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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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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不明

“咳...”

沈縝按著胸口緩解咽喉裏的癢意,舒緩些後溫聲輕言:“我並非冰靈根,於你的修行無太多助益。綣綣,你想拜師何地?”

叢綣怔楞。

不等她回應,對面人就又繼續道:“我不想綣綣,像公主無憂。”

迎著叢綣疑惑的目光,沈縝伸手,指尖勾住她兩縷墨發,浸過淚水的眼眸裏神色柔和至極,“無憂因母親不願脫離樊籠,綣綣呢,是因為我麽?”

近在咫尺的距離。

湯池上蕩來的水霧迷蒙,籠罩住這方小小的天地。

沈縝柔和的眼波下翻湧著澎湃的暗流。

說宋昭華只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回了宮城,其實實在有些強詞奪理。

自從岳欒處得知了她這幾天的動作後,沈縝便猜,這位聰慧的公主已然明白了自己的目的。而正是因為明白目的,所以才在面對岳欒“以何身份相問”的問題時躊躇不願直對。

這已經是她給沈縝的答案了。

沈縝不奇怪,也不失望。與賀九陽他們都認為素有柔順恭敬之名的無憂公主並非帝王良選不一樣,沈縝在看完宋氏諸皇女履歷後,便徹底確定下來扶持對象選擇宋昭華。

因為她有其餘宗室女都沒有、而對上位者來說尤為可貴的一個特性。

若非回看宋昭華往前十幾年的人生,單單只憑她得知自己目的後的反應,沈縝估計也會認為她是猶豫恐懼於那般“大逆不道”的想法,故而拒絕。

但在事先翻閱完宋昭華卷宗的情況下,沈縝生出了新的想法。

她到底是因為顧慮什麽而拒絕?真的是禮法嗎?

鴉雀對於宋昭華的記錄並不算多。東海國不缺公主,這些公主們也不像南月朝的公主權柄極大,男寵成群,能夠左右朝局。她們平淡無奇的在宮中長大,然後被皇帝賜婚、嫁人生子,除卻母族夫家兄弟,沒有什麽值得註意的必要性。宋昭華比起她的姐妹們在鴉雀卷宗中能多留下兩筆的由頭,也不過是因為九年前開平數十孤兒突兀得到救濟,敏感的情報組織對此多留了兩分心,才發現背後之人是這位當時年僅八歲的公主。

面面俱到的觀察,是在今年九月得了沈縝命令後才開始的。

所以沈縝拿到的案卷上面,記載的關於宋昭華的內容不過只有寥寥幾頁。但在這幾頁中,讀到她暗地裏出資照拂孤兒九年一事時,沈縝頗具興味地品出了些其他意思。

卷宗中說:“歲八,獨與張嫗當面,未幾自屋舍中出,贈絹帛銀錢。往來數十次,懿妃馮不知其所舉也。”

那一年八歲的宋昭華,獨自和一個姓張的老婦人交談,說服了她為自己在宮外照料孤兒。後續不僅送了絹布和銀錢過去,還前前後後探望不下幾十次,但做到如此地步,她的母親馮蓮居然都不知道。

八歲的小女孩,和年齡數倍於自己的人交談,不論她是怎樣達成的結果,借勢狐假虎威也好,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也罷,都可以看出這人聰慧又大膽。並且,她身邊沒有一個宮人將此事告知馮蓮,其馭下能力可見一斑。

除此之外,東海國公主並不同前朝南月國那般封有食邑,宋昭華的母族又是無甚外財的清貴人家,她可以說全靠她的月銀和所受賞賜支撐著做這件事,而這般境況下卻一做九年,養活了幾百孤兒,讓其中數十聰穎者讀了些書,心智之堅,當真如最開始沈縝與叢綣對她的猜測那般。

三歲看老,這樣的人,若無意外往往只會隨著年歲的增長將鋒利掩入皮囊下。風骨會被磋磨,但絕不至於在此時便為禮法和規矩讓步。

在這般的反覆思量中,沈縝便從七頁的卷宗裏看到了那個讓她做下最終決定、獨宋昭華所有的特性。

卷宗滿篇記載,盡是庶民。

不是鴉雀要寫開平城繁華下的街頭凍死骨,也不是鴉雀要記某年某月陋巷裏的哭嚎聲,是宋昭華在看在聽,為此有所行,所以為鴉雀書下,流傳到沈縝眼前。

那個特性,姑且稱之為對黔首與家國的赤忱之心。

故而基於此,在切身與宋昭華交談後,沈縝便把自己代入了她的處境,嘗試賦予自己她的性情,從而揣摩在明悟自己目的時宋昭華應有的反應。

擺在面前最迫切的事情是救國。

如何救國?

父兄不行,來歷神秘的沈映光雖然危險,卻或許能帶來生機。但沈映光明確表示了對父兄的不喜,甚至這份不喜似乎隱隱蔓延到了其他皇室男嗣身上,那麽,不若先以救女人為餌,誘她見面,再行試探。若萬不得已只能談成救女人也是極好,意味著即便最後城破,女人們也可躲過欺辱,像人一樣活著。

可是沈映光居然直接表明了目的。

奪位...以女子之身上位,必然要面臨無數的反對。兄弟叔伯,滿朝大臣,都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達成目的。然而國朝現在已然外憂內患,不思抵禦外敵解決內困反倒自耗,宗室朝廷還要動蕩,這岌岌可危的境地豈不是雪上加霜?

沒錯。

宋昭華用躊躇態度面對岳欒逼問以拒絕沈縝為她設下的野望,避讓禮法絕不是真正的、決定性的原因。或者說她避讓的,是逾越禮法所會帶來的讓家國再生坎坷。

她還對兄弟叔伯有信心,不知道沈縝原本打算將這些人全部斬草除根;她還不願與血緣親人刀戈相對,也覺得危在旦夕的東海國怎樣也不能再由自己燒一把火。

情感與利益的雙重牽扯,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掙脫的枷鎖。

也是沈縝一開始想對叢綣和自己束上的鐐銬。

只可惜,困住宋昭華的情感利益,情感是對血緣親人的情、對東海黔首的情,利益是護宋氏皇族的利、讓東海國安穩的利,宋昭華心甘情願。而她與叢綣,這份情感與利益共築的鐐銬卻像脆弱的琉璃,定得小心翼翼,否則剎那即碎。

情感是三分真下的七分逢場作戲,真正能鎖住人的唯有利益。叢綣百分之百的潛力值要為她所用,在她達成目的之前就必須被她握在掌心。

現今由沈縝一手促成,她從未後悔,亦不覺得自己有錯。溫熱皮囊裏裝的是冰冷的血和涼薄的心,她早對自己心知肚明。

只是...在翻看卷宗揣摩宋昭華的這段時日裏,她忽然不太想這樣做了。

說不希望叢綣像宋昭華,可叢綣甚至還不如宋昭華。

宋昭華尚在憑著自己心中的道義行事,羈絆於她算不得累贅;而叢綣,真正的叢綣,願意做一個溫順的妻子嗎?願意與病氣纏身的女人纏綿嗎?願意坦露身體、嫵媚勾人只為迎合他人喜好嗎?

即便一切開始於叢綣設計,但當那日清晨沈縝不由分說地掌握主動權後,她已早早清楚,看起來的你情我願,實則作為上位者的自己對叢綣的凝視將會無處不在。

哪怕再溫柔再體貼。

上位者有天然的優越。

她知道她的苦楚,卻無數次用利益交換的說辭掩飾掉她的苦難,只需溫柔一點、體貼一點、再為她著想一點,就能堂而皇之的吃人。

有恩於你,所以可以凝視你。

蠅頭小利,你將不再是你。

於深潭中掙紮,卻要將人拉入深潭墊在腳下。

在數個晨曦與斜陽裏,沈縝坐在書案前,仿若神魂出竅,冷眼看著自己裂成兩個分身。

一個分身靜默不語,一個分身為自己澄清。

在澄清的分身洋洋灑灑幾千字後,沈默的分身終於開口,問道:“沈縝,你在怕些什麽?”

怕什麽?

是怕一把備用的刀被人磨得鋒利後不再受自己掌控,還是怕你付出的情感未曾得到一點真心?是怕束縛己身妄圖求得一線生機卻發現作繭自縛,還是怕輾轉尋不到解脫之道反誤了她人前行?

......或者說,是怕承認吃人能讓你這個被吃的人歡慰些許?

這世道,她人的苦難總能讓你的苦難輕松一二,吃她人也總能讓被吃的你痛苦減輕。

沈縝想,那夜在雨中撲向她輪椅下的叢綣,應是早早預料到了自己被吃的命運。

...她難過嗎?

深深吐出一口氣。

沈縝沒有試探叢綣。

如她所說的那樣,除了道心之外,她確實對叢綣的修行無有助益。不過真正原因當然不是冰靈根的問題,而是沈縝她本身就不是修士,不通修行。

所以,她想送叢綣去名山仙門了。

初時見面,是因為百分之百的潛力而對叢綣生出興趣。既意欲以此協助自己達成目的,若一直為掌控人而將其束縛在身邊,致使其潛力得不到應有的發揮,她豈非是舍本逐末?

雖然,同一個多月前一樣,沈縝清楚地知曉此時放風箏歸於藍天,她絕大可能與之再也無緣。

但沒關系。

她不想吃人了。

沈縝發涼的手被身前的叢綣握住。

女人鳳眸微彎,柔聲開口,“當然是因為阿縝。”

這一章真的...嗯怎麽說,一早寫好的稿子,但是怎麽看都不滿意,又推翻重改了兩遍成為現在的樣子。

小沈的設定是性格很覆雜割裂的一個人,憐憫心至極,也冷漠至極,隨遇而安,又處處反抗,寫著寫著經常感覺這不該是她不得不重來的痛苦誰懂嗚嗚。



今天7.8,人生頭一次上夾子哈哈,之前聽說這個是流量最大的榜單,但其實我以前自己看小說都不點進去的欸,也不知道排在了哪裏,但!在此再次鄭重感謝看文的寶子們的支持!愛你們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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