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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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1.

晚上,崔子千帶我去路邊吃了炸串,讓我瞬間回到了不久前和他兼職的那段時間。那時的我們中間隔著一層紗布,甚至背上還有尖銳的刺,互相紮著彼此,痛了也不埋怨。

現在,就我個人來看,起碼是緩和了不少,也要比從前親密了。

但我不知道崔子千是不是也這般想。

我倆吃完後並沒有回家,崔子千心血來潮帶著我去附近河堤邊看煙花。我一開始想要拒絕,畢竟這天氣真的讓人一刻也不想挪動。

崔子千笑我懶,去給我裝了壺熱水塞我手心裏,最後硬扯著我來河堤邊。

河堤的柳樹已經沒了綠葉的陪襯,只稀稀疏疏佝僂著背,垂眸望著湖面。河堤處的人並不多,只偶爾幾個家長帶著孩子在堤邊嬉笑。

崔子千找來兩個幹凈的塑料袋,墊在了白雪上,說道:“你怕冷,直接坐到時候衣服濕了更冷,將就將就吧。”

我疑惑得很,“不是說看看就回去嗎,怎麽還坐下來。”

我嘴上雖然這樣說,身體還是迎合著坐了下來。這一屁股下去,薄薄的布料也依稀感受到了一絲冰涼。我不禁抖了抖。

崔子千摩擦著兩手,哈出的氣讓我有些恍惚,只聽見他道:“今天有煙花看。”

“啊?”我楞了會兒。

崔子千又搓了搓手,將我的冰涼的手握住放進了兜裏,“每年雲城在春節這段時間都會在河堤對面放煙花,我以前一個人無聊經常來這裏看。”

我不自覺地揚起唇角,“是嗎,那我得見識見識。”

我不愛看煙花,我向來覺得這種東西太矯情,我一個大老爺們沒必要看這玩意,有這閑心不如好好在家睡一會兒。但是我看到了崔子千眸中的期待了。他是我唯一無法拒絕的理由。

“鎮上過年放煙花嗎?”崔子千突然問。

我搖頭,“不會啊,你不是之前住了這麽長時間嗎?”

“過年就回雲城了。”崔子千輕描淡寫。

但我的第一直覺告訴我,他應該刻意隱瞞了什麽,本能地,我張嘴欲問:“那,你是為什麽要去小鎮上高中?”

雲城的教育也是一等一的,放著這麽好的條件不管,非跑去小鎮,我甚是不解。

只是我話說出來,剛才笑吟吟看著我的崔子千臉色深沈,沈默了許久。

周遭的小孩咯咯直笑,一圈又一圈砸在我胸口處,明明只是片刻,可卻格外漫長。

“壓力太大,想換個地方學學。”崔子千最終說道。

我扯了扯嘴角,知道他在騙我,但我沒有拆穿。我知道什麽叫做適可而止。倘使我再糾纏地問下去,我敢肯定接下來的答案會讓我更加難以接受。

為了防止這種尷尬氣氛再延續下去,我打著圓場道:“看煙花是不是得許許願啊。”

聽到我這白癡的話,崔子千噗嗤一笑,侃道:“你以為看得是流星啊。”

我將熱水瓶子往臉上蹭了蹭,“誰說許願就一定要是流星啊,每天晚上睡著前面對著天花板也可以許個願啊。”

崔子千仰頭笑,“你可別告訴我,你對著天花板許了個女朋友的願望。”

“怎麽就這麽庸俗呢?”我白了他一眼。

“這可不庸俗,有人陪著才是生活的意義,”他往我身上瞟了一眼,“至於你嘛,估計有點難。”

我皺眉,拿起熱水瓶子往他懷裏一砸,罵道:“他媽的,你狗眼看人低啊。”

崔子千悻悻一笑,把我手牽過來,用熱水瓶子在我手上滾了滾,說:“你說說你這樣,誰會要啊,也不會好好照顧自己。”

“我…”

你要啊,你看看你現在你這樣不就是在照顧我嗎?這不就夠了嗎?

單字蹦出來時,我強迫自己憋回去了。

說出來又有什麽意義呢,崔子千有喜歡的人,我把這份喜歡言明只會徒增他的煩惱,多此一舉罷了。

見我不說話了,崔子千調侃,“得,被我說中了吧。”

“可把你能耐的。”我回嘴。

話音剛落,直接河堤對面一陣躁動,緊接著,一道亮光直升天中,剎那間便炸開,火光四射,散開來,將這黑夜稱托地格外美麗。

“煙花!”

“好漂亮!!”

“爸爸,爸爸,你快看!”



身後的驚喜聲此起彼伏。

我怔楞地看著那揚升的煙花在空中綻放出驚艷的火光,又看著他從高空中黯淡緩緩下墜。

我能感覺到一絲絲的淒涼。

我想到曾經有人說的一句話,煙花再美也只不過一瞬間,感情再好也只是一時。或許有些矯情,但事實的確如此。

我偏頭望著此刻正擡頭觀賞煙花的崔子千。

這一天我和他從早到晚都在雲城各個大大小小的商鋪奔波,買累了就在附近吃點小吃,玩累了就坐在一邊看小孩堆雪人。他拿我當朋友,我卻打著朋友的幌子貪婪地滿足自己的私心。

我愛他,我真的很愛他。

但是我不能打破這安靜的愛。

“崔子千。”我情不自禁地喊著他的名字。

“嗯?” 崔子千略帶疑惑地看向我。

我揚著唇,小聲道:“我許了個願。”

“還真許了啊,說說看,許了什麽願望。”

“說出來就不靈了。”我狡黠一笑。

崔子千無語,“你這吊我胃口啊。”

“自己回去還好猜猜,猜中了你路哥我重賞。“

“沒興趣,不稀罕。”

“滾。”

我在二零一三年農歷春節這天偷偷對著崔子千的臉許了個願,希望有一天我真的能和他在一起,我想早上對著他喊一句老公,入夜後耳邊廝磨。

我許了個願,希望他能發現我的愛。

我許了個願,希望他也會愛我。

2.

煙花這種物質,確實美艷,但美艷中我依然無法忽視他的冰冷。

煙花易逝,美的那一瞬間就好像是所有人偷來的,它不屬於任何一個人,它的歸屬是天空是塵埃。

就好像,我再怎麽努力,也無法握住崔子千的手。

那晚我倆回來之後,崔子千剛洗漱完,正準備和我一起睡覺,我幾近覺得願望要實現了。可中途有人打來了通電話,他連說了好幾句抱歉便穿上衣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走後,整個房間又冷清了不少。

我掀開被子起身套了件衣服,走到窗前,看著樓下那個攔車遠去的背影,心裏說不出的滋味。

現在這樣算什麽呢,我不該黯然失神,我倆的關系不清不白,他沒義務照顧我這麽久。本來只是我做的一場夢而已,該醒了。

我偏過身子,看到了那副準備送給陳月白的手鐲。

腦子頓時清醒了不少。

我忘記了,忘記了崔子千之所以會來到我身邊,不會是因為可憐我以後再也沒有了父母。我也忘記了,我以後只得一個人了。

我伸手將手鐲拿起,撫摸著它的紋理,最後將它丟到了垃圾桶裏。手鐲與垃圾桶碰撞的聲音回蕩在整個公寓裏,我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

忽地,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是淩越。

我接過,正想打聲招呼,裏頭的淩越很高興地道:“路哥。”

“嗯。”

“我家這邊前幾天忙著,今天才得空,跟你補一句春節快樂。”淩越語氣裏是抑制不住的驚喜。

“嗯。”

我實在找不出什麽話來回覆。

淩越聽出了我的不對勁,問道:“路哥,怎麽了?不開心嗎?”

“沒有。”

“我一聽你肯定就是心情不好,沒事啊路哥,這不還有我呢嘛,好歹咱倆也同床共枕了好幾個月了。”淩越在裏頭開著玩笑。

我皺緊眉頭,來了興致,回道:“誰他媽和你同床共枕了,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

“那行,咱倆都是穿過同一條褲衩子的人了,你難過我還能不知道?”淩越笑。

“你懂個屁。”我反駁。

淩越打著趣,“我不懂,就得勞煩咱路爺好好說說啊。”

“沒心情。”這是實話。

淩越沒生氣,反倒是長嘆了一聲,道:“路哥,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麽,你沒心情也沒關系,就聽我念叨念叨唄。”

我沒說話。

淩越自顧自地展開了話題,“我媽前幾天在鄰居家抓來一只雞,準備燒水拔毛閹雞,結果水還沒燒好雞跑了。”

淩越哈哈大笑,“你知道後來怎麽了嘛,後來還是我給她殺的。我媽嘴上還說著以後再也不碰雞了,這輩子也不吃了。”

我握緊了手機,看著外邊燈火通明,靜靜地聽著淩越在裏面分享開心的事。

“昨天晚上我帶著我妹妹去後院放煙花了,我以前覺得這東西都是小女生玩的,自己玩了一束感覺還挺有趣。點燃了好看是好看,只是沒多久就沒了。好可惜啊,不過好多東西都是只能用一刻來記錄的,留下的快樂是永遠存在記憶深處的。你看我妹妹,玩得多開心。小孩子果然是無憂無慮的。”

是啊。

小孩子總是無憂無慮的。

我不是小孩子了,看煙花只是為了那一刻將自身投入到另一個世界,脫離一下這個水深火熱的生活。

淩越的話沒錯,世間萬物存在的或許不長久,但遺留下來的,卻萬古不朽。比如,昨夜的煙花的確驚艷了我。

後來的很多年,和崔子千看煙花的那一幕時不時便會浮現上來。

我忘不了。

也會刻骨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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