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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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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鏡到底

江生按照劇情本上那樣,垂首藏在舞女中,一步一步走進樓臺。

舞動翩躚,一時間眼花繚亂。

上首是天子之位,座上之人飲酒自酌,十分顯眼,群演的戲很好,危險的戰栗感從江生脊背升起,他下意識斂眸。

不經意間對上了由方未艾飾演的質子,離得遠,勉強看得清口型——安心。

江生晃神,也不知道是不是劇情,畢竟他的本裏沒有這一段。

他隨著舞女的步子移動,天子座下左一位是姚楚,看扮相是太子,遠遠對著江生笑了笑。

燭影搖動,江生往前一步,連跨幾級階梯在其餘舞女的擁簇下順上。

宴會場景很實,群演戲足,嘈雜聲不曾斷過,江生卻置若未聞,他心神集中在袖中藏的匕首處,雖然是可伸縮的,但畢竟他是第一次用,尤其一鏡到底,多少有點緊張分心。

還沒到他出手,餘光看見有刃口朝座上皇帝刺去。

“來人吶,護駕!”

周圍滿是驚恐尖叫聲,按著本子演,江生不動,擡頭。

原是一黑衣刺客劈了桌案,此刻正拿劍往皇帝心口刺去,一擊不中,欲再刺,刺進了先一步趕上的質子胳膊上,然後被一腳踢開。

陰差陽錯,我現在反倒處於風暴中心,小言如是想,便想從袖中拿起匕首刺上去。

江生手心出汗,緊了緊握匕首的手,剩下的,他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了。

他的手被另一雙手握住——離他最近的,看來是剛剛為皇帝擋了一劍的質子。

江生瞳孔放大,只見兩人雙手交握處流出了鮮紅的血跡。

“當——”的一聲,江生松開手,匕首落下,砸在地面上哐當出聲。

難道是剛剛太緊張沒有按機關,江生腦子突然一片空白,看著血跡不知所措。

方未艾避開了攝像,附在江生耳邊,輕聲道:“別怕,是血包。”

——

江生在洗手間裏一遍遍打著泡沫清洗,直至手上再看不見一點血跡。

臉上妝還沒卸,有些浮粉,沒脫下來的衣裙也有些被水打濕留下水痕,單看鏡子裏的人,是有些狼狽。

剛太緊張了,不只是冒了冷汗,腦子現在還一陣陣鈍疼。

“喏,”林塵開門遞過來卸妝的東西,皺眉道:“別洗了,手都泡發了。帶妝不舒服,趕緊先卸了。”

江生擡手,指骨被水浸泡得確實有些發白,三下五除二換下衣服,收拾好心情出來,就看見林塵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

“你倒是悠閑?”江生一手還拿著毛巾擦頭發。

林塵雙手舉起,示意投降:“真沒想到你會嚇到,也不是沒跟過組,我以為用血包這種小事你應該看得出來。我的問題。”

“沒怪你。”不事先透露本來就是林塵應該做的,江生心累神也累,直接躺倒在沙發上。

幸好這個東西還真不像拍戲一樣反覆重來,一般提前走位一次就一遍過了。

為了給嘉賓更好的代入感,只在死角定點放置攝像機,沒有安排人跟著游走拍攝。

真正的身臨其境。

但是——

“什麽?”林塵聽見江生自己在那喃喃卻聽不清,問道。

“咳、咳,”江生清了清嗓子,“我入獄了,會死嗎?死了這個游戲對我來說就是結束了吧。”他確實會容易共情,因此減省消耗情緒的方式就是抽離開,在一開始就不投入其中。

“你倒是入戲。不過,不會啊,後面還有很多你的戲份呢,提前下場不符合劇本設定了就,雖然有些人確實不按常理走就是了,好歹也勉強是分支線做出選擇……”

總之,他拍了拍江生的肩膀:“安了,好好休息。”

——

自己辦的宴會,居然有人意圖行刺。天子震怒,便想清洗整個宴會場上的官員,一時間人人自危。

暗流在還沒湧動的時候就斷了,可不是什麽好的訊息,尤其對小言這種小蝦米。幾方勢力背地裏你方唱罷我登場,卻是誰也不敢擡到明面上來。

就小言淺薄的認知,除了他之外,私下起碼還有三夥人想趁著這個不算好時機的時機要刺殺皇帝。

而最初刺殺的黑衣刺客更是當場斃命,被懸首示眾於明月樓上,血染三日不止。

雖然鬧的動靜挺大,實際上皇帝連一根汗毛都沒傷到,只略受了些許驚嚇。一來禁軍守衛來得很快,二則——那位敵國送來的質子蘇卻不知為何替皇帝擋了一劍,被傷了手臂,聽說還在療養。

不只一劍,還有我的一刺,小言蹲在大牢裏看著密不透風的墻縫,邊畫圈圈邊想到。

紅紗作掩,還沒來得及靠近,就被人攔下,許是劃傷了手心,反正見了血。

血是溫熱的,小言心拔涼撥涼的,心思百轉,想今年的確是不能再吃上巷口大爺第一手制作的糖葫蘆了。

企料事情居然還有轉機——那人默不做聲於混亂中收走了地上的匕首,不小心劃傷的左手緊捏住右手的傷口,血流開,手掌和手臂上盡是血跡,分辨不出是哪兒沾染哪兒。

不然他也就不會因此撿了條命,只是因著在場的人皆有共謀的嫌疑而入獄。

若非如此,早就同那黑衣刺客一般身首異處。

思及此,小言對那人是抱有感激之心的。盡管對蘇卻為什麽費心保全他的性命頗為不解,但這種疑問也只是一閃而過。

想得多,知道得多了,身上背負的就多了,師父說的,他一直記得。

他一向很聽話,包括師父對他避而不談的身世和失憶問題。

還能活著已是幸事,又何必再對往事執著。

蘇卻,是大離國皇帝的第七個皇子,幾年前,大離和朝國在長洲一戰中敗北,本來朝國使節之意,是要對方讓出邊境兩國接壤三關,但是沒想到大離皇帝不願意割地,居然主動提出說自己的兒子傾慕朝國良久,自請去領略朝國的強盛,話說的好聽,實際就是去當質子而已。

朝國皇帝對此不置一詞,仔細想想似乎覺得這樣非常能夠顯示國力,於是便準了,當然,也不會那麽輕易,還另附了一座城池作陪。

聽說蘇卻進城的時候,身邊只帶了一個趕馬車的仆從,頗為寒酸。

看得出來,這位七皇子在大離很不受待見了,可偏偏就是這麽一個不受寵的皇子,居然作為質子在敵國還混得不錯,明面上更是隱約有和朝國眾位皇子平起平坐的架勢,實難不讓人覺得心機深沈。

如今更是為了救駕受傷,朝臣之中乃至坊間都已經有不少傳言。

倒是當事人本身並不太在意,修養半天能下榻後立即拖著病體進宮面見朝國皇帝。

——為了要一個人,不然,就來不及了。

一個質子,向皇帝要了宴會上的一個舞女,聽上去難免讓人多想,皇帝只是奢靡以及沈迷道術,手段狠厲,並不昏庸。

當下起了疑心。不過蘇卻避重就輕,只言自己是一見傾心,失了魂魄。

畢竟是救了自己一命,皇帝只是稍加思索便準了,算是全了自己的仁善之名。

小言莫名其妙被救出來,安置在蘇卻的府邸。

他倒不知自己與這位質子有甚幹系,還想著許是江湖野路上的交情,因著不知為何救他,救他又所為何事,且加之舞女身分,戒備之心不可失。

就一直以女裝示人,裝得很好。

反□□裏的一幹仆從,無所察覺。

至於蘇卻,小言一連入府三日,還沒和人打過照面,除開在宴會上有過那麽一兩眼視線交接,小言仔細想了想,確實全然陌生。

既來之則安之,一日小心謹慎便多活一日,許能找到機會逃出去,這兒可比牢裏的守衛松多了。

至於蘇卻為什麽救了人卻不敢見。

他在書房裏看著掛得好好的披風,大概是近鄉情怯,原來只能睹物思人,如今真正能靠近,反倒怯了。

小言性子好,跟著師父在鄉野間生活,身上沒那麽多講究和嬌氣,很是得下人的喜愛,在院子裏閑來無事晃蕩總被“姐姐”、“姐姐”的叫著。

雖然沒有對他嚴加看管,但是出府邸是萬萬不行的,小言姑且把這當做是變相的禁足。

只是閑來無事還是會到處逛,不放過一點可能逃走的機會。

——

“落水?”

“這戲不行,我和那邊溝通溝通,刪了。”

林塵本意是後期一筆帶過,像之前介紹背景和其他一樣。

許文文用卷著的劇本抵住微蹙起的眉心,表達了否定意見,當然,盡量婉轉:“本來只是綜藝裏面的情景劇,確實不用花大心力,但趕上了,天時地利人和,場地不錯,嘉賓也配合。我覺得它能更上一層樓,那我就沒有理由說不把它拍好看,林老師,你能懂,對吧?”

場地布景確實是宋文文花了心力談下來的,說拍攝和專業劇組比之也不為過,這些林塵都不能當做沒看見。

“但是……”江生那邊,他實在擔心。

“你是擔心江老師吧?”許文文主動接過話,順便打消他的疑慮,“我的人已經問過江老師,他同意了。”

林塵心情覆雜,不知道說什麽,只是拍這個的當天起得很早,陪江生等著做妝造。

還得是女裝扮相,很麻煩。

他一來就杵著,也不說話,連房間的氣壓都低了幾分。

江生從鏡子裏斜瞥看了他好幾眼,想起這種氛圍上一次還是他倆初見不太熟的時候,真是久違了。

“我這裏冷氣夠足了,不用你來降溫,嗯?”語帶笑意,江生在朋友面前說話一向不太在意,字面上看是有些嘲諷,但說是諷刺就不至於,這是一種獨有的熟稔,可惜,小屋裏的嘉賓目前還沒有人有這個待遇,從化妝師略帶驚訝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

江老師可一直都是溫柔的代名詞,這點倒是和劇本裏的小言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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