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灌江口往事1

關燈
灌江口往事1

機關移位的聲響驚醒了黑暗中的孫笙和江流。曳孤明點了根蠟燭,鬼魅般地出現在囚室。

若有似無的香味從蠟燭燃燒的燈火中溢出來。孫笙用袖子捂住懷裏江流的口鼻,恨聲問道:“你又搞什麽鬼?”

曳孤明一臉無辜地靠在門口,他看著角落裏緊密相擁的那兩人,突然就覺得有些好笑。

李聃,你要是看到這場景,會是什麽表情?會比當年親眼看到他死更痛嗎?

他想著想著,就不禁笑出了聲:“孫笙,你很愛你的師父?”

他把“愛”字,咬得特別重,生怕他們不明白自己的意思。

江流的身體虛弱得很,他出靈鷲山時,就被佛祖封了一半的法力,這一路走來,大大小小、千難萬險,本來就有些吃不消。況且又因一時大意,喝了一口那茶。若非他還有金蟬子一半的法力,或者他再多喝幾口……那此時想必也就是個死人了。

他靠在孫笙的懷裏,虛弱地無法擡頭。卻還是在聽到曳孤明的那句問話時,心頭一戰。

孫笙抓緊了他的手,緊緊貼著他的臉,無畏地瞧著曳孤明:“是!我愛他!”

曳孤明搖搖頭,從袖中拿出顆碩大的夜明珠,放在墻壁的方臺上。

“果然是白忙活了……李聃……你果然是白忙活了……”如此一來,我就是再殺他一次,你也無需傷心了是嗎?

囚室門再次關上。原本寂靜的封閉空間卻慢慢躁動起來。無數細微的摩擦聲,沙沙、沙沙地響遍整個室內。

在夜明珠耀眼光芒的照射下,狹小的囚室亮如白晝。孫笙和江流被困在最內側的角落。而整個囚室,從巖頂到地面,密密麻麻地爬滿了赤紅色的蠍子……

它們一直在沈睡,直到剛剛,才被曳孤明的熏香喚醒……

無邊的黑夜上空,巨大的蒼鷹俯身而下,劃過盤絲嶺的密林。蒼鷹的背上,一襲黑衣的男子長身而立,他的長袍在風中獵獵作響,棱角分明的臉上不見任何表情。

“楊大哥……”漆黑的石洞裏,敖澤雙手摟著沙螟的脖頸,正呼喚著愛人的名字。

楊大哥……

五百年前,南瞻部洲的灌江口。

西海的三太子敖澤悄悄地溜出了西牛賀洲,在灌江口游泳時,被一個釣魚的英俊青年從水裏釣了出來。

敖澤從小生活在西海,幾乎沒出來走動過。到了陌生的水域,他正玩得暢快,突然就被一個掛著泥鰍的銀鉤吸引了。他一爪子抓過那個鉤子,就這樣被引誘到了岸上。

五百年前的楊戩,還是一個挺有少年心性的人,他坐在江邊,看著那條漂亮的白龍,心裏冒出了一句:沒聽說灌江口有龍啊。

敖澤搖身一變,成了個白衣玉面的美少年。他嫌棄地丟掉手裏的泥鰍,把臟手往楊戩的身上蹭了蹭。

楊戩不動聲色看著他的幼稚舉動。

敖澤瞪著眼睛,生氣道:“你故意的是不?”

楊戩冷著臉:“我就是在釣魚。”

敖澤養尊處優,除了他大哥摩昂,幾乎所有人都慣著他、寵著他。第一次到人間,就遇到了這麽個冷冰塊,他憋著一肚子氣,最終全部發洩到了楊戩的魚簍上。

他趁著楊戩不註意,一把搶過地上的魚簍,“嘩啦啦”把裏面的魚全部傾倒在江中。

他得意地拍了拍手,一臉挑釁地看著楊戩。

楊戩默默從地上拿起魚簍,轉身離去。

敖澤完全被他忽視自己的舉動激怒了,他擡手一揮,一股江水化成了巨龍的形狀,翻滾著襲向楊戩。

他正洋洋得意地在腦海中想象著這個黑衣人被淋成落湯雞的模樣,卻見楊戩把魚簍一甩,竟然堪堪將他的水龍頂了回來。敖澤措手不及下,被從頭到腳澆了個透心涼。

他濕淋淋地站在江邊。看著那個黑衣青年慢慢走向他。一雙與年紀不符的深沈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如果剛才不是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你知道後果嗎?”

敖澤有些委屈,他確實不知道。

九月的江風徐徐地吹著,敖澤打了個噴嚏,接著全身又是一陣冷戰。

“我不管你是四海龍族的哪一家,到了凡界就要守規矩。”

楊戩瀟灑地離開,徒留下江邊濕淋淋的還在吹著冷風的敖澤。

敖澤一個噴嚏接著一個噴嚏地打,突然就想:你小子!你是哪根蔥?弄濕我的衣服還理直氣壯來教訓我!你等著!

人來人往的街道上,路人和攤販們都被這個一身白衣、脖子上還戴著一顆明珠、全身上下都寫滿了“我有錢”的小公子吸引了。

“公子,瞧瞧這個,上等的好玉,配上您這樣貌,剛剛好!”

“公子公子!我醉仙樓的招牌大閘蟹!進來嘗一嘗!”

“公子,您是剛剛淋雨了嗎?快來我們綢緞莊看看,新出的緞子……”

縱然被這麽多熱情的凡人包圍著,敖澤還是不會忘記自己的目的:追到那個人!讓他賠衣服!

可眼看天就黑了,因為這幫人的阻攔,那人也從眼皮底下不見了,怎麽辦?

他摸摸濕漉漉的衣服,又摸摸咕嚕嚕的肚子,要不先吃個飯再說?

這麽想著,他就近走到了個包子鋪;“老板,你那冒著香氣的是什麽?”

鋪老板瞧著敖澤,兩眼放光:“好吃的包子,來二十個?”

敖澤高興地點頭,接過那老板滿滿一紙袋的包子,就站在店門口,開始吃了起來。咬一口,這個不好吃,扔掉……嘗嘗這個,還是不好吃,扔掉……

當敖澤把二十個包子扔得差不多之後,肚子也飽得差不多了,他一臉失望地對鋪老板說:“真的……很難吃!”

剛要轉頭離開,那鋪老板追上來道:“公子……錢……給錢呀!”

敖澤不明所以:“什麽錢?我沒有這東西。”

“好呀,這從哪兒跑出來的小傻子,穿得人模狗樣的,想吃白食?”那老板一招手,從鋪子裏湧出來幾個夥計,團團把敖澤圍住。

“給錢!”

敖澤瞧著他們兇神惡煞的樣子,冷哼一聲:“想打架?”他這邊正準備擼袖子開打,拳頭還沒揮出去,就被人抓住了手。

他一回頭:好呀!竟然是那個黑衣人。

楊戩掏出幾枚銅板扔給那包子鋪老板:“確實是個傻子,見諒。他一動手,我可真攔不住。”

“喲,是楊二爺!好說好說……”那老板使了個眼色,夥計們一股腦退了下去。老板掂量著手裏的銅板,瞧著地上被敖澤糟蹋的那些包子,氣憤說道:“真是糟蹋糧食!您看看……您看看……”

楊戩看了他一眼,又扔給他幾塊銅板:“包起來,拿回去餵狗。”

楊府,蕭條又空寂的大宅子。黑漆漆的夜裏,整個府裏就只有一間房亮起了燈。

敖澤裹著被子,捧著姜茶,盤腿坐在床上,瞧著剛剛餵完狗進房來的楊戩:“楊大哥,你家這麽大,怎麽就只有你一個?”

楊戩在椅子上坐下,看他這麽自來熟,竟有點不自在。

“別叫我大哥。我跟你很熟?”

敖澤喝了口茶,吧唧吧唧嘴,笑著說:“本來咱們就沒有深仇大恨呀,不打不相識,何況你還是我在人界認識的第一個人,還這麽牛逼……”他看看不為所動的楊戩,幹脆裹著被子跳下床來,坐到楊戩的一旁:“而且,你還幫我付了錢,還帶我到你家睡覺……”他看著楊戩一臉誠懇:“我身上又沒有錢,要是沒有個認識的人,在人間玩不了多久的……”

他說著說著,又打了聲噴嚏。

楊戩瞧著他那可憐的樣子,無語道:“不是賠給你衣服了?怎麽不穿?”

敖澤尷尬地笑笑,他裹在被子裏的,確實是光溜溜的身子:“有點……大……”

楊戩看了看他手裏的姜茶:“快點喝,花了我不少時間。”

敖澤咕嚕嚕一口氣喝掉,看著楊戩笑道:“楊大哥,你人真好!那這段時間就拜托你了哦!”

楊戩眉毛一挑,不說話了。

敖澤放下了碗,又顛顛兒地跑回床上,被子一蒙,只露出兩只眼睛:“楊大哥,一會兒就麻煩你熄燈了……”

楊戩扶額看著他道:“你睡床,我睡哪兒?”

敖澤瞪大了眼,連忙搖頭:“不行不行,這床太小了,你要一起睡,怕是地方不夠。要不你就隨意打個地鋪吧!”

燭火倏地熄滅,一切都被無邊的夜色包圍。

楊戩睡在地鋪上,再一次無奈嘆息:自己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閑著沒事要把他帶回來?

幾聲雷鳴響徹夜空,隨即就是劈裏啪啦的雨點砸下來。院裏的哮天犬“汪汪”地叫了幾聲,便又入了夢鄉。只剩下雨打芭蕉,讓人寂寞地難以入眠。

這麽大的楊府,就只有他一個人,從來都只有他一個。

楊戩雙手環胸睜著眼,聽著窗外的雨聲。多少個夜晚,他都是這麽過的,茫茫天地間,只身孤零客,什麽時候,他究竟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救回母親?

一個炸雷響起,半邊天空都亮了起來。床上,一個瘦削的身影猛然坐起,然後光著身、赤著腳,懵懵地就跑到了楊戩這裏。他躺下來,把身體往楊戩身上湊了湊,張開雙臂,穩穩地抱住楊戩,這才又睡了過去。

楊戩直著身子,懷裏的人冰冷又陌生的氣息讓他很不舒服。他抓起敖澤的胳膊,把他推到一邊,可立馬他又纏了上來。

“阿澤害怕,抱抱我……娘……”

夢裏的囈語就像一朵柔軟的白雲,輕飄飄落在楊戩心頭。

敖澤又往他懷裏湊了湊,嘴裏還在不停說著什麽。楊戩擡手,猶豫了半晌,還是輕輕地拍了拍敖澤的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