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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阿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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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阿賦

“無所遁形...”沈縝重覆著這四個字,倏然輕笑。

“便如女郎所說,人心與世事在我面前皆無法遁形。那——”微頓一瞬,她目光審視對面人,“女郎還找我作甚?”

王明淑攥緊了藤椅上的裘絨。

沈縝仍舊是那副溫和的樣子,說出的話卻一步步咄咄逼人:“女郎此來,是想明白我為何選擇無憂殿下,想知道我對她會有何不利。可即便知曉我的目的,清楚有哪些不利,你們有反抗的方法麽?”

“她為和親據理力爭,二帝可有為她的話躊躇半刻?她去了那麽多皇子府邸,諸皇子可有一個給了她想要的答案?即便我說,北國要求和親人選是她與我有關,女郎,你們又能做些什麽?”

“你們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沈縝一言落定,“所有掙紮都渺小的微不足道。”

一室沈寂。

沈縝看著對面不答話的少女,頗覺得有趣。

知曉王明淑通過暗釘給她送了請帖後,沈縝就隱約猜測這段時日奔走無門的宋昭華已經動了一點想合作的心。而與王明淑的見面,毫無疑問證實了她的猜測——

宋昭華那般的人,若真依舊如初時那樣堅定,那麽即便王明淑是她的至交好友,她也不會將所有事情與對方和盤托出。

這樣的舉動,更像在尋求建議。

動了心,卻還在猶豫,也覺得還有退路。王明淑也正是意識到了這一點,才約見沈縝,試圖試探她是怎樣的人,試圖掌握更多的籌碼。

所以一上來,就先以挖出暗釘一事,擡高了自己的價值。

真是聰慧的拙劣。

悠悠移開視線,沈縝偏頭看向窗外。

入目闖進一街雪景。

樓閣錯落,沿街一串叫賣的小販。有家包子鋪每每揭蓋,冒出來的熱氣便會騰空糊住那一片人影,有乞兒趁機來偷摸,被店主發現揪著耳朵一頓打罵,最後“啐”了聲,又扔給他半個沒吃完的包子。

擡杯掩唇,沈縝微微彎眸。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經歷的第一個有雪的冬天。

劍閣山谷裏的住處設有結界,結界裏的天氣可以自行調整,為了這副破爛的身體,先前她一直將時節維持在了春日。

出谷後,乾國在南邊,她錯過了還下雪的時候。故而這幾天,是她第一次親眼所見此世的雪,恍惚間只覺得好像和她曾經的世界沒什麽不同——

除了沒有高樓大廈和車輛轟鳴。

正如此想著,由遠及近馬蹄聲起,數十少年呼嘯而過。

許是這聲音也驚了少女,她順著沈縝的視線看去,眉心微皺。

街上,一個稍微擺出來了點的餛飩攤被撞翻在地,周圍人紛紛圍上來,擡鍋的擡鍋,扶桌的扶桌,一片紛鬧裏,馬上的少年們沒一個回頭。

沈縝收回視線,看向對面的少女,神色平淡:“女郎,你不想改變這個世道麽?”

王明淑眸光覆雜:“…閣下想要怎樣的世道?”

“我不知。”沈縝坦然,“我只知曉我不想要怎樣的世道。如今女郎你的處境,無憂殿下的處境,造成你們這般處境的世道,就是我不想要的世道。”

蘭室再次寂靜。

須臾,王明淑發問:“閣下可否知曉南月朝的長公主?”

南月朝的長公主遠不止一個,可一旦這個稱呼被提起,所有人都會知道指的是那位創立鴉雀、權傾朝野的聞人賦。

沈縝頷首:“有所耳聞。”

耳朵上正戴著的就是人家的東西。

王明淑道:“昔年,南月長公主也試圖改變這個世道。她建女學、選拔女官,創立了幾百年來最厲害的情報組織,甚至身邊還有上階修士不惜卷入因果助她成事,然而她最終仍舊抱憾逝去。女官紛紛隱去,女學也不了了之,世道又成了這個世道,並且變本加厲。”

“閣下,”少女問,“此世女子,還經得起再賭麽?”

“女郎這話很有意思。”沈縝揚眉,“一群奴隸,她們中出了個反抗者,帶領她們試圖不再做奴隸。可她失敗了,奴隸們曾經的一日兩食變成了一日一食,她們是否就不該再反抗?”

風聲將桌邊爐火吹的晃蕩。

沈縝慢慢摩挲著扳指,低目斂去眼底神色。

接手鴉雀後,她查看了這個組織百年以來的密卷,刨去因變亂等因素丟失的部分,鴉雀在聞人賦死後一夜衰落致使的能力大減、後世人對女子掌權不公正的評價、被惡意纂改的史實,共同決定了這密卷最具價值的部分毫無疑問就是聞人賦執掌權柄那二十年發生的事。

說是二十年,實則認真來算應當是十八年。南月遷都望都後聞人倉改年號為元紹,元紹二年後,聞人賦與她身邊那位上階修士的奪權記載才慢慢詳盡起來。而直到元紹六年,那位上階修士於子午門擔著天雷問罪屠殺殆盡了三千兵士,她才進入了世人眼中——

那時,南月右將軍連墨同成王聞人樺密謀,以三千兵士埋伏於皇宮子午門外,意圖將受詔進宮的聞人賦一舉誅殺。然危急關頭,上階修士一身朱紅長衣,臉戴森白面具,提著一支近丈長的朱筆,所過之處血流滿地。其行事猖狂,竟當場引來了天雷,天雷幾乎要將她焚身碎骨,可最終卻是她迎著天雷將三千兵士屠戮殆盡。

也因此一戰成名。

正史裏,先欲宮變的聞人樺被抹去——沈縝揣測這其中或許有聞人賦的授意。其實從她的奪權之路不難看出,此人心腸很軟,對聞人皇族多有庇護,待政敵也往往寬和,許多人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牝雞司晨也並不會得到怎樣的處置。

僅此一點,就註定她不會成事了。

安穩時期,男性君主若是這樣的性子,會被誇作仁義之君;動亂時期,君主還是這樣的性子,很難不被人用作傀儡。更何況還是一個“牝雞司晨”“圖謀權位”的長公主,放大一分皇族男人的野心、放過一絲有利益沖突的政敵,就是在為未來的自己挖深一尺墳墓。

別說她身邊那位上階修士基本每次殺人都讓他人驚懼不已,甚至得了個“血修羅”的稱號——雖然這般狠厲的殺人行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看作幫聞人賦立威。

有著無人可擋的暴力——元紹十年後,原本試圖討伐“血修羅”的諸仙門修士紛紛偃旗息鼓、沒有被眾人認可的名頭和身份、推行觸犯了許多人利益的政令、留給諸多政敵生機、不省心的皇族……這個劇本,本就體弱的聞人賦還能撐十多年也是個奇跡。

元紹十年後,選拔女官——時宰相夫人楊娉、大學士之女塗慧都是第一批被選出的官吏;建立女學——強令三品以上大臣將府中未及笄之女送進去;開婚俗“男跪女不跪”——成婚時男人需跪而女人站立…由望都輻射出去的一片地區,貴族女子的地位確實得到了顯著提高。不僅如此,關於侵並土地、隱匿浮戶的系列政令也有一定的成效,屍位素餐的官員亦被查辦革職了很多。

但這更像是虛華的表象、空中的樓閣,是朝堂諸公屈服於上階修士的絕對暴力下暫時作出的妥協,一旦聞人賦露出一個弱點,便會被這些吸慣了百姓血的人狠狠撲倒咬住、抽筋扒皮。

暴力向來需要配套足夠的蠱惑人心,方能成事。

與絕大多數人牽連利益、適當露出獠牙讓對方忌憚於你、又適當遞出把柄讓對方覺得你可欺、耐心布局一步步走再達到最終目的、把無用卻有威脅的人殺完除盡。

在此世道行前所未有之事,需狠需演,獨獨不需要仁慈。特別是仁慈卻還有暴力,那無非等同三歲小兒抱金過市。

鴉雀和正史的記載裏,聞人賦都死於肺病,但沈縝更傾向於是心力交瘁加速了她的離世。她死後不久,那位上階修士在樵湖之旁作詩“問仙”,隨後投湖自盡——

正史野史裏,投湖自盡的那女子都名烏伽梭羅,是從東海而來的詩人,許是容貌秀絕、白衣遺世,無人將她與傳聞中長相醜陋的“血修羅”聯系在一起。因元紹十年後“血修羅”鮮少露面,故而多數人都猜測她死在了因果招來的天道責罰下。

唯有鴉雀的密卷,如實記下了當年的事。

聞人賦少時身子骨極弱,她的父皇再三請求,終於讓她破例進入仙山,用天靈地寶溫養。那座仙山是何密卷中未提起,只知道十年後聞人賦再度出現在南月國都虞陽時,烏伽梭羅便跟在了她身邊。

元紹十一年開始,長期操勞政事致使聞人賦身子垮了下去,那時起烏伽梭羅便屢屢離開望都,每次回來都會帶著延年續命的靈藥靈植。一直到元紹十八年,再次被鴉雀中人記錄下的烏伽梭羅斷了一臂,密卷裏載“主大慟,哽咽不能言”,又寫“主言:‘吾已至天命,何苦為哉!’烏伽默,覆仍如舊行。”

對面少女的出聲,讓沈縝擡起了眼眸。

她問:“可女子處境,遠非奴隸之境地?”

補上啦,今晚還有兩更,應該在十點左右和十二點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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