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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幾人錯峰進入拍攝場地，開始對各組的定妝流程進行拍攝和剪輯。
由艾歌交遞通知，祝之意和明兮被一同劃進拍攝的第三組。
而等兩個女生遲遲梳妝打扮，再從各自的房間裏出來，下一組的周斂意與應白已整裝待發。
“兮子，祝老師，加油加油！”應白拿著自己的拍攝外套，大鵬展翅式揮手。
周斂意也望過來，便與祝之意的視線稍有交匯。
不過轉瞬即逝。
他淡淡地說：“別緊張。”
只是聽了二人的話，瞇著眼睛揮起手，明兮顯得興致缺缺；身側的祝之意卻頓時生出一種走進大考考場的悲愴感。
她如壯士赴死般決絕，鄭重點頭：“謝謝你們。”
“……”
十分應景地，明兮在後面一連串打了好幾個哈欠。
“夭壽，”站進電梯間，她半捂著嘴說，“一想到要和大影帝搭戲，我昨晚根本睡不著。”
恍然大悟般地“唔”了一聲，祝之意把手機屏幕亮出來。
“但是啊兮子，這不是你淩晨三點給我發霸總小說片段的理由。”
“哎，哎，”明兮卡頓了幾秒，搖晃腦袋，“看小說和嗑CP，都可以解壓嘛！”
不過她沒敢說的是，自己昨晚嗑上頭的CP就是跟前的祝某與剛剛見過的周某。
有些心虛，便又補上了一句：“我是真的壓力大！”
聞言，祝之意倒也十分配合地收起手機，長嘆一口氣：“我也壓力好大……你都想到搭戲的環節了，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拿住這個角色呢。”
“怎麽會？我覺得換人什麽的……應該只是說說的吧？要是誰真被換下來了，這片還怎麽拍？”
明兮倒覺得她杞人憂天。
“各組之間通融調換一下？現陣容應該也還沒有官宣吧，唉，我也不知道啊。”祝之意薅著後腦勺，“主要是昨晚俞導不是特意強調了句‘不是抽到什麽就一定能拿下的，演員和導演之間還要進行一定的對接和考察’，而且還私下和我說，覺得我不太合適……總覺得是在給我打預防針。”
“也對，就俞導而言，臨陣換帥……呃，就算在這種綜藝體制下，排片前換掉某個主演，好像也不是什麽難事兒……”
明兮好像被說服了：“哎你這確實懸，聽說俞導最開始的角色意向是李繾老師。”
電梯停在一樓，兩個人並肩地往裏走去。
按照進程，評選室裏正在拍攝的組別應該還是第一組——李繾和林霜寒——雖然並不知道誰先誰後。
每個選手的自我展示時間有限，需要自行衡量控制；也沒什麽加成環節，就純試鏡。
以及，初級評定著重於角色情態的把握，於是大家上交的劇本選段都成了默劇。
走到服化臺前，明兮把頭發順到腦後，緩緩拉開一張椅子：“但是繾姐……你倆吧，給人的感覺就非常……不一樣。”
祝之意實話實說：“這個我知道。”
她想，所以我才要更加努力。
既然要打破陳舊的思維定勢——不論是別人對她、還是由自己內心生發而來——
坐上轉椅，化妝師恰巧從裏間走來，手上舉著瓶瓶罐罐。
相互問了好，祝之意順從地閉上眼睛。
是否、是否——猶疑和無可定奪的徘徊，都可演化成催人向上的動力？
“……公司給你的定位吧，就死磕甜妹唄。所以上面也甩了很多他們覺得‘不合適’，但其實很不錯的好劇本。”
“他們總說你年紀小，不著急轉型……商人啊商人，還真是商人。”
她本以為，好好抓住每一個被遞過來的劇本、在每一個角色間摸出些不盡相同的新巧處，就真的可以自然而然地收獲轉機。
卻不懂在一件事物的本質翻變前，若只有累積者在勤勤懇懇，大抵也是無用的。
如果很多人都覺得不合適，那麽……
祝之意不知道現在這個想法指向為何，更不知其可否牽她至一個較為理想的狀態；但也至少明確，絕不能再如此陳陳相因，如此固步自封。
…
等第二組完全離場，評選室大門緊閉，四位導演開始討論分數。
此時第一組的成績也已經投上了大屏幕。
站在化妝間外面，明兮捏著嗓子，語氣抖得誇張：“還是有點兒緊張，剛剛化妝的時候我老不自覺地扒拉袖子，都捏出汗了。”
將衣擺下沿端端擺正，祝之意皺了皺鼻子。
略帶著安撫性質，她挽住同伴搖擺不定的胳膊，展顏道：“別緊張啦，一起做個深呼吸。”
只是，雖面上安慰著，又象征性地長籲了一口氣，她卻渾然不覺慌亂，更沒有任何被動或負面的情緒狀態；與此相反，竟有一抹怪異的興奮從心底陡然躍出，就仿佛——
就仿佛，距離什麽東西更近了一步。
“也不知道我倆誰先進去……”看著工作人員拉開大門，臨危始慫的明兮在後頭小聲嘟囔著。
工作人員的語氣波瀾不驚：“第三組，五號選手，祝之意。”
“看來是你。”明兮輕輕地把人往前推了幾步，“好的小之，加油加油，用實力征服俞導！”
“好，謝謝……”
手剛扶上門把，祝之意捏住自己的掌心，就又聽一個陌生聲音從身後傳來。
“加油啊。”那人說。
略帶驚訝地轉過頭，卻看李繾抱著手臂靠在窗邊，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還沒有換下角色的衣服，裙子漆黑，把她襯得單薄又消瘦。
在李繾選的測試中，地點是公墓，角色行為是祭奠。
面上的妝容也刻意作了些疲憊姿態，眼下透青，唇角泛白。
背後的顯示屏中打出她的成績，四個導演給分88、95、86、87。
綜合下來是89分。
因為是初級評定，所以暫時還沒有什麽百分比啦、減去自家導演給分，諸如此類彎彎繞繞的規定。
向李繾小聲道了謝，祝之意眨著眼，又在心裏偷偷感慨道：“好高的分啊。”
外頭的日光洋洋灑灑，盡數傾落在李繾的黑裙上，整個人便顯出一種新生的活力。
她點頭，再朝祝之意輕笑說：“進了這扇門，你就不是祝之意啦。”
…
模擬黃昏時分的街景，遮陽篷下是著了銹的桌椅。
昏暗的評選室中，道具也早已就位；室內角落處，四位導演亦是不茍言笑。
“五號選手祝之意，試鏡角色李鄰。計時開始。”
互相致了意，女生坐上椅子，又似不經意地從旁邊架子上抽出一份報刊。
秀眉雲鬢、眼含秋水，瞧著也是溫和柔致。
評委席後方，俞闌紇抱著手臂，微不可察地皺了眉頭。
女生睫毛纖長，在臉上投下幾許沈靜的陰影。
把報紙在桌上攤開，她低著頭，又慢悠悠地脫下皮手套。
另一端，一位神色慌張的送報少年疾馳沖撞，破舊的挎包扯上女子座椅後背的銹鉤。
少年本該快速通過，此時突發小小變故，才又停下來道了歉：“對、對不起！”
卻見面前女子形貌旖麗，倒讓他微微晃了神。
“沒關系，別跑，好好走。”女人揚起臉，笑得格外燦爛，“是在賣報嗎？怎麽也不見你吆喝。”
十六七歲的少年攥緊衣袖，鼓鼓地交叉在胸口處。
“是在送報，”他盡量把語氣放得平和，又表現出一些頗具少年氣質的歡快，“姐姐，我要收工啦！”
“原是這樣。”
女人點點頭，笑靨如舊，語氣卻倏地冷了下來。
只是其中淡漠，很快就被飛馳而過的街邊雜擾蓋得細碎，便也無人發覺。
似乎是對將要發生的危險毫無所知，少年捂住懷中作掩飾用處的早報，望了望對岸街口，剛要擡步，腳踝處卻猛地一吃痛。
“什……”
根本來不及多想，只直直栽倒下去。
如重物轟倒，動靜把周圍人都驚動。
“不是說了嗎？”他的背後，漂亮的女人慢條斯理地站起了身。
稍彎了唇角，女人一改沈靜神色，用手套輕輕掃著衣角。
把裝了消聲器的槍械置於臺面，再一擡眼，整個人頓時戾氣橫生。
她笑開，眼裏閃過一道寒光：“我說，‘別跑，好好走’。”
“為什麽？”
劇痛來得太突然，半跪在地上，少年心下自是愕然不已。
但良好的素養讓他趕快回過神，偏著身子，吃力地將面前撒了一地的報紙收攏回來。
不、不能讓這個人——
“晚間、晨報？”女人語氣不善，極盡嘲諷。
再一次，她依舊是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這次對準的是他的手。
消聲器下的槍械動輒無聲，卻不代表威力會減弱。
送報少年捂住右手，剛收回袖口的那面早報就掉落在腳邊。
把心一橫，他撇開疼痛不止的右手，趴在地上，伸手想把紙張抓回。
女人二話不說，直接踩上他消瘦的脊背。再迅速彎下腰，一把奪過那份報刊。
“帶走！”
“走”的音節剛剛落地，評委席上的計時器便發出一聲脆響。
像是如夢初醒，脫離了角色，女生立刻站回原處，把地上的另一位演員扶了起來。
“剛剛那下，是不是有點兒狠？”她壓低聲音，溫順的樣子竟顯出些慌張無措，與先前簡直大相徑庭，“對不起啊，真是對不起。”
站直身子又擺了擺手，小演員倒挺大度：“沒有的事兒，沒有的事兒，祝老師別自責。咱群演被踩，乃兵家常事。”
帶著歉意，祝之意朝他笑笑，倒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李鄰，行動科科長，”拿著圓珠筆，譚厲澤在本子上圈點了一番，“從‘坐在椅子上安靜閱讀的女子’，到‘狠戾的行動科科長’，你只用了一個眼神和一句話，”
“祝之意，你一開始太秀氣了，我看到旁邊的俞導都皺眉頭了，哈哈。不過我覺得挺好的。慢慢來吧，這個角色會和你一起成長。”他打趣道。
而評委席上第二個開口的，則是最左端的黎宛禎。
“演得不錯，時間也把握得蠻好。從這些臺詞的改動來看，你很有自己的想法。”她把幾冊劇本“啪”地一下扣回桌面，“改得也可以，把這個人又陰又壞的設定展示出來了。”
相比於改動之後，原先的劇本上還有兩處別的臺詞。
第一句是最開始，一份額外的安慰：“小心點兒看路，要是換了別人，可沒好果子吃。”
另一句是開槍後，絕對壓制的場合下：“今天都快過完了，你反倒……在這裏賣報？”
黎宛禎：“有一點想提一嘴，原本的一槍換成三槍……怎麽說呢，我個人覺得不是特別合理。第一槍是震懾，第二槍勉強有些效用，第三槍……”
“會顯得浪費。”接過話頭，俞闌紇攏了攏手掌，“但整體情況，確實還可以。不過我還是想再說幾句。”
聞言，祝之意立刻擺出一副畢恭畢敬又洗耳恭聽的模樣。
“李鄰這個人可不止是狠，她的情緒應該是非常覆雜的，也是一個有加成性質的角色，你雖然給出了驚喜，但是還是沒有讓我覺得很滿意。”
“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問，“你對這個角色有沒有什麽想法？”
“我覺得？”女生稍稍發了楞，一雙眼睛卻依舊熠熠有神，顯得生動又活潑。
祝之意：“我覺得她是一個……有些割裂的形象？”
“嗯，怎麽說？”
“我可以直說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這個劇本還是初定版本，應該不是特別完備吧？”
“你說唄，反正分已經打好了。”黎宛禎打趣道。
沈段也偏過頭笑了幾聲。
“因為這整個故事，或者說劇本裏展現出來的故事……都是以男主角視角為主的，男主角怎麽出國、怎麽從一位學生變成高級破譯員，不管是客觀條件還是對心理狀態的繪制，都有很細致地描寫。”
“但反觀李鄰，怎麽從學生變成軍統高官，怎麽從一個游街的愛國青年變成……嗯，到底經歷了什麽，還是受了什麽刺激呢？這些過程，都是真空的。”
“所以關於這些時間空檔……我只能在腦子裏給她設定情景，但更多時候又怕理解不到位，整體都想岔了。”
“甚至有時候……在我的理解裏，我都快把空隙前後的兩個‘李鄰’，劃分成兩個不同的角色了……”
聽完她的話，俞闌紇立刻搖了搖頭：“不要把自己放到劇本外面去找理由，而是反過去，去給角色找理由，去體會她，去理解她。”
“還有就是，不要害怕想得不對，要大膽地去猜測、去設想。”他說，“至少在這個綜藝裏，我們都是這份劇本的主導者。”
…
“黎導給了86，沈導88，譚導80，俞導78……”站在顯示屏前，艾歌摸著下巴，“綜合下來83分，小之，還不錯嘛。”
足足撐平一面墻的顯示屏上，89分的李繾高居榜首，再往下是85分的何言楷。
目前的第三名是祝之意，之後是明兮、林霜寒和連青州，分別是78分、73分和66分。
“俞導真狠，55這種分數也給得出來。”大剌剌跨在評選室與采訪室之間的臺階上，一轉頭就是囂張的大屏幕；身著羅裙的明兮撇了嘴，卻一臉輕松，“不知道等下周老師和白哥能拿幾分，感覺兩個人進去都有一會兒功夫了。”
剛說完又笑了笑：“這種諜戰主旋律是周老師的拿手活兒，要是得分太低，那可說不過去。”
“怎麽這麽開心啊！”祝之意笑她。
“我當然開心了！剛剛黎老師給了我88分誒！”明兮比了個“耶”，再盯回大屏幕，“怎麽成績還不出？”
只見話音剛落，閃現一個70分……然後落到了倒數第二的位置。
皺著臉，明兮萬分嫌棄地“咦”了一聲。
就看大屏幕上，應白吊兒郎當地掛在了倒數第二；而“周斂意”三個字則一路狂飆，穩穩當當停在了第二名的位置。
82、90、90、86。
綜合評定，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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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等兩個女生遲遲梳妝打扮，再從各自的房間裏出來，下一組的周斂意與應白已整裝待發。
“兮子，祝老師，加油加油！”應白拿著自己的拍攝外套，大鵬展翅式揮手。
周斂意也望過來，便與祝之意的視線稍有交匯。
不過轉瞬即逝。
他淡淡地說：“別緊張。”
只是聽了二人的話，瞇著眼睛揮起手，明兮顯得興致缺缺；身側的祝之意卻頓時生出一種走進大考考場的悲愴感。
她如壯士赴死般決絕，鄭重點頭：“謝謝你們。”
“……”
十分應景地，明兮在後面一連串打了好幾個哈欠。
“夭壽，”站進電梯間，她半捂著嘴說，“一想到要和大影帝搭戲，我昨晚根本睡不著。”
恍然大悟般地“唔”了一聲，祝之意把手機屏幕亮出來。
“但是啊兮子，這不是你淩晨三點給我發霸總小說片段的理由。”
“哎，哎，”明兮卡頓了幾秒，搖晃腦袋，“看小說和嗑CP，都可以解壓嘛！”
不過她沒敢說的是，自己昨晚嗑上頭的CP就是跟前的祝某與剛剛見過的周某。
有些心虛，便又補上了一句：“我是真的壓力大！”
聞言，祝之意倒也十分配合地收起手機，長嘆一口氣：“我也壓力好大……你都想到搭戲的環節了，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拿住這個角色呢。”
“怎麽會？我覺得換人什麽的……應該只是說說的吧？要是誰真被換下來了，這片還怎麽拍？”
明兮倒覺得她杞人憂天。
“各組之間通融調換一下？現陣容應該也還沒有官宣吧，唉，我也不知道啊。”祝之意薅著後腦勺，“主要是昨晚俞導不是特意強調了句‘不是抽到什麽就一定能拿下的，演員和導演之間還要進行一定的對接和考察’，而且還私下和我說，覺得我不太合適……總覺得是在給我打預防針。”
“也對，就俞導而言，臨陣換帥……呃，就算在這種綜藝體制下，排片前換掉某個主演，好像也不是什麽難事兒……”
明兮好像被說服了：“哎你這確實懸，聽說俞導最開始的角色意向是李繾老師。”
電梯停在一樓，兩個人並肩地往裏走去。
按照進程，評選室裏正在拍攝的組別應該還是第一組——李繾和林霜寒——雖然並不知道誰先誰後。
每個選手的自我展示時間有限，需要自行衡量控制；也沒什麽加成環節，就純試鏡。
以及，初級評定著重於角色情態的把握，於是大家上交的劇本選段都成了默劇。
走到服化臺前，明兮把頭發順到腦後，緩緩拉開一張椅子：“但是繾姐……你倆吧，給人的感覺就非常……不一樣。”
祝之意實話實說：“這個我知道。”
她想，所以我才要更加努力。
既然要打破陳舊的思維定勢——不論是別人對她、還是由自己內心生發而來——
坐上轉椅，化妝師恰巧從裏間走來，手上舉著瓶瓶罐罐。
相互問了好，祝之意順從地閉上眼睛。
是否、是否——猶疑和無可定奪的徘徊，都可演化成催人向上的動力？
“……公司給你的定位吧，就死磕甜妹唄。所以上面也甩了很多他們覺得‘不合適’，但其實很不錯的好劇本。”
“他們總說你年紀小，不著急轉型……商人啊商人，還真是商人。”
她本以為，好好抓住每一個被遞過來的劇本、在每一個角色間摸出些不盡相同的新巧處，就真的可以自然而然地收獲轉機。
卻不懂在一件事物的本質翻變前，若只有累積者在勤勤懇懇，大抵也是無用的。
如果很多人都覺得不合適，那麽……
祝之意不知道現在這個想法指向為何，更不知其可否牽她至一個較為理想的狀態；但也至少明確，絕不能再如此陳陳相因，如此固步自封。
…
等第二組完全離場，評選室大門緊閉，四位導演開始討論分數。
此時第一組的成績也已經投上了大屏幕。
站在化妝間外面，明兮捏著嗓子，語氣抖得誇張：“還是有點兒緊張，剛剛化妝的時候我老不自覺地扒拉袖子，都捏出汗了。”
將衣擺下沿端端擺正，祝之意皺了皺鼻子。
略帶著安撫性質，她挽住同伴搖擺不定的胳膊，展顏道：“別緊張啦，一起做個深呼吸。”
只是，雖面上安慰著，又象征性地長籲了一口氣，她卻渾然不覺慌亂，更沒有任何被動或負面的情緒狀態；與此相反，竟有一抹怪異的興奮從心底陡然躍出，就仿佛——
就仿佛，距離什麽東西更近了一步。
“也不知道我倆誰先進去……”看著工作人員拉開大門，臨危始慫的明兮在後頭小聲嘟囔著。
工作人員的語氣波瀾不驚：“第三組，五號選手，祝之意。”
“看來是你。”明兮輕輕地把人往前推了幾步，“好的小之，加油加油，用實力征服俞導！”
“好，謝謝……”
手剛扶上門把，祝之意捏住自己的掌心，就又聽一個陌生聲音從身後傳來。
“加油啊。”那人說。
略帶驚訝地轉過頭，卻看李繾抱著手臂靠在窗邊，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
還沒有換下角色的衣服，裙子漆黑，把她襯得單薄又消瘦。
在李繾選的測試中，地點是公墓，角色行為是祭奠。
面上的妝容也刻意作了些疲憊姿態，眼下透青，唇角泛白。
背後的顯示屏中打出她的成績，四個導演給分88、95、86、87。
綜合下來是89分。
因為是初級評定，所以暫時還沒有什麽百分比啦、減去自家導演給分，諸如此類彎彎繞繞的規定。
向李繾小聲道了謝，祝之意眨著眼，又在心裏偷偷感慨道：“好高的分啊。”
外頭的日光洋洋灑灑，盡數傾落在李繾的黑裙上，整個人便顯出一種新生的活力。
她點頭，再朝祝之意輕笑說：“進了這扇門，你就不是祝之意啦。”
…
模擬黃昏時分的街景，遮陽篷下是著了銹的桌椅。
昏暗的評選室中，道具也早已就位；室內角落處，四位導演亦是不茍言笑。
“五號選手祝之意，試鏡角色李鄰。計時開始。”
互相致了意，女生坐上椅子，又似不經意地從旁邊架子上抽出一份報刊。
秀眉雲鬢、眼含秋水，瞧著也是溫和柔致。
評委席後方，俞闌紇抱著手臂，微不可察地皺了眉頭。
女生睫毛纖長，在臉上投下幾許沈靜的陰影。
把報紙在桌上攤開，她低著頭，又慢悠悠地脫下皮手套。
另一端，一位神色慌張的送報少年疾馳沖撞，破舊的挎包扯上女子座椅後背的銹鉤。
少年本該快速通過，此時突發小小變故，才又停下來道了歉：“對、對不起！”
卻見面前女子形貌旖麗，倒讓他微微晃了神。
“沒關系，別跑，好好走。”女人揚起臉，笑得格外燦爛，“是在賣報嗎？怎麽也不見你吆喝。”
十六七歲的少年攥緊衣袖，鼓鼓地交叉在胸口處。
“是在送報，”他盡量把語氣放得平和，又表現出一些頗具少年氣質的歡快，“姐姐，我要收工啦！”
“原是這樣。”
女人點點頭，笑靨如舊，語氣卻倏地冷了下來。
只是其中淡漠，很快就被飛馳而過的街邊雜擾蓋得細碎，便也無人發覺。
似乎是對將要發生的危險毫無所知，少年捂住懷中作掩飾用處的早報，望了望對岸街口，剛要擡步，腳踝處卻猛地一吃痛。
“什……”
根本來不及多想，只直直栽倒下去。
如重物轟倒，動靜把周圍人都驚動。
“不是說了嗎？”他的背後，漂亮的女人慢條斯理地站起了身。
稍彎了唇角，女人一改沈靜神色，用手套輕輕掃著衣角。
把裝了消聲器的槍械置於臺面，再一擡眼，整個人頓時戾氣橫生。
她笑開，眼裏閃過一道寒光：“我說，‘別跑，好好走’。”
“為什麽？”
劇痛來得太突然，半跪在地上，少年心下自是愕然不已。
但良好的素養讓他趕快回過神，偏著身子，吃力地將面前撒了一地的報紙收攏回來。
不、不能讓這個人——
“晚間、晨報？”女人語氣不善，極盡嘲諷。
再一次，她依舊是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這次對準的是他的手。
消聲器下的槍械動輒無聲，卻不代表威力會減弱。
送報少年捂住右手，剛收回袖口的那面早報就掉落在腳邊。
把心一橫，他撇開疼痛不止的右手，趴在地上，伸手想把紙張抓回。
女人二話不說，直接踩上他消瘦的脊背。再迅速彎下腰，一把奪過那份報刊。
“帶走！”
“走”的音節剛剛落地，評委席上的計時器便發出一聲脆響。
像是如夢初醒，脫離了角色，女生立刻站回原處，把地上的另一位演員扶了起來。
“剛剛那下，是不是有點兒狠？”她壓低聲音，溫順的樣子竟顯出些慌張無措，與先前簡直大相徑庭，“對不起啊，真是對不起。”
站直身子又擺了擺手，小演員倒挺大度：“沒有的事兒，沒有的事兒，祝老師別自責。咱群演被踩，乃兵家常事。”
帶著歉意，祝之意朝他笑笑，倒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李鄰，行動科科長，”拿著圓珠筆，譚厲澤在本子上圈點了一番，“從‘坐在椅子上安靜閱讀的女子’，到‘狠戾的行動科科長’，你只用了一個眼神和一句話，”
“祝之意，你一開始太秀氣了，我看到旁邊的俞導都皺眉頭了，哈哈。不過我覺得挺好的。慢慢來吧，這個角色會和你一起成長。”他打趣道。
而評委席上第二個開口的，則是最左端的黎宛禎。
“演得不錯，時間也把握得蠻好。從這些臺詞的改動來看，你很有自己的想法。”她把幾冊劇本“啪”地一下扣回桌面，“改得也可以，把這個人又陰又壞的設定展示出來了。”
相比於改動之後，原先的劇本上還有兩處別的臺詞。
第一句是最開始，一份額外的安慰：“小心點兒看路，要是換了別人，可沒好果子吃。”
另一句是開槍後，絕對壓制的場合下：“今天都快過完了，你反倒……在這裏賣報？”
黎宛禎：“有一點想提一嘴，原本的一槍換成三槍……怎麽說呢，我個人覺得不是特別合理。第一槍是震懾，第二槍勉強有些效用，第三槍……”
“會顯得浪費。”接過話頭，俞闌紇攏了攏手掌，“但整體情況，確實還可以。不過我還是想再說幾句。”
聞言，祝之意立刻擺出一副畢恭畢敬又洗耳恭聽的模樣。
“李鄰這個人可不止是狠，她的情緒應該是非常覆雜的，也是一個有加成性質的角色，你雖然給出了驚喜，但是還是沒有讓我覺得很滿意。”
“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他問，“你對這個角色有沒有什麽想法？”
“我覺得？”女生稍稍發了楞，一雙眼睛卻依舊熠熠有神，顯得生動又活潑。
祝之意：“我覺得她是一個……有些割裂的形象？”
“嗯，怎麽說？”
“我可以直說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這個劇本還是初定版本，應該不是特別完備吧？”
“你說唄，反正分已經打好了。”黎宛禎打趣道。
沈段也偏過頭笑了幾聲。
“因為這整個故事，或者說劇本裏展現出來的故事……都是以男主角視角為主的，男主角怎麽出國、怎麽從一位學生變成高級破譯員，不管是客觀條件還是對心理狀態的繪制，都有很細致地描寫。”
“但反觀李鄰，怎麽從學生變成軍統高官，怎麽從一個游街的愛國青年變成……嗯，到底經歷了什麽，還是受了什麽刺激呢？這些過程，都是真空的。”
“所以關於這些時間空檔……我只能在腦子裏給她設定情景，但更多時候又怕理解不到位，整體都想岔了。”
“甚至有時候……在我的理解裏，我都快把空隙前後的兩個‘李鄰’，劃分成兩個不同的角色了……”
聽完她的話，俞闌紇立刻搖了搖頭：“不要把自己放到劇本外面去找理由，而是反過去，去給角色找理由，去體會她，去理解她。”
“還有就是，不要害怕想得不對，要大膽地去猜測、去設想。”他說，“至少在這個綜藝裏，我們都是這份劇本的主導者。”
…
“黎導給了86，沈導88，譚導80，俞導78……”站在顯示屏前，艾歌摸著下巴，“綜合下來83分，小之，還不錯嘛。”
足足撐平一面墻的顯示屏上，89分的李繾高居榜首，再往下是85分的何言楷。
目前的第三名是祝之意，之後是明兮、林霜寒和連青州，分別是78分、73分和66分。
“俞導真狠，55這種分數也給得出來。”大剌剌跨在評選室與采訪室之間的臺階上，一轉頭就是囂張的大屏幕；身著羅裙的明兮撇了嘴，卻一臉輕松，“不知道等下周老師和白哥能拿幾分，感覺兩個人進去都有一會兒功夫了。”
剛說完又笑了笑：“這種諜戰主旋律是周老師的拿手活兒，要是得分太低，那可說不過去。”
“怎麽這麽開心啊！”祝之意笑她。
“我當然開心了！剛剛黎老師給了我88分誒！”明兮比了個“耶”，再盯回大屏幕，“怎麽成績還不出？”
只見話音剛落，閃現一個70分……然後落到了倒數第二的位置。
皺著臉，明兮萬分嫌棄地“咦”了一聲。
就看大屏幕上，應白吊兒郎當地掛在了倒數第二；而“周斂意”三個字則一路狂飆，穩穩當當停在了第二名的位置。
82、90、90、86。
綜合評定，8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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