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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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全場視線都匯聚在西西身上。
西西有點尷尬，怏怏收了手。剛剛拍桌子拍的有點用力，這會還挺疼的。
蒙東虎也很尷尬。
歷年能夠被出成題目的那些場，是道教協會內部都覺得棘手的事件。即使能解決，也得折進去不少人力精力和財力，所以才會借比賽的名義，去收拾掉這些麻煩。
季棠單槍匹馬解決了第一道題，足以證明她的實戰能力強悍。至少在八位評委中處於上風，壓軸足夠了。
蒙東虎想賣季棠個面子，讓她出風頭。
可沒想到在坐的各位都是埋頭苦幹不問時事的主。
但凡瞄一眼新聞，都能知道季棠的來頭啊。
蒙東虎幽幽嘆了口氣，跳過這一環節，繼續解釋賽制。
郭易東正回短信。
有師弟在匯報他離開後幾天師門的情況。
身邊驀的安靜，又驀的平地驚雷，響起一嗓子。郭易東的耳膜差點炸裂。
他擡起頭，只見眾人的視線都匯聚過來。
郭易東沒有來的起了一頭汗，他咳了咳，端坐起來，順帶把手機反扣到桌面。卻見大家又很快回過頭去，蒙會長也繼續發言，郭易東不明就裏。
“剛剛蒙會長介紹的最後一位評委是誰？”
西西揉著手答：“季棠。”
郭易東：“......”
郭易東：“誰？！”
西西以為他耳朵被自己嚎聾了，示意他看白板。郭易東僵著脖子去瞧，只見小講臺邊臨時架起的白板上，豪放的寫著兩個字：季棠。
郭易東無言。
季棠既然能混到道教協會評委的位置，那麽首先，必定是修道者。作為修道者，養小鬼，還靠小鬼牟利，這性質就嚴重多了！
更要命的是，道教協會對這事還不知情。
不不不，也可能不是不知情，而是知情，但礙於對方的身份，放任不管。
郭易東的眉頭緊緊促起。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也許真不知情。沒準就是季棠本事大，瞞天過海了呢。
他收了原本打算結束後和蒙東虎通氣的念頭。比賽得有好幾天，他可以再觀察一陣。
想到比賽，郭易東毛骨悚然的。一個養小鬼的人，來當抓鬼比賽的評委，是何居心？
他頭一回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特別的重。
會議的最後，蒙東虎囑咐大家今晚好好休息，為明天的比賽做好充分的準備，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就算是散會了。
一夜很快過去。
季棠是個非常有時間觀念的人。即使昨天晚上研究其他評委生平信息研究到天亮，但七點剛過，她準時在酒店門口等大巴的到來。
雖說目的地相同，但為了避嫌，也為了杜絕選手和評委刻意攀關系，是要分兩輛大巴走的。
季棠做評委的功課，一是因為心虛，二是有私心。
雖然對自己的實力很自信，但初來乍到擅自了結了人家第一道題目的邪仙，破壞比賽，怎麽都怪不好意思的。
昨天蒙東虎打那通電話時，季棠在邊上聽的明明白白的，電話對面的人恨不得剝了她的皮。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都能和蒙東虎商量比賽題目了，那些人肯定是評委。
季棠想，他們對自己，一定是有意見的。她得想辦法和人打好關系。
畢竟西西代表“上靈派”來比賽，就那實力，加上陸鎮南的幫助，拿個第一so easy，作為獎勵的道觀也是囊中之物。
聽說這個年代，三天一個小比賽，五天一個大比賽，萬一哪天評個什麽三號道觀、A市十大傑出道觀之類的，提前和道教協會打好關系，黑幕一下上靈道觀豈不是小意思？
和道教協會打好關系的第一步，必然從暖化和評委的關系走起。
於是季棠決定今天要走親民路線。低調。內斂。親人。友善。
查到七個評委裏有六個都年過四十，還有仨能當她爺爺奶奶的，季棠今天特地換上一身純棉過腳踝的裙子，外面罩香奶奶經典風格的外套，頭發也編成兩個麻花辮垂在肩頭——就這一身，又乖又甜還有時代感，絕對能讓在坐的爺爺奶奶回憶起當年的艱苦歲月，從而迅速拉近關系。
......大巴車如約而至。
開車的司機師傅看見季棠掛在胸前的評委牌子順利放行。
季棠剛踏上大巴，就聽到車上的各位正聊的火熱——
“老劉啊，咱倆得有七八九年沒聚過了吧。聽說去年你當評委的時候，還露了一小手呢。”
“哪裏哪裏！沒有秦姐你當年的風頭盛哇！”
“今年茅山那邊好像沒什麽人來......”
“正常，去年折了兩個最得意的弟子，換誰都得心裏難受。”
——聊人生聊理想聊比賽聊選手，什麽都有。
季棠抿開笑，扶著車門上去，就在這一瞬間，車裏的聲音伴隨著車門的關閉戛然而止。
原本熱鬧的場子瞬間安靜的像是沒人存在，司機師傅被嚇了一條，他擡頭確認了眼後視鏡，人一個不少。
季棠發現，這顯然是在坐的不待見她呢。
離得最近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頭發花白，臉上擠滿皺紋。她戴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頗具學校教導主任的氣質。
季棠心想，老太太心軟，應該最好攻。
她放下包坐在老太太邊上只隔了一條走廊的鄰座，燦爛的沖她笑：“我叫季棠。”
老太太叫秦心怡。
來之前，秦心怡對這位空降兵沒什麽好印象。
沒聽過季棠的名頭就算了，一查，還是個富三代。秦心怡最討厭那些仗著有錢為所欲為的小輩了。早幾年也有個這樣的，什麽本事都沒有，非得奔著比賽打響自己的名頭，結果倒好，來的時候完完整整一個活人，走的時候方方正正一塊牌位。典型的自己找罪受還得拖累別人。那次之後，鬧出不小的動靜，連帶著比賽也差點停辦。
但中國有句老話，伸手不打笑臉人。再不待見，場面功夫還得做足。
秦心怡回道：“秦心怡。”
季棠迅速在心裏把她對號入座。
這位應該是在坐六位裏資歷最老的。今年七十九歲。她年輕的時候，有一陣子B市不知道捅了什麽妖怪窩，群魔亂舞，眾人束手無策的時候，就是秦心怡挺身而出，收了一眾妖孽的。雖然後來再也沒有出手平過什麽妖，但僅這一樁，足夠她風光一輩子了。
季棠是個自私的人，在不確信自己的實力足夠平覆局面的情況下，她決不可能做出犧牲自己的決定。
因此，她最崇拜這樣的人。
季棠伸出手：“久仰久仰。”
老太太起初瞇著眼假裝沒看見，季棠的手遲遲沒有收，到底還是場面人，秦心怡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回握。
車內重歸寂靜。
短暫的握手後，季棠端坐在座位上，雙眼直勾勾盯住搭在前座後背上印著gg的布，心想這老太太是真難對付。要是剛剛上車的時候直接沖著大爺去，沒準現在場子都熱起來了。
又轉念想，你資歷老你輩分高，但我身份也金貴著呢，還說不好誰不待見誰。腦子這麽一拐，已經拐到受了委屈回家喊季霖江給她出氣了。
季棠沈默的生悶氣時，邊上的老太太沖她說話。
“季棠，季小姐。”秦心怡問她，“師從哪門哪派？”
“上靈派。”季棠拋開不舒服的心思，打算就這門派和老太太開始聊，“小門派，您可能沒聽說過，但是......”
“不。我聽說過。”秦心怡打斷她的話，面色很不好看。如果剛剛的表情僅僅是不喜歡季棠而已，這會的臉已經拉成季棠殺了她全家一樣。
季棠摸不清這態度的轉變來自於何處。
好像是聽見“上靈派”這三個字後？
“老不死的不害臊，頂著上靈派的名頭招搖撞騙就算了，小的還玩這一出。”秦心怡哼了聲，“不要臉。”邊說，邊往裏面挪了一格，好像離季棠近些都難受一樣。
她說這話壓根沒留情面。雖然沒點名，但老不死的顯然是指季霖江。
難道季霖江頂著上靈派的名頭做了什麽不要臉的事，現在她，季棠，也在走這條路。
季棠一頭霧水。
神經病吧。
捫心自問，季棠覺得自己從來都不是好人。即使入了上靈派多年，每天讀經書熏陶，但依舊瑕疵必報，一點虧都不願意吃。
可此刻，她沒由來的想起數月前，固元齋的百年店慶上，嚴黎對自己說：
“沒什麽，只是當初嚴太爺偷了季家的方子。”
“但嚴太爺一口咬定，那方子本來就是嚴家的。是季總，也就是你爺爺偷走的。”
季棠隱約覺得，這兩件事可能有點關系。
她沒和秦心怡犟。
但這事就這麽過去絕不可能。
季棠也往身邊挪了個座位，由靠走廊的位置坐到靠窗的位置。此時，車正開到B市跨度最長的江邊，迎著粼粼水光，季棠拆了為了討老人家歡心特意綁的兩條麻花辮。她拿手當作梳子，順了順有些彎曲的頭發，將它們悉數向上攏起，攏成一個馬尾後，松手放開，烏黑的長發散了滿背，發梢懶洋洋的垂在身後。
季棠把外套脫了，露出裏面裙子完整的面貌。吊帶裙。肩帶很細，顯出好看的鎖骨和圓潤的肩頭。
——儼然由剛剛的鄰家小姑娘變成了隨時能進酒吧蹦迪的靚妹。
做完一切，季棠慢悠悠翹了個二郎腿，學著剛剛秦心怡的樣，沖她哼了聲：“老不死的。”
不對秦心怡動手不代表她不罵她。
秦心怡這麽多年來沒被頂撞過，蒙東虎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的，人生頭一遭被個小的，還是一個她不待見的小的頂撞了，氣的直翻白眼。
後座看了好半天白戲的老頭終於活了。他挪到前面，坐在秦心怡身邊，用身體擋住季棠和秦心怡的眼神交集，他沖季棠道：“消消氣，你們都消消氣。”
季棠別過頭，沒搭理他。
剛剛上車的時候他要是出來能有這事嗎。
這梁子算是就這麽結下了。
一口悶氣上不去下不來，秦心怡朝窗外看了眼，問司機師傅：“還有多久到。”
“早著呢。”前面好半天傳回來話，“還有個叫章董強的沒接到，得先去接他。”
秦心怡“噢”了聲。光顧著生氣，都忘了小董了。她閉上眼，靠著椅背小憩。一會小董上了車這車上哇哇哇的，可就沒她休息的機會了。
人一旦年紀大了，就特別容易懷念年輕時候的事。尤其是像她這樣，年輕時候風光無限的。
那年B市還是窮鄉僻壤，或者說是整個大環境都不富裕，人人都勒緊褲腰帶的過活。有夥人窮瘋了，聽說外國人收古董，紅著眼想要挖古董賺錢。他們找到B市最邊上的一座山，定了個基準點，不知道從哪學的，上香、供奉祭品，做的有模有樣的。一套下來，就開始挖。
挖著挖著，一鏟子鏟到了硬邦邦的東西，六人心下叫好。挖到了！
鏟了土，掃開凈，幾人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挖出了口棺材樣的東西。說是棺材也不太像，它的尺寸只有正常棺材的一半，材質也特殊，脆生生的，像是玉，因為鏟的重，還留了個豁口。幾人之中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問：“這算啥？這算古董嗎？不算吧？”
那時候大家印象裏的古董都是花瓶碗碟之類，哪見過這樣的“古董”。
一個膽子大的說：“只要埋的夠久，哪怕它是坨屎，也能算古董！而且還是玉的，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那人湊近，點燃火，仔細去看面上的紋路。雕刻的好像是只鳳凰，栩栩如生，側邊還有些他看不懂的花紋，靠近底面的地方還鑲滿金紋。
“你們看這做工，怎麽可能是棺材，誰家棺材這麽小！”這人說道，“肯定是古時候的工藝品，做的像棺材罷了！”
六人之中最謹慎的那個有些猶豫：“誰會收藏棺材啊。”
又有人說害怕。但合計了一陣，看不見摸不著的鬼哪有真切的肚子餓來的可怕，於是他們互相壯膽往山下搬。剛搬到半山腰，那口棺材突然嗡嗡震動，最前面的人害怕，梗著脖子不說話往下走，走著走著突然發現，太安靜了，安靜的連其他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都沒有。就好像自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一樣。
“你們倒是弄點動靜出來啊！”這人喊。身後依舊沒動靜。他覺察到不對勁，回頭一看，嚇得魂都飛了。身後哪有人呢。剛剛一起上來的五個人憑空消失一樣，寂靜山林裏，只有他獨自一人搬著玉棺材的一角在走。再看棺材，其他三個角詭異的淩空放著，就跟有看不見的人在擡一樣。
他嚇的撒了手，屁滾尿流的下了山。他沒有註意到身後落在地上的“玉棺材”突然開了，裏面赫然裝著同行五人的頭顱。眼睛血淋淋的睜著，就這麽空洞的看著唯一的幸存者逃離。
這人回家後惶惶等了好幾天，其他五個人都沒出現過。也就是那天起，B市突然鬧起了鬼。
“小董你終於來了，我們等你半天！”
熱絡的喊話打斷秦心怡的回憶。她睜開眼，眼前霧茫茫的。年紀大了，眼睛就是容易花。
“謔！秦奶奶你見到我不用這麽激動吧，都激動哭了！”上車的這人一嚷嚷，秦心怡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她沒好氣的：“美死你，我是夢到嚴......”說一半，又住了口。她擡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夢到嚴祿國了。
董章強看秦心怡這樣，也不繼續打趣。秦奶奶和嚴太爺之間的那點事，不少人都清楚。除了道一句可惜還能幹什麽。
季棠翹著二郎腿在假裝看風景實則生悶氣。
咋咋唬唬上車的這人被喊作小董，應該就是董章強了。季棠昨天百度過，這是唯一一位百度百科裏沒有照片的人，聽說沒什麽實戰經驗，但理論知識豐富，現在不少修道者看的典籍都是他重新修編的。原本以為也得是個年紀很大的叔叔爺爺了，沒想到看著還挺年輕。且花哨。
他穿花襯衫大褲衩，臉上一副黑色蛤蟆鏡，腳上一雙潮牌拖鞋，手裏還捧個椰子，儼然過的還是夏季。看著不像是比賽評委，像度假回來的。
董章強早就聽說新來的插班評委是個富家小姐，他在車裏掃了好幾眼，最後才發現季棠坐在靠窗位置，被前排的座位擋了臉。他踮起腳，發現季棠黑發小臉白皮膚，就連擡頭對自己翻的那個白眼都格外的美麗，樂了。“這就是我們空降的評委妹妹吧！”
季棠：......
熱情倒是比其他人熱情，怎麽聽著就這麽的不順耳呢。
“來來來，老頭你讓讓，我和漂亮妹妹坐一起。”坐在秦心怡邊上的叫豫華，是道教協會出名的和事佬，哪鬧事他往哪和稀泥，董章強最看不慣這老頭沒骨氣那德行。
他一屁股擠開豫華，把人往後推了兩個座：“你沒看我秦奶奶和漂亮妹妹都不待見你，一屁股紮這討冷臉吃呢？”
他把行李放秦心怡邊上的座位，從裏面摸出個餅樣的東西：“秦奶奶吃，我特地給你帶的。”
季棠發現秦心怡對這人倒是沒什麽架子，即使不吃也接了過去。
董章強給完餅，終於安穩的坐回來，嬉皮笑臉的和季棠攀談：“妹妹，和我秦奶奶鬧矛盾呢？”
季棠心想你這不廢話。要是沒鬧矛盾，現在坐秦心怡邊上的能是他的行李嗎。
沒等季棠說話，他一股腦的自娛自樂：“我秦奶奶就是嘴毒了點，心眼好著呢。你信不信要是現在你車座底下埋了個炸彈，你素不相識的秦奶奶都能舍身抱過來然後把你踹下車。”
季棠嫌棄的往窗外挪了挪。看秦心怡剛剛那德行，現在她座位底下要是有個炸彈，這老太太絕對買瓶502把炸彈和自己粘的嚴嚴實實。生怕自己跑了，沒準還能舍身就義，她抱著我，我抱著炸彈，大家一起同歸於盡，誰也別讓誰舒服。
也不知道頭一次見面哪來這麽大的怨氣。
這麽想著，季棠又挪了挪。
“別介啊。”董章強發現自己和漂亮妹妹之間的距離突然拉遠了兩厘米，主動貼過去，“還得有一個多小時到地方呢，車上一堆叔叔阿姨爺爺奶奶的，你不和我聊談還能和誰聊，結個伴唄！一會看選手比賽也無聊，你總不能木頭樣的杵著吧。咱們先提前培養下感情！”
季棠是真嫌他煩，從包裏捏出頂鴨舌帽，反扣在頭上，帶帽舌的那面擋住了臉。
意思非常明顯了——老子不想和你聊天，閉嘴吧你。
然董章強的臉皮就不是人皮做的，那是鐵皮。他“喲”了聲：“妹妹臉挺小啊，這帽舌扣哥哥頭上只能剛過鼻子。”
季棠別過頭，給他一個後腦勺。
“supreme的帽子啊。”董章強看見後邊的logo，“巧了！哥哥拖鞋也是supreme的，你看！”
季棠並不想看。但下一秒，帶著味兒的拖鞋已經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季棠轉過頭非常鄭重的打量了董章強幾眼，吸氣呼氣又吸氣，剛想罵他，董章強摘下了自己的蛤蟆鏡：“看妹妹都氣成蛤蟆了，來，蛤蟆鏡給你，帽子給我。”
他非常自然的摘下季棠腦袋上的帽子扣自己頭上去了。又穿上拖鞋，把蛤蟆鏡懟到了季棠臉上。
季棠覺得自己現在可能滿臉的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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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視線都匯聚在西西身上。
西西有點尷尬，怏怏收了手。剛剛拍桌子拍的有點用力，這會還挺疼的。
蒙東虎也很尷尬。
歷年能夠被出成題目的那些場，是道教協會內部都覺得棘手的事件。即使能解決，也得折進去不少人力精力和財力，所以才會借比賽的名義，去收拾掉這些麻煩。
季棠單槍匹馬解決了第一道題，足以證明她的實戰能力強悍。至少在八位評委中處於上風，壓軸足夠了。
蒙東虎想賣季棠個面子，讓她出風頭。
可沒想到在坐的各位都是埋頭苦幹不問時事的主。
但凡瞄一眼新聞，都能知道季棠的來頭啊。
蒙東虎幽幽嘆了口氣，跳過這一環節，繼續解釋賽制。
郭易東正回短信。
有師弟在匯報他離開後幾天師門的情況。
身邊驀的安靜，又驀的平地驚雷，響起一嗓子。郭易東的耳膜差點炸裂。
他擡起頭，只見眾人的視線都匯聚過來。
郭易東沒有來的起了一頭汗，他咳了咳，端坐起來，順帶把手機反扣到桌面。卻見大家又很快回過頭去，蒙會長也繼續發言，郭易東不明就裏。
“剛剛蒙會長介紹的最後一位評委是誰？”
西西揉著手答：“季棠。”
郭易東：“......”
郭易東：“誰？！”
西西以為他耳朵被自己嚎聾了，示意他看白板。郭易東僵著脖子去瞧，只見小講臺邊臨時架起的白板上，豪放的寫著兩個字：季棠。
郭易東無言。
季棠既然能混到道教協會評委的位置，那麽首先，必定是修道者。作為修道者，養小鬼，還靠小鬼牟利，這性質就嚴重多了！
更要命的是，道教協會對這事還不知情。
不不不，也可能不是不知情，而是知情，但礙於對方的身份，放任不管。
郭易東的眉頭緊緊促起。心中的天平搖擺不定——也許真不知情。沒準就是季棠本事大，瞞天過海了呢。
他收了原本打算結束後和蒙東虎通氣的念頭。比賽得有好幾天，他可以再觀察一陣。
想到比賽，郭易東毛骨悚然的。一個養小鬼的人，來當抓鬼比賽的評委，是何居心？
他頭一回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特別的重。
會議的最後，蒙東虎囑咐大家今晚好好休息，為明天的比賽做好充分的準備，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就算是散會了。
一夜很快過去。
季棠是個非常有時間觀念的人。即使昨天晚上研究其他評委生平信息研究到天亮，但七點剛過，她準時在酒店門口等大巴的到來。
雖說目的地相同，但為了避嫌，也為了杜絕選手和評委刻意攀關系，是要分兩輛大巴走的。
季棠做評委的功課，一是因為心虛，二是有私心。
雖然對自己的實力很自信，但初來乍到擅自了結了人家第一道題目的邪仙，破壞比賽，怎麽都怪不好意思的。
昨天蒙東虎打那通電話時，季棠在邊上聽的明明白白的，電話對面的人恨不得剝了她的皮。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都能和蒙東虎商量比賽題目了，那些人肯定是評委。
季棠想，他們對自己，一定是有意見的。她得想辦法和人打好關系。
畢竟西西代表“上靈派”來比賽，就那實力，加上陸鎮南的幫助，拿個第一so easy，作為獎勵的道觀也是囊中之物。
聽說這個年代，三天一個小比賽，五天一個大比賽，萬一哪天評個什麽三號道觀、A市十大傑出道觀之類的，提前和道教協會打好關系，黑幕一下上靈道觀豈不是小意思？
和道教協會打好關系的第一步，必然從暖化和評委的關系走起。
於是季棠決定今天要走親民路線。低調。內斂。親人。友善。
查到七個評委裏有六個都年過四十，還有仨能當她爺爺奶奶的，季棠今天特地換上一身純棉過腳踝的裙子，外面罩香奶奶經典風格的外套，頭發也編成兩個麻花辮垂在肩頭——就這一身，又乖又甜還有時代感，絕對能讓在坐的爺爺奶奶回憶起當年的艱苦歲月，從而迅速拉近關系。
......大巴車如約而至。
開車的司機師傅看見季棠掛在胸前的評委牌子順利放行。
季棠剛踏上大巴，就聽到車上的各位正聊的火熱——
“老劉啊，咱倆得有七八九年沒聚過了吧。聽說去年你當評委的時候，還露了一小手呢。”
“哪裏哪裏！沒有秦姐你當年的風頭盛哇！”
“今年茅山那邊好像沒什麽人來......”
“正常，去年折了兩個最得意的弟子，換誰都得心裏難受。”
——聊人生聊理想聊比賽聊選手，什麽都有。
季棠抿開笑，扶著車門上去，就在這一瞬間，車裏的聲音伴隨著車門的關閉戛然而止。
原本熱鬧的場子瞬間安靜的像是沒人存在，司機師傅被嚇了一條，他擡頭確認了眼後視鏡，人一個不少。
季棠發現，這顯然是在坐的不待見她呢。
離得最近的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太太，頭發花白，臉上擠滿皺紋。她戴一副金絲邊的眼鏡，頗具學校教導主任的氣質。
季棠心想，老太太心軟，應該最好攻。
她放下包坐在老太太邊上只隔了一條走廊的鄰座，燦爛的沖她笑：“我叫季棠。”
老太太叫秦心怡。
來之前，秦心怡對這位空降兵沒什麽好印象。
沒聽過季棠的名頭就算了，一查，還是個富三代。秦心怡最討厭那些仗著有錢為所欲為的小輩了。早幾年也有個這樣的，什麽本事都沒有，非得奔著比賽打響自己的名頭，結果倒好，來的時候完完整整一個活人，走的時候方方正正一塊牌位。典型的自己找罪受還得拖累別人。那次之後，鬧出不小的動靜，連帶著比賽也差點停辦。
但中國有句老話，伸手不打笑臉人。再不待見，場面功夫還得做足。
秦心怡回道：“秦心怡。”
季棠迅速在心裏把她對號入座。
這位應該是在坐六位裏資歷最老的。今年七十九歲。她年輕的時候，有一陣子B市不知道捅了什麽妖怪窩，群魔亂舞，眾人束手無策的時候，就是秦心怡挺身而出，收了一眾妖孽的。雖然後來再也沒有出手平過什麽妖，但僅這一樁，足夠她風光一輩子了。
季棠是個自私的人，在不確信自己的實力足夠平覆局面的情況下，她決不可能做出犧牲自己的決定。
因此，她最崇拜這樣的人。
季棠伸出手：“久仰久仰。”
老太太起初瞇著眼假裝沒看見，季棠的手遲遲沒有收，到底還是場面人，秦心怡最終還是伸出手輕輕回握。
車內重歸寂靜。
短暫的握手後，季棠端坐在座位上，雙眼直勾勾盯住搭在前座後背上印著gg的布，心想這老太太是真難對付。要是剛剛上車的時候直接沖著大爺去，沒準現在場子都熱起來了。
又轉念想，你資歷老你輩分高，但我身份也金貴著呢，還說不好誰不待見誰。腦子這麽一拐，已經拐到受了委屈回家喊季霖江給她出氣了。
季棠沈默的生悶氣時，邊上的老太太沖她說話。
“季棠，季小姐。”秦心怡問她，“師從哪門哪派？”
“上靈派。”季棠拋開不舒服的心思，打算就這門派和老太太開始聊，“小門派，您可能沒聽說過，但是......”
“不。我聽說過。”秦心怡打斷她的話，面色很不好看。如果剛剛的表情僅僅是不喜歡季棠而已，這會的臉已經拉成季棠殺了她全家一樣。
季棠摸不清這態度的轉變來自於何處。
好像是聽見“上靈派”這三個字後？
“老不死的不害臊，頂著上靈派的名頭招搖撞騙就算了，小的還玩這一出。”秦心怡哼了聲，“不要臉。”邊說，邊往裏面挪了一格，好像離季棠近些都難受一樣。
她說這話壓根沒留情面。雖然沒點名，但老不死的顯然是指季霖江。
難道季霖江頂著上靈派的名頭做了什麽不要臉的事，現在她，季棠，也在走這條路。
季棠一頭霧水。
神經病吧。
捫心自問，季棠覺得自己從來都不是好人。即使入了上靈派多年，每天讀經書熏陶，但依舊瑕疵必報，一點虧都不願意吃。
可此刻，她沒由來的想起數月前，固元齋的百年店慶上，嚴黎對自己說：
“沒什麽，只是當初嚴太爺偷了季家的方子。”
“但嚴太爺一口咬定，那方子本來就是嚴家的。是季總，也就是你爺爺偷走的。”
季棠隱約覺得，這兩件事可能有點關系。
她沒和秦心怡犟。
但這事就這麽過去絕不可能。
季棠也往身邊挪了個座位，由靠走廊的位置坐到靠窗的位置。此時，車正開到B市跨度最長的江邊，迎著粼粼水光，季棠拆了為了討老人家歡心特意綁的兩條麻花辮。她拿手當作梳子，順了順有些彎曲的頭發，將它們悉數向上攏起，攏成一個馬尾後，松手放開，烏黑的長發散了滿背，發梢懶洋洋的垂在身後。
季棠把外套脫了，露出裏面裙子完整的面貌。吊帶裙。肩帶很細，顯出好看的鎖骨和圓潤的肩頭。
——儼然由剛剛的鄰家小姑娘變成了隨時能進酒吧蹦迪的靚妹。
做完一切，季棠慢悠悠翹了個二郎腿，學著剛剛秦心怡的樣，沖她哼了聲：“老不死的。”
不對秦心怡動手不代表她不罵她。
秦心怡這麽多年來沒被頂撞過，蒙東虎見了她都得恭恭敬敬的，人生頭一遭被個小的，還是一個她不待見的小的頂撞了，氣的直翻白眼。
後座看了好半天白戲的老頭終於活了。他挪到前面，坐在秦心怡身邊，用身體擋住季棠和秦心怡的眼神交集，他沖季棠道：“消消氣，你們都消消氣。”
季棠別過頭，沒搭理他。
剛剛上車的時候他要是出來能有這事嗎。
這梁子算是就這麽結下了。
一口悶氣上不去下不來，秦心怡朝窗外看了眼，問司機師傅：“還有多久到。”
“早著呢。”前面好半天傳回來話，“還有個叫章董強的沒接到，得先去接他。”
秦心怡“噢”了聲。光顧著生氣，都忘了小董了。她閉上眼，靠著椅背小憩。一會小董上了車這車上哇哇哇的，可就沒她休息的機會了。
人一旦年紀大了，就特別容易懷念年輕時候的事。尤其是像她這樣，年輕時候風光無限的。
那年B市還是窮鄉僻壤，或者說是整個大環境都不富裕，人人都勒緊褲腰帶的過活。有夥人窮瘋了，聽說外國人收古董，紅著眼想要挖古董賺錢。他們找到B市最邊上的一座山，定了個基準點，不知道從哪學的，上香、供奉祭品，做的有模有樣的。一套下來，就開始挖。
挖著挖著，一鏟子鏟到了硬邦邦的東西，六人心下叫好。挖到了！
鏟了土，掃開凈，幾人一看，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挖出了口棺材樣的東西。說是棺材也不太像，它的尺寸只有正常棺材的一半，材質也特殊，脆生生的，像是玉，因為鏟的重，還留了個豁口。幾人之中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問：“這算啥？這算古董嗎？不算吧？”
那時候大家印象裏的古董都是花瓶碗碟之類，哪見過這樣的“古董”。
一個膽子大的說：“只要埋的夠久，哪怕它是坨屎，也能算古董！而且還是玉的，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那人湊近，點燃火，仔細去看面上的紋路。雕刻的好像是只鳳凰，栩栩如生，側邊還有些他看不懂的花紋，靠近底面的地方還鑲滿金紋。
“你們看這做工，怎麽可能是棺材，誰家棺材這麽小！”這人說道，“肯定是古時候的工藝品，做的像棺材罷了！”
六人之中最謹慎的那個有些猶豫：“誰會收藏棺材啊。”
又有人說害怕。但合計了一陣，看不見摸不著的鬼哪有真切的肚子餓來的可怕，於是他們互相壯膽往山下搬。剛搬到半山腰，那口棺材突然嗡嗡震動，最前面的人害怕，梗著脖子不說話往下走，走著走著突然發現，太安靜了，安靜的連其他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都沒有。就好像自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一樣。
“你們倒是弄點動靜出來啊！”這人喊。身後依舊沒動靜。他覺察到不對勁，回頭一看，嚇得魂都飛了。身後哪有人呢。剛剛一起上來的五個人憑空消失一樣，寂靜山林裏，只有他獨自一人搬著玉棺材的一角在走。再看棺材，其他三個角詭異的淩空放著，就跟有看不見的人在擡一樣。
他嚇的撒了手，屁滾尿流的下了山。他沒有註意到身後落在地上的“玉棺材”突然開了，裏面赫然裝著同行五人的頭顱。眼睛血淋淋的睜著，就這麽空洞的看著唯一的幸存者逃離。
這人回家後惶惶等了好幾天，其他五個人都沒出現過。也就是那天起，B市突然鬧起了鬼。
“小董你終於來了，我們等你半天！”
熱絡的喊話打斷秦心怡的回憶。她睜開眼，眼前霧茫茫的。年紀大了，眼睛就是容易花。
“謔！秦奶奶你見到我不用這麽激動吧，都激動哭了！”上車的這人一嚷嚷，秦心怡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她沒好氣的：“美死你，我是夢到嚴......”說一半，又住了口。她擡起手背擦了擦眼睛。她夢到嚴祿國了。
董章強看秦心怡這樣，也不繼續打趣。秦奶奶和嚴太爺之間的那點事，不少人都清楚。除了道一句可惜還能幹什麽。
季棠翹著二郎腿在假裝看風景實則生悶氣。
咋咋唬唬上車的這人被喊作小董，應該就是董章強了。季棠昨天百度過，這是唯一一位百度百科裏沒有照片的人，聽說沒什麽實戰經驗，但理論知識豐富，現在不少修道者看的典籍都是他重新修編的。原本以為也得是個年紀很大的叔叔爺爺了，沒想到看著還挺年輕。且花哨。
他穿花襯衫大褲衩，臉上一副黑色蛤蟆鏡，腳上一雙潮牌拖鞋，手裏還捧個椰子，儼然過的還是夏季。看著不像是比賽評委，像度假回來的。
董章強早就聽說新來的插班評委是個富家小姐，他在車裏掃了好幾眼，最後才發現季棠坐在靠窗位置，被前排的座位擋了臉。他踮起腳，發現季棠黑發小臉白皮膚，就連擡頭對自己翻的那個白眼都格外的美麗，樂了。“這就是我們空降的評委妹妹吧！”
季棠：......
熱情倒是比其他人熱情，怎麽聽著就這麽的不順耳呢。
“來來來，老頭你讓讓，我和漂亮妹妹坐一起。”坐在秦心怡邊上的叫豫華，是道教協會出名的和事佬，哪鬧事他往哪和稀泥，董章強最看不慣這老頭沒骨氣那德行。
他一屁股擠開豫華，把人往後推了兩個座：“你沒看我秦奶奶和漂亮妹妹都不待見你，一屁股紮這討冷臉吃呢？”
他把行李放秦心怡邊上的座位，從裏面摸出個餅樣的東西：“秦奶奶吃，我特地給你帶的。”
季棠發現秦心怡對這人倒是沒什麽架子，即使不吃也接了過去。
董章強給完餅，終於安穩的坐回來，嬉皮笑臉的和季棠攀談：“妹妹，和我秦奶奶鬧矛盾呢？”
季棠心想你這不廢話。要是沒鬧矛盾，現在坐秦心怡邊上的能是他的行李嗎。
沒等季棠說話，他一股腦的自娛自樂：“我秦奶奶就是嘴毒了點，心眼好著呢。你信不信要是現在你車座底下埋了個炸彈，你素不相識的秦奶奶都能舍身抱過來然後把你踹下車。”
季棠嫌棄的往窗外挪了挪。看秦心怡剛剛那德行，現在她座位底下要是有個炸彈，這老太太絕對買瓶502把炸彈和自己粘的嚴嚴實實。生怕自己跑了，沒準還能舍身就義，她抱著我，我抱著炸彈，大家一起同歸於盡，誰也別讓誰舒服。
也不知道頭一次見面哪來這麽大的怨氣。
這麽想著，季棠又挪了挪。
“別介啊。”董章強發現自己和漂亮妹妹之間的距離突然拉遠了兩厘米，主動貼過去，“還得有一個多小時到地方呢，車上一堆叔叔阿姨爺爺奶奶的，你不和我聊談還能和誰聊，結個伴唄！一會看選手比賽也無聊，你總不能木頭樣的杵著吧。咱們先提前培養下感情！”
季棠是真嫌他煩，從包裏捏出頂鴨舌帽，反扣在頭上，帶帽舌的那面擋住了臉。
意思非常明顯了——老子不想和你聊天，閉嘴吧你。
然董章強的臉皮就不是人皮做的，那是鐵皮。他“喲”了聲：“妹妹臉挺小啊，這帽舌扣哥哥頭上只能剛過鼻子。”
季棠別過頭，給他一個後腦勺。
“supreme的帽子啊。”董章強看見後邊的logo，“巧了！哥哥拖鞋也是supreme的，你看！”
季棠並不想看。但下一秒，帶著味兒的拖鞋已經放到了自己的面前。季棠轉過頭非常鄭重的打量了董章強幾眼，吸氣呼氣又吸氣，剛想罵他，董章強摘下了自己的蛤蟆鏡：“看妹妹都氣成蛤蟆了，來，蛤蟆鏡給你，帽子給我。”
他非常自然的摘下季棠腦袋上的帽子扣自己頭上去了。又穿上拖鞋，把蛤蟆鏡懟到了季棠臉上。
季棠覺得自己現在可能滿臉的腳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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