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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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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與心

從來時的路返回,沈縝繞到了佛寺前殿。

按理說這裏是求佛上香之處,應該虔誠安靜才對,可不知為何此刻殿前圍著不少人,最裏面還有喧鬧聲。

沈縝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下一瞬,預感應驗,秦楓黝黑的臉變得更黑,低聲道:“大人,叢姑娘他們在裏面。”

沈縝:“......”

還說這不是網文小說!

這不是明擺著的女主出門十有八九都會遇上事兒麽?廟裏、達官貴人之流的香客、美貌盛極的長相、圍觀看熱鬧的人群,沈縝幾乎已經可以猜到裏面發生了什麽。

有錢有勢的紈絝看上美貌女子,非要強擄,女子不肯,揪扯一番。

秦楓撥開人群帶著沈縝進去裏面被圍著的圈子後,看到的果然是這一幕。

“......”

人墻左邊,叢綣好好戴著帷帽,但聽人聲議論,方才她上香時應該是為表虔誠取下了帷帽,恰巧被褚家公子看到了相貌,頓時驚為天人。

而褚家公子,也就是右邊的人,此刻搖著折扇,神情懇切,正在要求叢綣跟他離開,他一定不會虧待雲雲。他身邊跟著不少人,沈縝粗略掃過一堆密密麻麻的人物面板,三個上階武者,其餘都是中階。難怪,跟著叢綣的隨從躺倒了一地。

還真是......氣焰旺盛啊。

沈縝唇邊散開笑意。

她拄著拐,慢慢往前行,被那群武者註意到,登時吆喝聲就傳了過來,是為首的褐衫老者,“此處有事,閑雜人勿近!”

沈縝偏頭看去。

在場諸人,無一看清一切是怎麽發生的。

只當他們再回神之時,細密金網包裹住這方天地,無數不認識的文字圖案淩空流轉,前一瞬不可一世的武者們被金色鎖鏈束縛,額頭青筋崩出、像是在忍受什麽巨大的折磨,唯一沒被限制行動的褚公子尚未反應過來,面上表情還停留在‘耐心相勸’上。

“天人!是天人!”

人群中不知誰驚呼一聲,隨即是聲勢浩大的響應,回過神的百姓很快眼尖註意到先前明明在自己身邊的幾個人也被鎖了出去,跪在地上顫抖不停。

“是麻三!”有人明悟,“那廝剛才叫嚷個不停,讓花魁快從了人家公子,說賣/肉能得榮華富貴,裝個什麽勁兒!”

又有人附和:“是了!我旁邊是賀老五,嘴裏全是腌臜話,說什麽女人就是賣的......”

“對對對。哎我可沒說......”

“花魁那般好看,那勞什子公子哪裏配得上?”

“你這就是睜眼說瞎話了,人家是淮郡褚家,四姓之一呢!我聽說啊,褚家這代就得了一個兒子,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這偌大家業,以後都是人家繼承!花魁這名號說的好聽,不就還是一賤籍?給人家做妾都不配!”

“噓!噤聲!你也想被提出去啊?”

“可不敢......說起來這是哪位仙人啊?”

“哎你們看見沒?先前花魁說自己已經嫁人了!好像梳的真是婦人發髻哎?”

“真假?嫁誰啊?莫不就是這仙人?”

“哈哈哈哈六哥你該買點魚眼睛吃了!天人分明是女子!”

......

暄日當空,微風拂面。

叢綣怔在原地,看著女子雲淡風輕、卻雷霆之勢完成一切,朝她走來。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見沈縝出手。

也在這瞬間無比清晰地認識到,這世間的雲泥之別。

“綣綣,”天上的雲溫聲問她,“可有傷到?”

叢綣搖頭,聽見自己用淚音喚道:“阿縝。”

雲牽住她還在顫抖的手,語氣很輕,像在哄她,“別怕。”

叢綣說:“妾不怕。”

這不是怕,是渴望。

帷帽下的女人眼裏深潭翻湧,她從來沒有如此明確地感受到自己那已經快遏制不住將溢出來的渴望。

她想擡掌間翻雲覆雨,想站到此世之巔,想命運在內的一切都由自己主宰,想......

女人翻滾的眼波包裹住身旁長身玉立的人,野望在心底滋長,卻不期然撞上那人輕紗後的視線。

那人捏了捏她的手像是安撫。

旁邊,秦楓檢查完躺在地上的隨從,過來回覆:“大人,都沒有傷及心脈,想來那些武者留手了。”

叢綣看到沈縝頷首,沈默著不知在想些什麽,突兀,她手中拐杖一點,杖底瞬間射出了道金色圖案築成的鎖鏈,頃刻之間,金鏈淩空裹住對面神色驚恐的男人,一瞬摔到她們面前。

她要...廢了他麽?!

念頭升起的一刻,叢綣不可置信又覺得極有可能。

如果是沈縝,不在乎什麽四姓,不在乎什麽褚家,不是情理之中的麽?

但是,她真的會......!

叢綣的瞳孔微縮,漂亮的眸子裏映出一把金光凝聚而成的劍。

眾目睽睽下,金色長劍對著地上的男人,肅殺之意綿延。

那端被束縛的褐衫老者忽有預感,嘶聲大喊:“獬豸樓怎會允爾這般!”

回應他的,是長劍無一絲猶疑的刺下。

喧囂一瞬寂靜。

叢綣咬唇,看著紅色浸透那處,看著地上的男人暈死過去,心中無波,只是很可惜見不到此時沈縝的神情。

她只能聽到女子淡淡的聲音,是對秦楓:“這些人,臟了廟,扔出去。”

這樣冷淡的聲音,它的主人應當是漠然的吧。

叢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懂了一點點沈縝,可隨即,心又再次茫然。

“綣綣,”讓她心緒散亂的人回眸,溫言,“去踏青麽?”

叢綣斂去眼底的波瀾,柔聲應,“好。”

穿過人群,走過山石林間。

祈願寺修在山上,寺院後有小徑通往一處開闊石臺。

石臺是伸出一截的巨石,站在上面,風蕩裙擺,帷帽的輕紗總被吹的覆面。

兩人取下帷帽,沈縝拉著叢綣席地而坐,看她問道:“綣綣今日有沒有嚇到?”

叢綣失笑:“阿縝怎會如此想妾?”

沈縝狀似疑惑:“前幾日是誰撲到了我懷裏?”

知她說的是修士武者夜訪的那天,叢綣面色微紅,嗔她一眼,回答:“那不一樣。今日,妾知曉阿縝就在妾身邊。”

所以,才沒有急著放出白狼。

叢綣本就打算等,等著看沈縝的反應。那褚家郎並非聰明人,言語間只需一些技巧就能將人釣在那裏。只是這些,沈縝就沒必要知道了。

女人靠到溫軟的懷抱裏,捉住沈縝的手,玩著她的指尖,聲音柔婉如水:“阿縝,妾在佛前,許了三願。”

沈縝揉了揉懷裏人的耳廓,低目看她:“哪三願?”

緋紅布滿叢綣臉頰,她很小聲道:“一願...妾與阿縝白首偕老。阿縝,你說會麽?”

女人紅霞滿面,楚楚可憐,一舉一動都透出小女兒家被道破心上事的嬌態。她眼中水波粼粼,光芒四散,含情帶怯。

沈縝揉她發頂,笑問:“既求了神明,怎麽還問我?”

叢綣停頓片刻,擡眸輕道:“因為告訴神明是想求得庇護,告訴阿縝是想求得真心。”

“阿縝,”她說,“你會給麽?”

沈縝帶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眉目含笑:“我說過,綣綣。我是你的妻子,你做什麽、要什麽都可以。”

叢綣微怔,半晌,她湊近身邊人淺淺落下一吻。

然後她將自己窩回沈縝的懷抱,繼續道:“第二個願望,阿縝,妾求佛祖,讓妾的母親早去往生。”

“妾還沒有講過自己的身世,阿縝,你知道麽,妾的母親是夷族人,當初作為奴隸被賣到了中原,輾轉進了父親的後院。在妾很小、只是剛剛記事時,她就去世了。”

環在腰上的手收了收,叢綣淡淡笑道:“妾無事。母親離去的太早,留給妾的只有一點點模糊的記憶。但也許是血脈吧,妾小時候學會的夷語至今沒忘。阿縝,端王第一次見妾,就是因為妾在母親的忌日思念她,用夷語唱歌,妾後來想起,才知大約就是因此而被他留意吧。”

那是端王第一次見叢綣,卻不是叢綣第一次見端王。

端王就藩,叢綣曾偶然聽說過,他的母親也是夷族人,也因此,他年幼時過得並不好。

大多數的偶遇,都是設計。

那時叢綣即將及笄,馬上就要接客,她自知容貌極盛,而江陵紈絝眾多,必不得好結果,於是設計了相遇,只是她也沒想到,秦樓易主,新的主人竟然就是端王。

也沒想到......到如今。

叢綣心下不免升起了一絲感慨,不過很快平靜。然她眸中卻泛上淚光,接著道:“十二年前,妾父親跟隨的主公一族男丁抄斬,女眷沒入教坊司,父親為了保護主公獨女,用妾換了她。自此,妾成了秦樓人,後盛國戰敗,妾又被選入獻和的奴隸中,多方流連,終至江陵。”

默默聽著但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的沈縝眉頭一挑。

年少貌美、經歷如此的女郎,還能保持處子之身,要麽單純是女主光環,要麽...則從小便心計非凡。

要怎樣才能在那般混亂的年歲裏保全自己啊......

沈縝握著懷裏人的柔荑輕輕捏了捏。

叢綣縮的更深,語氣帶著淚意,極軟極低道:“妾只有阿縝了。”

沈縝攬住她,聲音安撫:“我在此世,也只有綣綣。”

不等女人表示震驚然後細問,她刮著她的耳廓溫聲問,“第三願呢?”

叢綣斂起心中剛因那句話升起的疑惑,彎眸笑答:“第三願,妾許了妾和阿縝身體康健。”

風起,對面群山蒼翠連天。

沈縝目光悠遠。

“會的。”她輕道,“會身體康健,歲歲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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