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不相同

關燈
大不相同

晚來的秋風吹進了宮門。

一駕馬車急急行過,數十披甲精銳護在兩旁,向著簡英殿極快奔去。

車簾被風卷起,宋昭華隱隱看見了熟悉的宮墻宮殿,意識即將到地方,她目光掠過坐在兩側的侍女,認真道:“孰可說,孰不可說,爾等當知。”

顧頌與夏商飛快碰了一下眼神,肅聲應下。

後者有意緩和氣氛,答應後便放輕快語氣打趣道:“現下回了宮,公主總算能好好歇歇了。懿娘娘瞧見您,指不定怎麽心疼呢。還有那王公子......”

眼見著自家公主仍舊緊蹙的眉頭,小侍女說著說著便消了聲。

顧頌瞥了眼對面人,微微搖了搖頭。

夏商不安的抓緊了袖子。

她總覺得,似乎這次被擄,有什麽東西已然發生了變化。

到底是什麽?

想不出答案的侍女曾寄希望於年長她兩歲又聰慧的顧頌姐姐回答這個問題,可她沒能得到問題的答案,只記得顧頌姐姐神色間的茫然。

顧頌問:“阿商,你說國朝和親為何全是公主,未有王爺呢?”

夏商震驚於自幼萬事謹慎的姐姐怎會有如此離奇的想法,然顧頌說,這是公主問她的。

那日的交談歷歷在目,顧頌用難辨情緒的口吻覆述公主的話,“誠然,也有貴人娶蠻夷公主為妃,但那多是對方戰敗後送上來的‘賠禮’,是對方行和親之舉,如割地獻寶一般。所以,不能掌握、繼承家中財產的人,就會變為家中的財產。”

她們都是財產。

夏商自知她與顧頌都屬於主子,屬於懿娘娘,可當有朝一日發覺這些貴人們也是一份可以量價的財產時,其中的震撼、惶恐,難以言喻。

“那這天下有不是財產的人麽?”她記得她顫抖著嘴唇這麽問。

顧頌在沈默幾瞬後給出了答案,“我不知。但或許,女人們都是。”

直覺告訴夏商,再思索下去她可能會走入一個極其可怖的境地,故而那時過後,她逼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件事,努力忘掉顧頌說的內容。但不知為何,現下踏進這座宮城,這些話便無端浮現於腦中。

不會的。

王家是大族,陛下與太上皇皆寵愛公主,和親一事定是擄走她們的歹人編造的狂言。

夏商沒有發覺自己攥著袖口的手滲出了密密的汗,她只在心中默念,似乎這樣事情就會如她預想般的那樣發展。

馬車停了下來。

禁軍統領袁時的聲音響起:“無憂殿下,吾等到了。”

早有一面色白凈、身材高瘦的內侍侍立於馬車旁,宋昭華掀開簾子,便扶著他的手下車立定,理了理裙擺。

一邊的袁時垂首道:“陛下與太上皇皆在簡英殿等著殿下。”

宋昭華頷首,在內侍的陪同下行了一小段距離,然後拾階而上。

用不著她進殿,殿門此時大開著,東海國如今的君主宋欽和太上皇宋徽正等在殿門外,見著宋昭華的身影,兩人神色大喜,宋欽更是含淚哽咽,連聲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宋昭華走上最後一階,見著的便是父兄因喜悅而泛紅的臉色。

她心下一暖,不由也落下淚來。

三人攜手進殿。

宋昭華將當日在護國寺是如何被迷暈、又如何被帶到了一處村莊、那夥人面貌為何、最後又如何送她去奉命尋她的驍勇營處一一道來。

宋欽一陣後怕,向來溫和的面上也露出兩分沈郁,“賊子猖狂!”

宋昭華動了動嘴唇,終究沒說些什麽。

方才聽著一直未出聲、慢慢啜了杯茶的宋徽有些疑惑,“既擄走,這些賊人為何又會送小十回來?”

心弦剎那繃緊,然而不等宋昭華說出準備好的措辭,她便聽旁邊的大兄不以為意道:“一小賊耳,豈能不懾於天威?此次算他們乖覺。阿父,十妹既歸,該知會懿妃娘娘一聲。”

“是。”宋徽沈吟片刻,對坐在下首的女兒慈愛道,“小十,你舟車勞頓,快去你娘那裏歇著吧。這些日子她日也擔憂夜也擔憂,人消瘦了許多。你今歸來,便該盡人子本分,教她放心才是。”

沈默須臾,宋昭華應聲,“諾。”

罷了。

此時提起戰事也不妥,還是待見了阿娘再做打算。

如此想著,宋昭華帶著心底那點隱隱的不知名難受乘轎前往棠梨宮。

棠梨宮中,懿妃馮蓮正翹首以盼。

在見到宋昭華的一瞬間,這位保養得當,但因這段日子吃不好睡不好故而憔悴不堪的女人頃刻便淚如雨下。

“阿娘!”

宋昭華亦是紅了眼眶。

若說她方才在二帝面前的悲傷是七分,那此刻在馮蓮面前就是十足十。母女倆緊緊相擁,宋昭華很清楚的感受到了母親瘦弱的身軀,她心頭疼痛,原本對被擄走並無太大怨意的人,現下也難免對沈映光生了兩分責難。

一宮侍女皆垂淚良久,最後還是跟在馮蓮身邊二十餘年的嬤嬤上前,好聲勸慰道:“娘娘,公主既回,不若先去梳洗一番,吃食盡已備上,只等著了。”

“對對對。”馮蓮恍然。

但她仍舊不放心,幹脆與宋昭華一起進到湯池。

宋昭華頗為無奈,但她明白阿娘的心情,也未拒絕,只是在褪下衣裙步入湯池時難免紅了臉。

不過片刻,湯池裏的侍女盡被屏退出去,唯剩她與馮蓮。

意識到阿娘有話想跟自己說,宋昭華收起害羞的心思,欲在水中轉過身,卻被按住肩膀。

“不必,阿娘為你沐發。”

馮蓮的聲音很溫柔,但宋昭華敏銳的從中聽出了憂愁。

胸膛裏的那顆心跳的愈來愈急,宋昭華從母女得見的歡愉中回過神,那個最想知道的問題再度浮現,幾欲脫口而出,但到最後關頭,還是被她克制了下來。

“阿娘,”宋昭華輕聲,細聽會察覺到她語氣中的顫抖,“您有什麽憂慮的嗎?”

如宋昭華很輕易聽出母親的擔憂,身為母親的馮蓮也輕易聽出了女兒話音裏的顫抖,心頭微微疑惑,但隨即而來的苦澀卷過,她輕撫女兒的黑發,勉強笑道:“昭兒與阿娘講講這段時日如何?”

宋昭華的心沈了下去。

她眼睫微垂,眉目間的喜悅全然褪去。

“阿娘,我要作為和親公主,是麽?”

握著宋昭華長發梳洗的手一頓,她吃痛輕呼了一聲,馮蓮忙放柔動作,但只一下就停住,聲音又急又怒,“昭兒,誰告訴你的?”

終於確定了問題的答案。

宋昭華有種“合該如此”的荒謬感,她轉過身,握住馮蓮的手,細細與她講這段日子的經歷,最後一語落定,“不是宮人們多嘴。在我回宮之前,便已然知曉。”

與母親談話,她再未隱藏一絲半點。中山狼的故事、沈映光向她提的問題、最後的抉擇全部托盤而出。

馮蓮震楞不已,繼而靜默。

半晌,她註視著眼前已長大成人的女兒,嘆息,“昭兒,你不該回來。”

宋昭華楞,“阿娘?”

馮蓮撫過女兒的臉,“你說,那個地方實際離京不過七日車程,而你在來去的路途上,都見到了許多流民?”

“...是。”宋昭華蹙眉,緊跟著猛然警醒,雙眼驟然睜大。

將她神色看在眼中的馮蓮不免欣慰,“七日車程,算是京畿附近。然京畿附近已然流民者眾,昭兒,你可知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宋昭華臉色發白,“國將亂矣。”

這裏僅母女二人,說話也沒有顧忌,馮蓮點頭肯定女兒的話,又道:“若無外敵,或不至危如累卵。可眼下北蠻來犯,兼乾國虎視眈眈,內憂外患,你父兄...東海,似如盛國之舊景。”

目瞪口呆的宋昭華,不知是為東海的前程焦慮,還是為母親今日的鋒芒畢露驚心。

她好像...再一次認識了母親。

以前的阿娘,是這樣的嗎?

女兒震驚的模樣盡數落在馮蓮眼中,她唇邊扯出兩絲苦笑,眼裏是濃的不可自抑的悔憾。她後悔昔日將女兒養成天真的性子,亦遺憾為何自己空有千鈞之力卻為女子之身禁錮。

思緒百轉,馮蓮悵道:“昭兒,你外祖唯我一女,我自承他一屋詩書。今時已不同往日,不是麽?”

宋昭華默然。

她明悟的同時又在心底將“唯我一女”四字嚼了許多遍。

如果呢?如果阿娘有兄弟,是否今日這些談話便不會出現?天下有多少個沒有兄弟的女子?有多少父親會教女兒這些“她不用”的學識?又有多少如阿娘這般胸有溝壑卻“往日裏”一生不顯的女人?

從上轎開始就有的難受愈發明顯,宋昭華無處抒發,也難理清這到底是些什麽情緒,只能兀自忍著,先猶豫吐露那點疑惑,“阿娘也覺得,阿父與大兄,不算...好皇帝麽?”

馮蓮搖頭,溫柔道:“昭兒,這需要你自己去聽去看。”

她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而是接上剛才所說,“那位叫沈映光的女子,故意讓你看見流民們,必有所圖。她可以圖什麽呢?”

宋昭華猜道:“見流民之景,無非痛心和博聞。兒猜她,是想讓兒回京之後告知阿父與大兄如今百姓的情狀?”

馮蓮沒說準確與否,只道,“若如此,有二事為先,一是你定會回京,二則你父兄可寄。前者,她已與你言明戰事必起,女眷受災近在眼前,你擔憂君父與阿娘,即使飛蛾撲火也必會歸程,此無疑義。然後者,她已表明對你父兄的鄙薄,當真還會指望他們...處理災情麽?”

鄙薄?

鄙薄!

宋昭華脊背一瞬挺得筆直,不可置信地望向自己的母親。

馮蓮輕嘆一聲,揭開了那層宋昭華遲遲未看透的薄紗,“昭兒,初見之時你察覺的怪異,哪裏是對方的磨鏡之好?分明,是她不曾有絲毫敬重於你、敬重於天家的奇異。”

眼尾有著道道歲月痕跡的女人一錘定音,“沈映光,絕非尋常之人。”

還有兩章,15:00和18:00哦

歡迎大家多多留評,會在今天留評的中抽五十個(如果有的話)發紅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