜殼底皆是細密的碎紋時瞳孔微睜。

“這...”她擡眸,不知所措。

系統的聲音也在她耳邊同時響起:“宿主,這是修士所用的上品仙器。”

仙器?還是上品?

沈縝心念紛轉。

所以,樸無塵過往便是用此給人算命的嗎?可他怎麽就不怕看出這龜殼來歷的人起了貪心動了殺念?

“小友。”

正此時,樸無塵開口喚回了她的思緒:“你是老夫用這對白玉殼算的第三人,也是三人中唯一看不透的那個。”

沈縝沒有掩飾自己的驚訝,語氣意外又不安:“晚輩何德何能...”

“老夫告訴你,”樸無塵打斷了她的話,“是想賣小友你一個人情。只望有朝一日有所求時,小友不拒。”

他的態度轉變得突然又似乎在情理之中,沈縝眼角餘光攝到桌上的那雙龜殼,又想起先前對對方潛力值的疑惑,忽然有絲明悟或許對方能成為“算天機”的原因。

不用仙器,但用人心。

如若讓她去試,以鴉雀的情報網,配上足夠的察言觀色審時度勢,沒準她也能成“算天機”。

桌上的燭火跳動。

沈縝在明滅的昏黃光芒中輕道:“有人拜托前輩來為我算命,是麽?”

方才親口說出白玉殼只算了三人,相當於已經坦白背後有筆交易,樸無塵沒什麽不好承認:“對。”

沈縝看他:“是誰?”

樸無塵不答。

沈縝淡笑:“晚輩大約知道了。”

她伸出手,指尖在桌上一筆一劃寫過,而緊盯著她動作的樸無塵瞳孔一點一點收縮。

等到沈縝收回手,樸無塵輕嘆:“她說得對,你是極聰明的人。”

“只是不知,”他眼神帶著探究,“你與她是如何相識?”

“她既未同前輩說起,晚輩自不好透露。”沈縝與他相視,“不過,晚輩倒是未曾想過她能請得動前輩您。說起來,二十年前,您曾批過姬盟主的命,言她‘應是鯤鵬同風起’...晚輩早該想到這段關系。”

樸無塵默然。

他失神須臾,慢慢重覆:“應是鯤鵬同風起...那年,這批語只流傳了一半到江湖去。”

沈縝靜靜註視著他。

樸無塵似累極,半垂了眼睛,抓過龜殼摩挲:“下一句是,墜入雲海九萬裏。”

“那一年,我們在二十四河相遇,因為卷入一樁人命案所以認識。她與我妹妹一樣大,卻比那個年齡...和超出那個年齡的大多人厲害。彼時,我剛得了白玉殼不久,那樁案子後我們喝酒時,我就說我來替她算上一卦。”

“龜殼紋路,可見平生。我為她做下批語‘應是鯤鵬同風起,墜入雲海九萬裏’,她不解其意。我道,上半聯是她有大好前途,但這後半聯,‘墜’並非好詞,可‘墜入雲海’...總之,我心感不安,勸她往後行事多加小心。”

“三年後,她成了武林盟主。我帶著妹妹去賀喜,那夜她說,為我安全計,往後我們還是少見面,便是要見也要小心警惕。我問她為何,她說她想肅蕩江湖陰濕角落裏的齷齪。”

“......”聽得這些鴉雀也未查出的秘辛,沈縝心下覆雜,難得真心:“姬盟主好志氣。”

“是啊,她好志氣!”樸無塵苦笑,“江湖齷齪,肅清談何容易?門派武盟如老樹盤根錯節,殺人賣人的生意之多,何處比得上江湖?結果...結果便如那般。”

沈縝沈默。

她心頭緩緩浮上一個猜測,於是試探發問:“既有例子在前,晚輩觀前輩言語之中也並非讚同,卻為何,前輩還要助她成事?”

“老夫擋不了。”樸無塵道,“而這第二卦,卦象不錯。”

沈縝揚眉:“前輩信命?”

樸無塵反問:“老夫既算天機,如何不信命數?”

沈縝微微一笑。

“晚輩知曉了。只是覺得,”她道,“心之所感,前輩不信命。”

堂上寂靜下來。

拿過小剪輕輕剪斷燭芯,沈縝談笑般開口:“敢問前輩,她是怎樣與您說起晚輩的?”

樸無塵:“...這...”

沈縝沒錯過老者臉上一閃而過的尷尬之情。

雖心底疑惑,但沈縝還是很善解人意:“若不方便直言,前輩不必勉強。您先前說或許以後有事相托,指的就是此嗎?”

樸無塵沈肅神色:“我得到這白玉殼時,那位天人曾言,此乃上品仙器,世上唯三種人不可測得天機。一曰已死,二是可遮掩命數的極少上階修士,三則造化極深之人。”

“小友非一二即是三,我想,或許便是她命中的那道轉折。我不癡心欲勸你相助,只求若有一日她成事心切得罪於你,能得個寬容。”

語畢,樸無塵起身捋衣,對沈縝鄭重拱手一拜:“小友在此間,當不止尋藥一事,我今日所言,應對小友有所助益。此情,只願換得方才所求,還望應允。”

“前輩!”沈縝忙推動輪椅上前扶起樸無塵,“何至如此,晚輩怎會不應!”

“那我便放心了。”樸無塵舒展了眉眼。

月已上中天,兩人也幾無可談。

沈縝將樸無塵送到宅邸大門,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攏在夜色裏的面容神情不明。

一串咳嗽嗆出,太陽穴和額上的神經隱隱作痛。

她指尖點在膝上,輕輕搓著衣褶,頂著痛慢慢回憶方才交談的細節,眉心一點點蹙起。

造化極深...

今日初遇到甘願俯身...

什麽看不清命數?

若非故意設計,就是那對龜殼一定讓樸無塵意識到了什麽事情。

遠處夜色裏的人已望不見,沈縝擡起頭,看向天上皎潔的明月。

風蕩過,她心中泛起漣漪。

此世,當真能算天機麽?那些大能,移山倒海之外,當真可以...

算天機在眾人前道“八籽鎮糟了天譴”後沒幾天,於九沂山上一無所獲而駐留在鎮子上的江湖人就或軟或硬套出了“神明”是何——

鎮上人有些排外,沈縝尚是在此地住了許久憑借“精湛”醫術得到一席之地,而“打打殺殺”與危險掛鉤的江湖人留下可以,被真正接受則是很難,平日裏鎮民說話都是這邊的方言,一旦說得快不是本地人就很難聽懂。然而這種情況下套出“神明”是什麽也真的容易,畢竟鎮子上幾乎家家戶戶都供奉著幾座神像,等裏正耆老召集各家人宣布具體是哪座神後,總有嘴不嚴的鎮民被銀子迷了眼吐露出來。

又兩三天過去,鎮子上沒再發生案子,但被藏寶圖吸引而來的江湖人卻愈發得多,為數不多的客棧被住滿後,鎮上百姓的家也差不多滿了。

“天譴”後第十一天,新的人馬來到八籽鎮,而隨之而來的,還有幾個月前名聲大噪的簡城秦樓花魁——

秋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