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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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母親愛兒子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哪怕她已經失去了清明。她混亂迷蒙的世界裏,只裝得下她們的小家。

她的丈夫,她的兒子,還有她自己。

她每天都念叨著邱行,上學累不累、吃飽了沒有,卻又一眼也不能看他。她抗拒邱行出現在她的視線裏,看著他的眼神裏又恐懼又哀怨。

她這次病情發作確實比以前要重,她排斥陌生人,或者說排斥除了林以然以外的人。保姆於梅過來看過她兩次,她看到於梅時表現得也相對平靜,至於其他人她都顯得有些怕。

可能是因為這次病情發作是因為受到了陌生人的刺激,所以她潛意識不想看到陌生人,只想待在她覺得安靜和熟悉的環境裏,也不太想和人說話。

林以然問醫生可不可以回家,醫生建議如果患者沒有強烈排斥的話,還是再住一段時間。

“小船,咱們什麽時候走?”方閔拉著林以然的手,仰著臉問她。

林以然晃晃她的手,把另一只手上拿的一碗水果放她手裏,笑著說:“再住幾天嘛,反正我陪著你。”

“不想住了,想回家了。”方閔端著水果,卻不想吃,嘆了口氣說,“這裏什麽東西都有味道,發黴了。”

林以然坐在她旁邊,哄她:“沒有味道,哪裏都幹幹凈凈的。”

方閔問過了就也不再堅持,坐在那裏慢慢地吃水果。她叉了塊菠蘿給林以然,林以然笑著吃掉了。

這一次發病的方閔十分依賴林以然,只讓她陪著,也只聽她的話。林以然不僅是她現在熟悉的人,也是存在於她記憶裏的人。所以無論在清醒還是混沌的時間裏,林以然都讓她覺得親近和信賴。

“等你一會兒吃完了,咱們出去走走呢?”林以然靠著她的肩膀問。

方姨慢慢地吃著水果,過了幾秒才回答說:“不想出去。”

“走走吧,透透氣。”林以然說。

“那你要一直牽著我的手,一下也不能放開。”方姨面朝著前方說。

林以然挎上她的胳膊,彎彎眼睛說:“那當然了呀。”

在這間小小的病房裏,她們就像一對溫柔的母女。兩個人都很溫和,說話軟著嗓音,不會大吼大叫,互相依賴著彼此。

隔壁病房的陪床阿姨搞不清楚關系,一直以為經常在門口站著的那個男生是女婿,女兒找了個母親不喜歡的男朋友,所以才不得進門。

邱行每天都來醫院,給他媽媽和林以然送飯。飯是林嫂做的,他這些天都住在老林的家裏,林嫂每頓飯都做得營養均衡,然後催著他趕快送到醫院來。

因為吃藥的關系,方閔沒有胃口,每頓飯都只吃一點點。林以然在醫院陪床,胃口也不大,每天林嫂裝好的飯她們兩個人也只能吃掉半份。

邱行也不說她們,不想吃就少吃,不勉強她們吃很多。

邱行眼看著就比之前沈默了。

林以然覺得邱行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在車上的時間。

林以然牽著方姨的手在小公園裏散步,邱行就在不遠不近的位置上默默地陪了會兒,然後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

“方姨,邱行呢?”林以然問。

“上學了嘛,這幾天要考試了。”方閔不無驕傲地微笑著說,“他考試很厲害。”

林以然無聲地嘆了口氣。

邱行是被深愛著他的母親拒絕的兒子。

同時也是一個背著他爸欠下的詛咒的兒子。

林以然告訴了他門上貼著紙的事情,也告訴了他讓他盡量先不要回方姨的住處。

邱行說知道了。

林以然不知道等方姨出院了還要不要再回那裏住,如果對方再找上門來,方姨可能承受不住再一次打擊。

她其實想讓方姨離開這座城市,邱行又不同意去她那裏。可等方姨出院了,總得有個去處。

林以然連著在醫院裏住了幾天,她只帶了一套衣服來,換的一套也穿臟了,她想回去取點東西。

趁著方姨睡覺的時間,邱行開車帶林以然回去收拾東西。一路上林以然都有些心不在焉,等到了電梯裏,她心跳得更快,不知道等下出了電梯,門上是否還貼著那些令人目不忍視的圖片。

除了她自己不想看到之外,她更不想讓邱行直觀地看到那些。

好在這次門上並沒有貼,有的仍是上次那一道道瘡疤一樣的雙面膠痕。

林以然開了門,換鞋時說:“咱們別住這了吧?”

邱行“嗯”了聲。

林以然迅速洗了澡,還洗了頭發,醫院裏洗頭不方便,也沒有吹風機,她在醫院只能簡單洗洗。

邱行把四處的窗戶都打開,胳膊撐在陽臺的欄桿上,看著外面,沈默不言。

天氣很好,陽光很足卻不刺眼,溫度也適宜。

林以然不想耽擱太久,雖然方姨完全能夠自理,也不是時時刻刻都需要人看著,可她現在怕人,林以然還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待的時間太長。

等她收拾完東西,兩人就準備走了。

邱行的車停得有些遠,兩個人需要沿著小區側門的小路走長長的一段路。

林以然用手遮著陽光,邱行走在她前面,拎著她要帶的東西。

女人從馬路對面大喊一句沖過來時,林以然正開口要和邱行說話。

一聲破了音的“不得好死!”讓林以然嚇了一跳,她震驚地看著馬路對面沖來的女人,下意識去拉邱行的胳膊。

“你看看我們家現在過的什麽生活!你們邱家都要下地獄!!”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手上拎著布袋,裏面裝的都是藥,還有幾瓶吊水的針劑和葡萄糖。

她空著的那只手攥住邱行的衣服,用拎的這袋藥去砸他。

“哎!”林以然迅速反應過來,低呼一聲,伸手去攔。

“你能走能行!我兒子拉尿都在床上!你們一家都不得好死,你們做的孽下輩子也還不清!!”

中年女人發了瘋一般大喊著拉扯著邱行打他,邱行只皺著眉,用一只胳膊擋了擋。

“你幹什麽!”林以然去拉她,被女人一胳膊肘甩向一旁。

周圍有路人遠遠地看著熱鬧。

林以然再過來的時候邱行抓著她胳膊不讓她動,反手把她扣在自己身後的位置。

女人顯然就是一副長期在苦難中生活已經被磨得神經質的模樣,她尖銳地嘶喊著,歇斯底裏地痛哭。

“你爸索了命還不夠,你和你媽還到我跟前來索我的命,看到你們我還有命可活嗎!啊?!

“你看看你們,你們像人一樣走在外面!我兒子躺在家裏,那麽高的個子連骨頭帶肉稱不出一百斤!我兒子跟鬼一樣!你憑什麽?!”

“不要說了!”林以然被邱行攥著的手腕發著抖,她想去攔著對方,不讓她打邱行,但手腕被邱行死死攥著,動彈不得。

“我憑什麽不說?”女人放生哭喊著,手臂掄起來砸在邱行肩膀上、胳膊上,“你讓姓邱的一家把欠我們家的人命都還回來,我就不說了!我還夜夜給他們燒高香!我每天給他們點上一米高的香,讓他們下輩子投個好胎!”

林以然從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她不知道應該如何應對一個失去了理智只想發洩的人。

邱行除了扣著林以然不讓她動以外,再沒有其他動作了,他連擋都不擋了,接下了對方的一切撕打和謾罵。

“你是邱養正的兒子,你不會有好下場!你也要下地獄!”

女人惡狠狠地盯著邱行,灰白的眼睛裏已經再流不出眼淚,她咬著牙:“你也要斷腿!斷手!你被車撞死,碾爛,生不如——”

林以然只覺得自己耳朵和心都痛得讓她承受不住,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她閉著眼睛尖叫起來。

“夠了!!”手腕還被邱行攥著,林以然卻不知道哪來的力量沖到前面去,推搡著這個恨不得邱行馬上去死的女人。

“不要再詛咒他了!”林以然眼睛通紅,推著那女人讓她連連後退,“他爸已經死了,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系,他已經做了他能做的!”

林以然不顧對方的撒潑和哭喊,用自己的最大聲音說:“別再說了!你說的話一個字也不會發生在他身上!他會好好活著,會很健康!”

林以然向來溫聲細語,除了那次在老房子裏被半裸著的男人抓著,邱行再沒聽過她大聲說話。

現在的林以然就像一個被逼急了的小女孩兒,回歸最原始的本能,瘦弱的肩膀下充滿力量,唯一的信念就是要去保護邱行。

她同樣失去了理智,對方再開口詛咒邱行她就尖叫著壓下去,一個字也不想聽見。

這是林以然最不像她的時刻,全無平時的嫻靜氣質。

“——好了。”

邱行攥著手腕把她拉了回來,按回自己懷裏。林以然還在劇烈地喘著氣,被邱行扣在懷裏還在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

“好了,好了。”邱行在她耳邊低聲說。

對面女人又沖過來想要抓林以然,邱行抱著林以然轉了個身,把後背對著她。

他持續在林以然耳邊說話,把她扣在旁邊停著的車和自己中間,一只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搓著。

“慢點呼吸,”邱行和她說,“別著急。”

更加惡毒的詛咒聲持續不斷地傳過來,林以然喉嚨發出抽氣聲,邱行兩只手捂住她耳朵,任那女人的巴掌和拳頭不停落在他後背,只微低下巴哄著林以然。

“她說的不算數,別生氣,好好呼吸。”邱行拇指刮刮她額角,又抹掉她的眼淚,“深呼吸,別抽氣。”

林以然被邱行捂著耳朵好半天,才閉上眼睛把臉埋在邱行肩膀,帶著哭腔叫“邱行”。

“在呢。”邱行應。

“你不要聽她說。”林以然聲線顫顫的,帶著她沒喘勻的氣,“跟你沒有關系,你別聽。”

“嗯,”邱行抱著她,只低聲和她說話,“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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