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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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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召良和周淙立刻踮起腳歪著腰伸長脖子湊到手機屏幕前看,照片上是楊行摟著一個約莫三十多歲的俊秀男人正對著鏡頭笑得開懷。

周淙心裏一咯噔,小舅居然是斷背山?

楊教授和鄭教授托托老花鏡仔細看了看,有點不太肯定的樣子,楊教授虛了口氣:“這年紀得差你十來歲吧?”

鄭教授跟著點點頭:“是不是有點太小了?”

周召良又盯著多看了兩眼,伸手拍拍岳父岳母的肩:“我看挺好,跟小行很配嘛。雖說年齡差有點大,但都這把歲數了還能一起過,那也是真愛了。”

周淙吃驚地看著這一圈人,尤其是老周同志那毫無波動的樣子,頓時意識到一個問題,原來大家都知道小舅舅的底細,只有她還當他是有什麽毛病所以一直單身娶不到老婆!

敢情這光棍兒是挑錯池塘了啊。

周淙忽然想起那年她傻不楞登出櫃的情形,父母震驚大怒,外公外婆雖然傷心卻大度地接受了她,原來是小舅舅在前頭探過路了啊。

飯桌上的氣氛陡然活躍起來,大家都七嘴八舌地問楊行愛人的事兒,周淙靜悄悄地縮在一邊沒滋沒味地喝一碗排骨湯,偶爾擡頭偷偷瞧一瞧小舅舅那神采飛揚的臉。

吃過飯小舅舅拉著她出去散步,周淙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原來小舅舅是特意回家來開導她的。

兩個人並排繞著空闊的健身場慢走,楊行伸手攬住周淙的肩膀來回搖了幾下,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又欠又狂:“怎麽了,跟舅舅生分了,啞巴了?”

周淙千頭萬緒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先滿足一下楊行的炫耀心:“我那位舅媽……叫舅媽也不太合適,算了,您那位姓宋,我叫他宋舅舅吧。”

這可不是送來的舅舅麽。

“哎,還是我們心心有眼色,”楊行滿足得很,心情好得都要飛上天了,“回頭讓你宋舅舅給你大紅包。”

周淙塌著個肩膀喪喪的,打起精神問:“宋舅舅為什麽沒跟你回來見見阿公阿婆?”

“一看剛才你就沒認真聽講,你宋舅舅醫院值班呢,過兩天就飛來。”楊行拍了拍周淙的腦袋,順勢又把她頭發揉得一團糟,“我這不是急著回來看看我家心心嘛,失戀了不說,還讓人欺負成這樣,怎麽樣,用不用舅舅幫你報仇?”

“怎麽報?”周淙偏頭看看楊·不靠譜·舅舅·行,狐疑地皺了皺眉,“你可別找人瞎弄啊,我不搞網絡暴力那一套。”

楊行詫異地挑挑眉:“哎呦,心心,吃兩回虧了,心還不會硬啊?對壞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傳世名言,沒聽說過?”

周淙嘆了口氣:“人家家人走法律程序了,我不亂摻和。我安安靜靜的,問心無愧,誰還能硬把我摁水坑裏?”

楊行松開周淙的肩,托著下巴仔仔細細地盯著她看,半晌才嚴肅地點了點頭:“不愧是老周家跟老楊家的孩子,你這個剛強堅定的勁兒像你們老周家,善良包容這塊兒是我們老楊家的根兒。”

“那是,”周淙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烈士後代,我當然得行得正坐得直。”

楊行見周淙情緒還可以,便逐漸把話題牽到了正題上。

“心心,別跟你爸媽犟著,他們既然能妥協,那自然希望你能找到相伴一生的人,畢竟父母誰能陪你到老啊?”

“小舅,哪有那麽容易啊。我,跟你還不一樣。這個社會如果有一天能廣泛接受同性伴侶的話,那也是更容易接受男性。像我們這樣的女性,路哪裏那麽好走?”周淙擡起左手晃了晃,示意楊行看她小指上的尾戒。

“一個人幹凈,還安全。至於說孤單嘛,習慣就好了。”

楊行搖著頭笑了半天,似乎在聽什麽很好笑的事情,“心心啊,你才幾歲都這麽滄桑了?我承認像咱們這樣的人想找到合適的伴侶不容易,你呢,又不是那種游戲人間的性格。但這不代表沒有希望,這跟性向沒有關系,畢竟取向常規的還不是有那麽多大齡單身青年?”

“你知道你阿公阿婆是怎麽結婚的嗎?”楊行笑著問。

“不是媒人介紹相親的嗎?”

楊行笑得更開心了,“是相親不假,但也是緣分。你阿婆二十二三歲的時候家裏就安排相親,一相相到了你阿公。你阿婆活潑外向,你阿公老實巴交的,倆人互相沒看上。”

“啊?沒相中啊?”

“過了一年多,另外一個媒人介紹相親,你阿婆到那兒一看,哎,又是你阿公。你阿公那時候工作忙,胡子拉碴的看著傻不楞登的,倆人又黃了。”

周淙猜到了後續,“後來是不是又一個媒人介紹相親,到地方一見面又是他倆?”

楊行哈哈一笑,“可不是麽,你阿婆說怎麽又是這個貨,你阿公這回終於開竅了,大著膽子說咱都碰見三回了,你沒人要,我也沒人要,要不咱倆湊合湊合過得了。那時候二十七八都是老大難了,你阿婆一想也是這個道理,這小夥子老實巴交的幾年也沒讓人挑走,幹脆就你吧。”

周淙頗有點唏噓,楊行又伸手搓她的頭發,“你看,緣分這個事情不講道理的。你阿公阿婆要是急匆匆老早就隨便相個人一起過,那不一定能過好呢。”

“人生這麽長,你沒等到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就決定放棄嗎?”

“看看你舅舅我,終生都在尋找愛情,這不趕在退休前找到真愛了嗎?”

你還挺自豪?

周淙嫌棄地直呲牙:“你們搞藝術的都這麽自我感覺良好?”

楊行哈哈大笑:“自我感覺良好這是幹我們這一行的優秀品德,不然早抑郁死了。”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封面畫得不錯,不愧是我的徒弟!”楊行充滿憐愛地盯著外甥女嘆了口氣,“我猜你很愛那個女作家。”

周淙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無論肯定還是否定都不太合適,楊行沒讓她說出話來,自顧自地接上了後半句,“死亡是愛情裏的封神時刻。”

這下周淙懂了,舅舅果然是塊老姜,看問題總是能一眼看到本質。

人活著的時候未必愛到深入骨髓,但死去的那一個,會成為不可逾越的永恒。

說的不好聽一點,沒有人能比得過一個死人,尤其是臨終時還帶有遺憾的那種情況。

周淙走到一處橫雲梯下,輕輕一躍抓住橫杠,單手交替著一口氣蕩到頭,落地的時候微微喘氣,幹脆坐到了旁邊的蹺蹺板上。

楊行坐到另一頭腳不離地往下壓,壓到兩邊持平便不再動作,“心心,你什麽時候能休個長假啊,帶你去你宋舅舅那兒,他們醫院的骨科很厲害的,你這腰傷說不定能治好。”

周淙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算了,我本來也不靠跳舞吃飯,以後跳廣場舞還是不在話下的,這愛好還能保住。”

正聊著呢手機突然響起來,周淙接起來禮貌又恭敬地說了幾句才掛掉,聽起來像是個走流程的拜年。

楊行扶著蹺蹺板有點感慨:“你看你現在從容有餘,果真是長大了。剛才那位是領導?”

“不是,”周淙點開微信隨意看了幾眼回覆了幾個人才把手機收回兜裏,“易氏集團的老掌門易成江,你知道吧?我是易老自傳的責編,這本書賣得不錯,他的助理特意來道謝,順便拜個年。”

其實也用不上道謝,但周淙對鄭成的看法的確發生了一些變化。鄭成跟周淙的工作領域沒有交集,他的身份地位從實際情況來說比周淙要高,這個人在這個時候並沒有隨大流看她的笑話,而且還在這個敏感時期分寸恰當地向她釋放善意,是個值得結交的場面人。

社會的確很覆雜,但人心也不全是黑的。

“這個人,可以結交。”周淙說。

楊行若有所思地看了周淙幾眼,這回是切切實實發現他們家的寶貝小丫頭真的成熟了,她在幾年的磨礪中適應了社會規則,卻依然保留著純真的本性,真挺難得。

可這小丫頭也真的是苦啊,明明出身在充滿愛和包容的家族裏,從小被疼愛著長大,為什麽長大後卻這樣多災多難?

也許,她根本就不需要人開導,她心裏什麽都明白。

所以,決定獨身並不是她一時傷心倉促做下的決定,她是認真的。

楊行心頭一震,渾身刷刷刷地冒了一層冷汗,要是他沒把外甥女給勸好,他姐、他姐夫、他老爸老媽,會不會活活打死他啊!

*

攤開的書本反蓋在床頭櫃上,溫且寒窩在被子裏出神地盯著房頂看。

《臨終關懷》裏寫的都是真的吧,這麽說的話,周淙和明流歡的感情已經到了可以確定終身的程度嗎?

不是這樣的,溫且寒記得清清楚楚,周淙的左手無名指上光禿禿的,倒是小指上帶了個黑色尾戒。

可這樣一想,簡直更加絕望,周淙根本就是把心給關了起來。

溫且寒沮喪地把書拿起來翻到後記那一頁,下面是兩個並排的手寫簽名,一個是隨珠,一個是阿凜,贈送的書簽上也有這兩個簽名。

這和官宣沒有兩樣,隨珠是真實的明流歡,阿凜是書中的人物,這兩個名字並排根本就是心照不宣的默許,也是明流歡對周淙的保護。

她們一定很相愛,溫且寒默默地想著,她永遠都超越不了一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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