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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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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3

所以當金蟬子又一次見到孫悟空時,他著實被震撼到了。

猴王頭戴鳳翅紫金冠,身披鎖子黃金甲,腳蹬藕絲步雲履,肩抗一根如意金箍棒,樂悠悠斜靠在寶座上,一邊飲著金樽美酒,一邊斜睨著他。

“哪裏來的小和尚?到這兒找誰?”

金蟬子看著孫悟空,有些想笑。

他覺得想笑,絕對僅僅是因為心裏高興。

眼前的妖王明顯是刻意裝扮了一番。

他覺得這猴子有些幼稚,又很可愛。

“我來,是找朋友。”

“什麽朋友?妖界會有你金蟬子的朋友?”

哼,他當初確實有些無知,竟然還不知道跟他談笑的金蟬子,竟然是佛界如來最得意的弟子!可笑自己還傻乎乎地跟他說:弼馬溫是個大仙官兒呢!

“我來找同我一起騎馬、一起喝酒、送我瞌睡蟲的朋友,管他是弼馬溫,還是齊天大聖,甚或是妖王,對我而言,都是一樣。”

“你是誰?”

“江流……”

孫悟空放下金樽,直起了身認真看著臺階下的江流,忽然騰得從寶座上躍起,飛身到了江流身側,他拍著手,笑嘻嘻地看著他:“哈哈……江流!好!我孫悟空認你這個朋友!”

他一把扯過了江流的手,急急道:“走!我帶你認識幾個兄弟去!你這次來我花果山,一定要多住幾天,我要帶你好好享享世間至樂!”

江流握住了他的手,卻不動彈。

他看著孫悟空靈動歡樂的雙眼,笑著問他:“世間至樂?好,我陪你享受。不過,你要與我打個賭。”

“賭?”孫悟空一臉疑惑。

“我陪你在花果山三日,你陪我到另一處三日。我們賭,哪個是世間至樂。”

“好!一言為定!”

山間的晚風清爽宜人,吹到水簾洞時,還帶著陣陣果香。

孫悟空睡得很熟,因為他白天喝得很醉。

江流絲毫不懷疑,他是故意喝醉的。

他覺得盡情享樂、每日醉生夢死,就是世間至樂?

江流嘆了口氣,再次將目光移向熟睡中的孫悟空。

此時的他是個少年模樣,月光照在他年輕的臉上,動人心魄。

孫悟空不再是那只小猴了,他已懂得了自尊,懂得了用酒解憂,懂得了將美展現給喜歡和信任的人,或者此時來說,更準確的是,展現給並不討厭的人。

比如江流。

江流聽著他有規律的呼吸聲,突然想起那日在天界,陽光很溫暖,他們兩個躺在馬廄前的草堆上喝酒。孫悟空喝醉了,他睡著時的呼吸聲,和現在一模一樣。

由此,江流想,孫悟空沒變,他還是那個單純又有點任性的猴子。

他原本以為,那次見到的也不過就是天界一個末流小仙,卻未料他竟成了需要佛仙兩界聯合設計對抗的妖王。

他知道此事,是在佛祖每日的講禪會上。靈鷲山頂,到處沐浴著佛光,萬千佛子虔誠而坐,朝聖般望著佛光中的大日如來。

如來高坐在蓮臺上,寶相莊嚴、拈花而笑。

“金蟬子,你剛才在想什麽?”

“師父……我……”

就在剛剛,佛界的信使孔宣氣憤地宣讀了天界來的和解書:孽畜孫悟空蔑視天威,已查明他師承佛界異類菩提祖師,不知佛祖如來,如何看待?

“知道了。再議”

孔宣憤然離席。他越是面無表情,內心就會越氣憤,他同目連都是菩提祖師的弟子,可這兩人的性格卻大相徑庭。

目連是外冷內也冷,他倒是外熱內也熱。想必就是因為他是天地間的第一只孔雀,合當就如此驕傲。

若不是曾經目連提起過孔宣的情感表達異於常人,金蟬子此番也不會刻意去觀察他。他離去時,隱隱竟有五色神光在空中流動,這就更加證明:孔宣很氣憤。

金蟬子只不過走了個神兒,多瞧了他一眼,就被佛祖在眾弟子中點了名。

“心緒不寧,去思過吧。”

這就是佛祖對他的懲罰。

若是以往,他絕對心甘情願,可這次不一樣。

他太了解佛祖,他說的再議,絕不是再議,而是不想當著這麽多弟子說而已。從佛祖派他到天界參加蟠桃宴,他就已經明白,天界和佛界肯定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

至於是何協議,他或許真能猜到。

孫悟空再潑賴,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妖怪,又真能反了天不成?對佛祖而言,他最大的威脅是誰?

傳說當年他與菩提祖師共創佛教,卻不知為何而分道揚鑣。菩提雖走,但他在佛界的影響絲毫不低於如來,這點看看孔宣和地藏王就知道。

如果佛祖與天界聯合的最終目的,是意在菩提,那此番,他該怎麽做?

原本他並不知菩提與孫悟空的關系,直到前些日子他去地府尋訪目連,無意中向他提起了方寸山,。

那時目連心緒大亂,這才向他道出,方寸山原來就是他師父菩提祖師隱居之所。

原來,孫悟空竟然是菩提祖師的親傳弟子。

仙佛兩界既能想出“養不教師之過”的名頭去除菩提,倘若孫悟空知道了,他會怎麽辦?

所以,他不能讓孫悟空知道。

所以,原本應該在靈鷲山思過的金蟬子,就這樣義無反顧地來到了花果山。無論如何,他不能讓孫悟空在這場博弈中成為犧牲品,就算是為了那壇酒,為了那兩只小蟲。

這已經是他在花果山的第二天,這猴子果真玩心大得很,兩天來他獻寶似的將花果山的七十二洞府一一帶他逛了個遍,整個山頭仙花瑞草、靈獸珍禽,群妖獻賀、彩旗飛揚。

其實妖類也並非全是邪佞,最起碼在這猴子帶領下的妖界,這些精怪們圖的也可能就是個瀟灑自在、自由平等而已。

第三日淩晨,孫悟空竟然化成了人形,帶著江流避過了大小群妖,向花果山頂峰上攀爬。

當第一縷陽光從東海浩蕩的海面上升起時,他們剛好爬到山頂。

孫悟空舒心地躺在巖石上,享受著海風拂面的愜意。

“怎麽樣?這是不是世間至樂?”

江流笑而不語,躺到了他身側,閉起眼睛。

孫悟空拍了拍身下的巖石,對江流說道:“和尚,你知道我是怎麽來到這世上的?”

江流的眼睫毛動了動,示意他在認真的聽。

孫悟空騰的起身,盤腿而坐:“我就是從這兒的一塊兒石頭裏蹦出來的……”

江流的嘴角有笑意。孫悟空忙推了推他的胳膊,一臉認真道:“我從不說謊……你知道我剛來到這世上是什麽樣的境況嗎?天地之大,就只有我一個,孤零零的一個。我雖有很多玩伴,可我知道,我跟它們是不同的,它們有父母兄弟,有至愛親朋,可我……只有自己。”

江流睜開了眼,看著海上升起的紅日。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在靈鷲山千千萬萬個佛子中,只有他,毫無來歷。佛祖說,他是在一條大江中救起了順流而下的自己,所以,他就叫“江流”了。

“我跟那些小猴整日沒心沒肺地玩,直到有一天,有幾只猴子老死、病死了……我突然想到,我的以後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孤零零的來,孤零零的死……我不想!所以我就到處尋訪仙人……”

“然後,你就到了方寸山,遇到了你師父?”

“能遇到師父,是我孫悟空這輩子最幸運的事……他不僅教了我長生不死、通天徹地的本領,最重要的,是他給了我一個家,他讓我知道,我不再是一個人了,我是有人愛,有人疼的……”

孫悟空說起這話時,眼中流溢的光彩是多麽震撼人心!江流知道,他必須得帶孫悟空離開,帶他到一個遠離這場博弈的地方。

“哈哈……再告訴你個好玩的事兒……以前我從不知地府長啥樣,後來學成回來,為了救我那些小猴,就到地府跑了一趟,任他黃泉路上刀山火海、鬼哭狼嚎,我一個小小的玉凈瓶就輕松搞定!管他什麽牛鬼蛇神、怨鬼冤魂,一律都收到我這瓶裏,還輕而易舉就在生死簿上劃去了我猴類的名字……”

孫悟空邊炫耀,邊把玩著手裏的白色小瓶:“不過我可不想讓這些東西臟了師父給我的瓶子,就在出地府時又把它們全放出來了……你說這番經歷奇也不奇!”

有何為奇?目連一心尋找他師父,你一身本領都來自菩提,就連這小瓶也是菩提送你的法寶。一進地府,他的靈寵諦聽就已經知道了你的來歷,又怎麽還會為難你。

“還有我那一身裝備!就是那天剛見你時穿的!是不是英俊瀟灑、威風凜凜?”

江流看著他笑。

“那是我前些日在東海水晶宮得來的寶貝。我本來只是想去拜訪下鄰居,誰知剛好碰到那動了春心的龍公主,她從四海龍王那裏討來了一身曠世衣甲,原本是想送給灌江口的情郎,誰知卻被我偷了來……哈哈……”

“還有我那六個兄弟,哪個不是妖界稱霸一方的英豪,卻心甘情願尊我為王……你說,我這一生,還有什麽可求的?上天入地、穿山入海,錦衣玉食、功名利祿……這算不算世間至樂!”

孫悟空說到盡興處,竟在山頂手舞足蹈起來。

金蟬子笑著看他,輕輕搖了搖頭:“可惜,我卻不能感同身受。所以,你不算贏。”

“哦?”孫悟空蹲下了身子,一臉疑惑地瞧著他。

“這次,換我帶你去個地方。別說三日,就是三十日,你也舍不得回來。”

孫悟空確實舍不得回去了。他沒想到江流竟然會帶他來到人間。

世人皆說妖類殘暴,可在他的認識中,濫殺無辜的妖真的只是少數。尤其是他任妖王以來,就已明確規定:妖界所有妖類不能無故犯人,違者永除妖籍。

這倒不是他多麽深明大義,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妖界安寧而已。他原以為自己攪了蟠桃宴,偷吃了道祖仙丹,肯定會連累整個妖界被仙界圍剿,因此也曾處處小心提防。可日子過了這麽久,天界竟然連一點追究的意思都沒有,這倒著實讓他想不明白了。

孫悟空此時正躺在浩渺長江中的一葉扁舟上。山色空蒙,細雨連綿。

江流一身蓑衣,頭戴鬥笠,正坐在船頭欣賞萬裏煙波。

孫悟空原是在船艙裏小憩,一覺睡醒見江流仍在船頭,便出了艙室,沐著細雨,盤腿與江流並肩而坐。

江流將鬥笠取下來給孫悟空戴上,笑著問他:“怎麽樣?你和我在這江中,可是有七八日了,要回嗎?”

“哼!你也是小氣!說是帶我來人間消遣,可這些天都耗在這大江上了,人間真正的繁華,我可還沒見識呢!不走不走!”

“你想看人世繁華,這有何難。過幾日就是佛界的‘盂蘭盆會’,屆時普天之下,處處佛音。凡有水處,盡是燈火。你,可想隨我去看?”

孫悟空盤腿坐得累了,就換了個姿勢,將兩腿垂在船舷外,一晃一晃歡樂得很。他用手接著那朦朦細雨,看著江流笑道:“去!當然去!不得不說,佛界在人間的聲望真是越來愈大了,或許過不了多久,就能與天界比肩了呢!”

江流的笑凝在嘴角。是啊,這不就是師父最希望看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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