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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念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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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念生母

裴乂到了門外,見得有一婦女,穿麻布長褲,青色交領窄袖杉,梳一個漂亮的三綹髻,頭上沒有插花戴銀倒是系了一方花巾。還有一個中年男子,坐在地上,只哭也不說話。時不時拿眼睛脧一眼那婦人,任由那婦人在那撒潑,也不制止也不附和。而那婦人嘴裏囫圇一通喊得的是:“哼,現在你是大了,翅膀硬了,攀上了好人家,哪裏還需要管親爹媽的死活了,親弟弟也比不上高門貴戶的下賤小廝。整日躲在這裏享清福,弟弟被人欺負了也不幫襯著點,哪天爹媽死了,還只當是死了兩個發瘟雞呢,小的時候就心高氣傲瞧不起親爹親媽,嫌棄我們沒錢,給你找了戶有錢的人家,以為能榜著你點福氣呢,誰知,還不認人了......”

“這是誰啊?”裴乂問正站在身邊的張曉念的義女寶姑。

“他們是我娘的親生爹娘,”那女孩說,“他們分明就是把娘賣到這裏來的,從來就沒有管過娘的死活,每年只會來要錢,不給就鬧。”

“每年都來?”

“那都說少了,反正沒錢了就來。有時候娘出去了,管家的偷偷塞錢給他們,讓他們走。娘要是在,是絕對不會給錢他們的。”

聽罷,裴乂對師姐的敬佩之情更加深一層,“那咱們今天也別讓他們得逞了”裴乂對寶姑笑笑說。

“大家都來看看啊,這藥館的女當家的,不認親爹媽,不管親弟弟死活,你們敢信她能救活你們的家人嗎,哈?這樣的大夫,信得過嗎?”

“這位大娘,您在這喊也沒用啊,您看這周圍有人嗎?”確實,最近管控嚴,平時沒啥事,人們也不會出門溜達,今日的藥館不過一個傷了腿的柴夫,一個上了年紀的媽媽帶著一個嬰兒在看病,還有幾個來看雜病取藥的人,其餘的不過就是藥館的人了。

“你誰啊?”那婦人不給好臉色裴乂,又對著寶姑喊道:“你,那沒娘生的,我女兒呢?你讓她出來。”

“娘,她不在。”寶姑怯怯回道。

“娘?娘什麽娘,我女兒可沒生過你......”

“這位大娘,你一大早的在這找女兒,你知道你女兒在這裏不在?你就亂喊亂叫的?”裴乂見她不給臉面自己和寶姑,索性也不跟她客套了。

“哎,我說你誰啊?這裏輪到你說話了嗎?”那婦人之前沒見過裴乂,並不知道她是誰,當然她要是知道裴乂是京城來的大官人身邊的紅人,估計會是另外一副面孔。

“這裏,現在我說了算。”裴乂也雙手叉著腰,挺起胸膛,學著人家吵架時的姿勢。還別說,菜市場裏那些婦人搶奪地盤對罵時都這樣撐腰是有點道理了,氣勢上立馬就不一樣了,有種天降的自信感。

那婦人聽見了,開頭還不信,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裴乂,看她的穿著倒是不普通,天藍色暗花小袖沃子,金梁髻,略施粉黛,只是那一張看著稚氣未脫卻又頗為得意的臉,上面鑲著一雙大眼睛又圓又亮,像是會發光的兩顆琥珀,滿是壞心眼的模樣,看著就不討人喜歡。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也敢學人說大話?”

“你一個無知老婦,不也學人說瘋話嗎?”不知為何,裴乂見著她此番模樣就特別來勁,就算是沒事也想跟她拌上幾句。

“哎,我說你哪裏來的野丫頭?”

“我哪來的?說出來嚇死你。”

“你......”說著,那婦人就伸出手去想打人,誰知,裴乂也是見過世面的,一手就抓住了那婦人的手腕,而且她雖然人小個的,力氣倒是不小,任是由那婦人掙紮了好一會也沒掙脫出來。

“你還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沒娘生沒爹教的野種......”

裴乂一手甩開婦人的手腕,陰陽怪氣道,“我是沒娘生沒爹教,我爹娘早死了。張娘子的爹媽倒是沒死,卻也像沒娘生沒爹教的一樣。你們當爹媽的怎麽還好意思說別人家孩子沒娘生沒爹教?哼,你們沒飯吃了賣女兒,女兒出息了又只管回來伸手要錢,好不要臉!·”

“原來真是個爹娘死了的野猴,我就說呢。”也婦人也不遑多讓,繼續與裴乂對峙著,半分羞愧之心也沒有。

“你們只關心兒子,心疼得肉痛,可關心過女兒?你們連你們的女兒現在在哪都不知道呢?就敢來撒潑!”

“你們把我女兒怎麽樣了?她在哪呢?”

“在將理院,你們敢去嗎?”

“她怎麽進去了?她也中招了?”

“那自然是進去救人了。”

“這,這不是進去送死嗎?她怎麽這麽傻?”

“傻?哼,傻......”

“她倒是不怕死,親爹親媽不管了,弟弟都被那下賤的外來撈妹欺負到頭上了,也不幫著點,憑她是誰?也敢來瞧不起我們家了。嫁給我們家,不比她那山卡拉,鳥不拉屎的老家好?裝什麽清高。哼,這也是個沒良心的,她自己去那死人窟裏頭去充大頭。要我說,就是個死心眼的賠錢貨。”

“哦,原來是兒子討不上媳婦,來管女兒要錢來了。這位大娘,你句句她親爹親媽的,你們何曾養過她?還要不要臉?師姐能有今天,靠的是她自己,要是靠你們夫婦,早餓死了。”

“靠她自己?哼,她這個沒用的爹,在外頭輸了錢,把女兒賣給了王伢子,那王伢子是什麽人?在他手上的女孩子有幾個能活過三年的?你以為他那些客人都是憐香惜玉的呢?要不是我......”

“咳咳......”還在跪著的那男子咳嗽了一下,似乎是在提醒他的婆子不要再說下去了。

裴乂聽到這裏頭還有王伢子的什麽事,她知道這些人伢子就是市道上那些販賣孩子的人,他們將各種渠道得來的孩子要麽賣到妓院,要麽賣到那些有錢人家做丫鬟。但是最賺錢的是把這些孩子給那些外地來的官員做“游戲娛樂”之用。裴乂以前在家的時候不少聽父親和他的門客聊天,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她也從那些人的嘴裏聽過不少。只是那時的她,哪裏有什麽能力去阻止?如今聽得這婦人這樣說,那些陳年的記憶翻滾上來激起了她的好奇心,於是她便想故意把那婦人的話都給套出來,她故意道:“說不定賣給那些京城來的達官貴人還掙個姨太太當呢,享不完的榮華富貴,也比留在這天天給你們補窟窿子強。”

那婦人一聽她這話,卻不樂意了,立即反擊道:“哼,還想當姨太太呢?那些個官家裏哪個沒有四五六個姨太太?誰要你一個花蕊都沒熟透的做姨太太?人家來了玩一下,沒死的下次再玩,玩死了,人家拍拍屁股走人。還想當姨太太呢?真當自己是天下絕色不成?”她睥睨地看了看裴乂,又繼續道:“就現在那府裏的官老爺,不也是靠這個換來的?我雖不識字,不如你們會讀書認字的講大道理,但是活了幾十年什麽荒唐事沒見過?我若真那麽狠心,沒點當親娘的覺悟,她早死幾百遍了,還當得了老板娘?你又算個什麽東西,我的家事用的著你一個外人來管?”

裴乂聽罷,心裏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還想再跟她耗下去,看能不能再套出些什麽話來,便道:“我今天就管了,我看你能把我怎樣?打架?行啊,你兩個老頭一起也未必打得過我。要想一直吵下去,我也奉陪。寶姑,去屋裏搬兩張凳子出來,我們坐著吵。”

那寶姑果真去屋裏搬了兩張凳子出來,一張給裴乂,一張遞給那婦人,誰料,裴乂卻迅速地把那凳子拖回到自己身邊來,又道:“誰說給她的?給你的,來,坐下聽。”示意寶姑坐下。

“可是......”

“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都要吵架了,還給凳子,這不是給敵人遞刀子嗎?寶姑你今天就坐著,學學什麽叫‘臭不要臉’,以後遇上這種人,就要不要臉一百倍地還回去,知道不?”

寶姑聽了,也就順勢坐下了,準備圍觀這場詭異的罵戰。

可是那婦人見了裴乂的這一舉動,被唬得一楞一楞的,著實被她的迷惑行為給迷惑了。不過也只是一剎那的遲鈍,憑著她幾十年的撒潑經歷,這點小場面還是沒能把她唬住的,只見她直接坐在了地上,罵了幾句,裴乂也沒聽清。但是坐下來,低了半個身子,氣勢上感覺又稍遜一籌,她又站起來。本想著哭鬧一場,但是看了一下周圍又沒幾個人圍觀,她便耍瘋一般粘上裴乂,拖著裴乂的手,整個身體直接倒向裴乂,壓著她,裴乂倒是真的被她嚇了一跳,怎麽甩也甩不掉。裴乂又不好真的用力去把她推開了,倒是不怕她來個碰瓷,就怕她年紀大了真的有個好歹。幾個來回,她自己倒是被那婦人裝瘋賣傻一般的推了個倒,摔了個人仰馬翻。天氣還未冷,穿得薄,地上的沙石擦破薄薄的衣服,在身上刮出幾道傷口,疼得她暗暗地叫了幾聲,又不好大聲叫出來怕丟了臉面。婦人見計謀得逞了,立馬把凳子拖過來,一屁股坐了上去,一副任誰也再別想撬開她的屁股的得意神色。

在一旁看戲的寶姑又氣又急地把裴乂扶起來,自己想回罵幾句,又覺得不好意思,臉掙得通紅。

裴乂還真被她殺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間也自覺失算和丟臉,正懊惱著,一擡頭,遠遠的看見怡風正在一旁默默地觀摩著這場鬧劇,也不知他此刻是不是也在取笑自己呢,一想到這個,又更覺臉紅。看見了他,倒是讓裴乂打消了繼續糾纏的念頭,旋即她便終結了這場對戰,對著那婦人一擊即中道:“今天是遇見了我,最多在這裏跟你們吵幾句,要是遇見哪位大人在這裏視察疫情,一句擾亂治安,就夠把你倆扔進牢裏去了,到時候你們就到大牢裏要錢去吧!”

前面還不達目標誓要撒潑到底的姿勢,聽了這話,那婦人才面露為難的神色,似乎是有點害怕的了,就連一直坐在地上的那個老漢也突然不哭了,似乎悲傷一下子就消失了呢。那老漢站起來湊到了婦人的身邊去,拉了拉衣尾,大概是想讓她算了。卻被那婦人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男子又不敢再拉她衣尾,又拿眼瞧了瞧裴乂,裴乂也瞪了一眼回去,嚇得他直往婦人身後躲了躲。

“想要錢了,把女兒推出去賣了。想要錢了,又只把妻子往前面推。我說你,怎麽就這麽心安理得呢?”裴乂氣道。

那老漢見這野丫頭還把自己給捎上罵了,更覺膽怯,越發縮到那婦人身後去,不敢吱聲。

婦人見了自家老漢這縮頭烏龜的模樣,不覺羞恥,只覺得是他這畏畏縮縮而不爭氣的樣子丟了她的勢頭,吵架講究的就是這個勢,什麽道理說得天花亂墜,什麽話語編得華彩麗靡都不重要,如今勢沒了,那就是輸了一半了。

裴乂乘勝追擊道:“當初決定了要賣女兒,今日就別想再來討女兒的生恩。都說‘生娘不如養娘大’,我師姐的父母是這王家的老爺夫人,她要報恩,報的也是這王家的恩,你們兩個算什麽東西?別說今天你們在這裏討不到半點便宜,就是將來我師姐回來了,你們也別想再欺負到她頭上。你們識相的,以後都繞路走,不然你們來一次,我就拿張凳子坐在這裏跟你們理論一次。反正我比你倆年輕,比你倆命長,咱們就耗著。”

那婦人見她強硬如此,自知沒法得逞,就想去扯裴乂頭上的髻來發洩,一時間兩人扭打成一團。裴乂被她扯住頭發,就像被人抓住了命運的喉舌,難以掙脫。與此同時,本能反應,她也去扯那婦人的頭發,兩個人互不相讓,場面十分滑稽。

在一旁觀戰許久的怡風終於忍不住了,走上前去,一手把裴乂抱起來,一手去將那婦人抓住裴乂的頭發的手掰開,直至把兩人分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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