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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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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河轉過頭來看著她。

白妙卿走上前去,從他手中拿過那把仍在滴血的長劍。外頭雨聲漸止,從狂暴之勢轉為溫和細密,河岸邊零零星星的有幾個人撐著傘提燈前行。

“方才我與鄭大人正相談甚歡之時,忽有賊人闖入。那人似乎與鄭大人有些仇怨,借他醉酒無力之機,取了他的性命,又將他屍身丟入河中。”白妙卿聲音平靜,聽不出半分波瀾,“沈大哥可明白了?”

沈清河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今夜雨大風急,河岸邊本就沒幾個人,再加之天色昏暗,到底有沒有賊人進了畫舫,根本不會有人註意。而白妙卿是舫中之人,只要她說有,那便是有了。

沈清河低頭看了一眼鄭玢的屍身,慢慢開口道:“那我現在,應該去追那賊人了。”

他的衣領上濺了些鄭玢的血,需得借著這由頭將這身衣裳換了才是。

白妙卿點了點頭,又轉頭看向沈墨九和神色驚恐的念畫,“我會回明雪樓將此事告知李媽媽,她自會派人去大理寺報官。”

她說這話時神色平靜,不像是剛殺了人,倒像是剛彈完一曲江南的溫婉小調,眉目溫溫如.春水。

沈清河俯身將鄭玢的屍體丟入了河中,又將手中短匕與地上的金紋刀一並扔了下去。他掀開紗幔,綿密雨珠飄進舫內,濕潤中透著夜的寒涼。

“你小心些。”沈清河不放心地叮囑了句,這才消失在幽暗夜色之中。

白妙卿在紫檀案幾旁坐了下來,一手將鵝黃衣袖挽起,露出如雪般白凈的胳膊,上次的刀傷已經痊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她將那把刺穿鄭玢心口的劍拿在手中,往胳膊處比量了一下。

沈墨九吃驚地看著她,問:“姑娘,你這是做什麽?”

“畫舫上進了賊人,若我毫發無傷,反倒令人生疑。”白妙卿閉上眼睛,手中刀刃毫不猶豫地在胳膊上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縱是習武多年的沈墨九,見了此景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她對自己下手,當真是極狠。

白妙卿從懷中取出一方軟帕,胡亂裹住傷口,起身將那把劍丟入了河心。她臉色有些蒼白,聲音卻依然平靜有力,“那賊人與鄭大人打鬥之時,不小心傷到了我,這刀口便是證據。”

沈墨九點頭道:“我明白。”

“回去吧。”她平靜地轉身,纖細身影掠過薄薄紗帳,俯身拾起地上薄傘。

岸邊的矮欄桿上不知何時又掛上了琉璃燈盞,白妙卿擡頭望了望,原是雨停了。

進了明雪樓的門,白妙卿徑直去了李媽媽的臥房。

李媽媽披著件湖藍色衫子站在門口,似是剛從榻上起來的模樣,看著她問:“可是有事找我?”

“方才有賊人闖入妙卿的畫舫,還將今晚的那位客人……給殺了。”白妙卿說著又低頭指了指仍在流血的胳膊,“還不小心傷了我,這會子還在流血呢。”

凡是入明雪樓畫舫的客人,在名冊中皆是有留名的。但白妙卿估摸著,鄭玢既是為殺自己而來,定然不會留下真實名姓,故而便未對李媽媽提及鄭玢的名字。

“這……這可如何是好!”李媽媽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哆嗦著嘴唇,神色渙散地往外頭走去,“得叫人快些報官才是。出了這樣的事,叫我們明雪樓以後還怎麽做生意!”

李媽媽一面說,一面走遠了。白妙卿輕輕舒了口氣,將胳膊上的帕子按緊了些,低聲道:“我們回房吧。”

進了臥房,念畫立刻將房門關的死死的,徑直沖進隔間裏頭去找藥和紗布。她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拿開那塊浸滿了血的帕子,心疼的眼眶都紅了,“姑娘……”

因流了太多的血,白妙卿的臉色蒼白如一張薄薄的紙,但她還是強撐著對念畫擠出幾分笑意來,柔聲道:“不要緊的,上些藥就好了。”

念畫膽子小,不能嚇著她。

木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似是有人輕輕叩響了窗子。沈墨九將木窗微微打開一道縫,警惕地睨著蹲在梧桐樹枝上的那道黑影。

“是我。”男人熟悉而低沈的聲音響起。

聽得是沈清河的聲音,沈墨九連忙打開了窗子。他輕巧地躍進屋內,身上已換了件幹凈的淡青色鑲竹紋羅衣,墨色長靴踏在幹凈的木地板上。

“你受傷了?”看見念畫正一臉心疼地替她包紮傷口,沈清河眉目微冷,大步走了過去。

沈墨九嘆了口氣道:“是姑娘為了讓人相信畫舫中確實進了賊人,便用刀劃傷了自己。”

沈清河蹙眉蹲下身子,拿過念畫手中的紗布,淡聲道:“我來吧。”

目光落在那道極深的傷口上,他手中動作微頓,柔了聲音道:“何必對自己下手這樣狠。”

“不礙事。”白妙卿低垂著眸子看他,“你怎麽又回來了?”

“我放心不下你,就回來看看。”沈清河幹凈利落地替她包紮好傷口,見她素日嬌俏的臉此刻沒有半點血色,心底又是一陣心疼,起身給她倒了盞熱茶。

他將散著熱氣的茶遞了過來,白妙卿卻沒接,只是盯著他看,默了半晌才終於開口。

“明日一早,大理寺的人定會來找我們幾人問話。到那時,沈大哥該如何對他們解釋,你身為容安將軍,卻做了我畫舫上的船夫?”

沈清河靜默了一瞬,茶的熱氣裊裊而起,在他眼前繚繞成迷茫的霧。

“我已尋了個與我身形相仿的可信之人,假冒這畫舫上的船夫,姑娘不必擔心。”他終是低沈地開了口。

“沈大哥這是承認了?”白妙卿緊緊地盯著他,似乎不想錯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

“嗯。”男人站在她面前,手中仍舊捧著那盞熱茶,清冷眉眼仿佛因揉進了薄薄熱氣而變得溫和起來,“對姑娘隱瞞身份,是我的不對。”

“為什麽?”白妙卿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喃喃道,“你從三年前就來到我身邊了……你到底想要什麽,沈將軍?”

自聽到沈清河親口承認他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容安將軍後,白妙卿覺得眼前的世界都變得模糊而迷離起來。

他執掌上京容安司,聖眷優渥,已是富貴榮華在身,卻偏要跑到她一個小小花魁的畫舫上做船夫,若說他沒有什麽企圖,誰會相信?

凡入她畫舫之人,皆有所求,或為色,或為利,她都看的透徹。只是面前男人的眼睛深邃幽冷,平靜的沒有半點欲望,倒教她看不透了。

沈清河的手仍握著茶盞,似乎覺不出燙來,他垂下眸子,良久才低低地道:“只是想護著姑娘。”

“妙卿何德何能,敢勞駕沈將軍來護著?”白妙卿自嘲般地笑了笑,轉頭去看一旁的沈墨九,眉眼冷冽,“方才聽墨九喚你哥哥……沈將軍這是將自己的親妹妹都安插進來了?”

自沈墨九到她身邊,白妙卿便隱隱覺著有些奇怪。她雖是習武出身,平日舉止卻進退得宜,言語有度,不像是出身普通人家。

再者,若沈墨九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又怎會與宮中那位三皇子相識?她早該想到的。

沈清河微微皺眉,解釋道:“姑娘誤會了。我讓墨九到你身邊,只是想著我不在的時候,她能替我護著你些。”

“還是不勞沈將軍費心了。”白妙卿咬著唇,眼尾已泛起絲絲紅意,“沈將軍還是好好做你的大將軍吧。妙卿的事,不用旁人來管。”

她不知道沈清河究竟存了什麽樣的心思。

他在自己的畫舫上蟄伏了三年,甚至不惜將自己的親妹妹安插在自己身邊,白妙卿越想越覺得可怕。

他究竟想要什麽?

白妙卿攥著衣擺,緊緊地抿著唇,低垂著眸子沒有再看沈清河一眼,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越是猜不透他,就越覺得危險。

沈清河見她如此,知曉今日解釋再多她也不會聽進去的,便低聲道:“那我先回去了,你好生照顧自己。”

那扇雕花的紅木窗子仍舊敞著,男人身形躍動,轉瞬之間就消失在了窗邊。

只是沈墨九卻仍舊站在原地沒走,她躊躇著似乎是要解釋什麽,白妙卿沒趕她也沒理她,徑自走到榻邊,吹熄了燭燈躺下。

夜半時窗外又下起了雨,白妙卿迷迷糊糊地睡著,夢裏她似乎回到了沅陵鎮的舊宅,孫氏夫婦的碑位前燃著幾炷香,她微闔雙目緩緩俯身叩拜。

她終於替他們報了仇。

夢裏有孫氏娘子親手做的綠豆糕,竈臺上的鐵鍋裏翻炒著鮮嫩的綠豆芽兒,水井裏剛打出來的清水不小心灑在屋檐底下的石階上,被盛夏的光慢慢烘幹。

她漸漸睡熟了。

醒來時,已是雨過天晴的清晨。念畫打開了窗子,清涼的空氣透進屋內,裹挾著淡淡的樹葉清香。

白妙卿下榻梳洗,收拾停當後坐在了梨花木的案幾前,伸手斟了盞昨夜的涼茶。

一只紫砂茶壺被輕輕地擱在了她的面前,壺口處還冒著絲絲熱氣,聞著像是剛泡好的碧螺春。

白妙卿默了半晌,而後輕輕起身,擡頭望著沈墨九,平靜地道:“多謝沈小姐。這些日子多謝沈小姐對妙卿的照顧,以後就不麻煩了。”

“白姑娘。”沈墨九好不容易得了個與她說話的機會,忙急急地說道,“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哥哥他並沒有存了什麽旁的心思,他只是想好好保護你而已。”

“沈將軍存的是什麽樣的心思,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妙卿也不想去猜。”她朝沈墨九輕輕福身,轉身朝臥房外走去,“大理寺來了人說要問話,我先出去了。”

“等等!”沈墨九忙追了上去,攔在了她的面前。

白妙卿淡淡挑眉,“沈小姐還有事?”

“姑娘可還記得三年前畫舫之事?”沈墨九咬著唇,似乎猶豫了許久才下定決心說出口,“那日救你的人……就是我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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