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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淙已經走到眼前,楊行驀然間想起Teresa浪名遠揚,立刻繃緊了弦兒,搶先出聲定好基調。

“閨女,快點,別讓你宋爹等急了,”楊行甚至在桌子底下伸手掐住了周淙的胳膊,掐得她差點叫出聲音來。

周淙一時摸不清狀況,以為Teresa是楊行的追求者,立刻上道地跟上楊行的節奏,隨口來了句:“爹!”

Teresa驚訝地看著周淙,周淙覺得叫爹聽起來有點怪,畢竟這裏是洋氣的新加坡,所以她趕緊又補上個字兒:“……地。”

楊行滿意地松開掐著周淙胳膊的手。

Teresa瞟了這對父女一眼,便繼續回到自己的正題,笑著跟周淙做自我介紹:“Teresa。我跟Albert是同事,Uncle楊的朋友。”

Teresa?

周淙有些意外,之前宋停說想給同事帶一本《臨終關懷》但沒買到,周淙就給了他一本作者樣書,宋停說不如你簽個名兒吧,那姑娘最近失戀了,周淙就簽了。

To Teresa,Romantic Forever,by隨珠&凜。

周淙瞧了一眼楊行,看出來小舅並不想讓她結交Teresa,便只禮貌點點頭:“你好,周淙。”

不是父女麽?為什麽姓氏不一樣?Teresa心生狐疑,卻又不得不承認這父女倆長得還挺像,兀自在腦子裏編排了一場楊行死GAY騙婚去妻留子的狗血大戲,當然為了尊重一下宋停,大戲末尾還添加上了一行小字兒:本劇純屬臆測!

Teresa聞到隱隱的梔子花香氣,忍不住想靠近周淙,但她知道見好就收,看出來楊行和周淙急著走,便悠悠然地跟人說了再見。

當然,兩輛車前後到的是同一個地址。

楊行瞥了一眼後視鏡:“晦氣!”

周淙不明所以:“怎麽了?”

“Teresa是個花心渣女,最愛你這種明亮少女款的,你離她遠點。”楊行如是道。

周淙訝然:“嗬,我這麽搶手哪。”

不怪楊行嚴防死守,周淙很快就感受到了Teresa炙熱的視線,這是同類的氣息。

Teresa表面按兵不動,背地裏對宋停狂轟亂炸,索要周淙的聯系方式,並當場安裝了WeChat。在咖啡館的時候她就註意到周淙在看的文件是漢字書稿,她在一張頁眉上看到了“楚辭鉤沈”幾個字,紙張上還有批註痕跡,她當時就翻出了之前網絡上曝光過的阿凜照片,OK,確定了!

看照片和看真人是截然不同的感覺,照片上的周淙雖然面相柔和,但有種職業女性的銳利感,可她見到的真人周淙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妹”感,不是可愛活潑的小妹妹那種,是古老故事傳說裏跟阿哥心心相印的癡情阿妹的那種,她長了張長情臉。

Teresa有種探秘的興奮感,但關鍵是周淙本身就是她衷愛的類型,幹凈、明亮又不乏溫柔的女人味。

宋停對Teresa知根知底,稍作猶豫便推了周淙的名片給她。

楊行為此跟宋停瞪眼:“Teresa那個花心大蘿蔔你也敢推給心心?看我心心好欺負?”

宋停知道他借題發揮,一邊哄一邊警告:“別揣著明白裝糊塗啊,你明知道Teresa就是外向罷了,她花誰了?渣誰了?她有錢有顏有家世,被人惡意釣了一把還不能主動反擊了?”

楊行冷冷地斜了宋停一眼:“她對人沒有長性,平常撩這個逗那個的,處處留情又不安生,是沒渣別人來著,但我不喜歡這種浪蕩的花蝴蝶。心心不是能陪人玩兒的性子,Teresa跟她完全不是一類人,天差地別,根本就沒有必要認識。”

“認識就認識而已,又沒說一定要怎樣!”

“小……爹地,你們說完沒?”

周淙靠在另一邊沙發裏生無可戀地用報紙蒙著臉聽倆舅舅辯論,她胃有點不舒服,皮膚也有點微微刺著發癢,宋停說她可能有點水土不服,所以一家人晚上哪兒也沒去玩兒,就打算好好歇歇讓周淙緩一兩天,結果這倆舅爭個沒完。

宋停起身摸了摸周淙的額頭,微微蹙眉:“心心有一點發熱。”

楊行立馬跳起來一臉緊張:“啊?燒得高嗎,用吃藥嗎?”

“不用,我會自己多喝熱水的。”周淙悶悶地說。

“暫時不用,”宋停把楊行的肩膀轉過去推著他的背往門口走,“走吧走吧,回家裏取點藥過來先喝上,讓心心先好好睡覺,”他擡腕看了看表,“十一點我再來看她。”

周淙住的是宋停的公寓,楊行的家在對面,兩個人因為住對面而結緣,然後走到了一起。

在等宋停拿胃藥過來的兩分鐘裏,周淙驀地想到了自家對面的小鄰居。過了農歷新年就增一歲,她都29了,那小孩兒才24,萬一生月小,那就還是23,太小了。

好好一個青春活力美少女,怎麽就盯著她這個沒勁的人不撒手呢。

不知道小孩兒手指還疼不疼,豆包有沒有亂吃東西……

啊,小孩兒刷存在感還是有效果的,周淙意識到自己竟然在琢磨溫且寒的時候都嚇了一跳,也說不上來是個什麽滋味,總之五味雜陳就是了。

宋停拿了保濟丸過來,周淙服過就去睡覺,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身心疲憊睡得並不太穩,很快就陷進了沈重而悠長的夢境裏。

夢是一片不見天光的夜,空寂無人的盤山小道上,寒風嗚咽著來回盤旋,一只冰冷的手在前面牽著她費勁地走著,似乎想要走到山頂。

那只手像冰雕一樣,冷、滑、僵,貼著皮肉凍得她的骨頭也跟著疼。

周淙使勁仰頭想看看牽自己的是誰,可這人周身始終都蒙著一層黑霧,整個人都看不到,只能看到牽著她的半截小臂,泛著發青的冷白光。

她想叫一聲,問你是什麽人,什麽時候搭上我手的,為什麽要牽著我走,可夢裏的她既發不出聲音,也掙不開那只手。

是流歡嗎?所以,牽起來一點都不覺得害怕。

盤山小道越上越高,天光逐漸變亮,身前那人身上裹著的一團黑霧也逐漸變成水汽一樣的白霧,可她還是看不到這人,就像眼前蒙了高斯模糊一樣。

距離山頂越發近了,那只冰冷的手越來越輕,周淙看到濃霧下方露出兩條纖細的小腿,穿著小皮鞋,繼而看到一點珍珠白的裙邊。

“流歡,我們要去哪裏?”

她在夢裏想要沖破無聲的寂靜問出來,可張口只是徒勞。

山頂近在咫尺,牽著的那只手突然松開她,那團濃霧繞到她身後,繼而猛地抵著她的後背往上托了一把,她踉蹌一步撲上山頂,初升旭日的萬丈金光鋪了她一身,她回身望見那一團濃霧如退潮一般迅速地縮回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她牽了一路的手眨眼間變成一枝枯骨。

“阿淙,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了,往前走,去光裏。”流歡說。

周淙轉身追著那枯骨撲下去,卻被人一把摁著肩膀拉了回去。

“流歡你回來!”她無聲地吶喊著,在漫天金光中悲慟地跌坐在地,似乎被人扶住了肩膀。

楊行輕輕地晃著周淙的肩膀,斷斷續續地叫了有半分鐘才把周淙叫醒,周淙茫然地睜開眼睛,只覺得整個人像要裂開了一樣渾身疼,鼻腔裏“呼哧呼哧”地喘熱氣,這個感覺她太熟悉了,接著立刻就感受到嗓子又幹又痛,“咳咳”地咳嗽起來。

宋停用耳溫槍打了溫度,皺著眉頭神色嚴肅:“39.8℃,怎麽會突然燒這樣厲害?”

楊行握著周淙的手一臉焦慮:“這手冰涼冰涼的,還要燒呢。”

周淙冷得厲害,縮著身子鉆在被子裏,能聽到自己的牙齒都在咯咯響,楊行端了溫水過來把她扶坐起來:“心心乖,先把藥吃了。”

吃過藥又一頭栽進被褥裏,楊行把被角掖好,坐在床邊怔怔地盯著周淙看了好半天。

宋停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別擔心,咱們定個鬧鐘,到四點鐘過來看她。”

淩晨四點剛過兩分鐘,楊行和宋停就過來了,臥室門一推開,兩個人都楞住。

窗簾拉開著,周淙醒著,就呆呆地坐在床邊披頭散發地盯著窗外,瘦削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線裏勾勒出一副孤獨的線描。

“已經退燒了,”周淙嗓子被燒得幹啞,說話還有點顫顫的,但沒有轉身,“你們回去睡覺吧,我沒事兒了。”

楊行正要開口就被宋停搶了先:“沒事兒就好。你註意休息,天亮以後我們帶你去喝早茶。”

“嗯,”周淙還是沒動,宋停推著楊行出門回家。

關了大門,宋停才壓低聲音說:“心心在哭。”

“我當然發現了!”楊行憂心得不行,“我就知道這孩子悶著準沒好兒!”

兩個人進家趕緊窩回床上躺著,上年紀的人睡不好很影響次日工作,但他們還真睡不著,宋停湊過去跟楊行輕輕地碰了碰頭:“我建議心心還是去看一看心理醫生比較好。”

楊行枕著胳膊嘆了口氣:“憋太久了。人的情緒問題都不是三天五天形成的,依著她那個性子,我猜她從跟那女作家戀愛的時候就很有心理壓力。爆發點應該從她沒見到那女作家最後一面,女作家臨死前沒拿到書開始,接下來被曝光、被網暴,最後又辭去了努力經營這麽久的事業。讓一個本來就有心理創傷的人獨自消化這些變故,太難了。”

宋停“嗯”了一聲,又接著道:“所以你拉著她來新加坡度假,還試著讓她去交個女朋友,改換生活環境和方式來轉移註意力,慢慢消磨掉負面情緒?”

“好像不管用,她陷得太深了,還把自己封閉了起來。”楊行懊惱地捋了捋頭發,“心疼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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