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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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日之後。
***
陸含章的彌月宴，眾大臣皆已入座。
禮部奏著祥和的樂，陸含章在大娘娘的懷裏，這會兒婢子來尋，天子該喝奶了。宴廳一片低聲的祝賀之詞，隸朝得了天子，天佑大隸。
太後此刻聽見了來自北方的三發鳴笛，大娘娘心裏安逸，今日不管他祈在野這麽鬧騰，都是亂臣賊子。
祈在野升任了帥，持劍上殿，祈在野依舊比從前更為帶煞，殺過人氣場的與這一眾的文官不同。
祈在野頭戴兜鑾，身披金甲，大步流星。
祈在野來朝見天子，隸朝從慶隆殯天開始的混亂內戰，到今日，終於塵埃落定。
祈在野跪拜道“臣，鎮北兵馬大元帥祈在野，見過太後大娘娘！”
太後都沒擡頭，攏著娃娃，道“祈大帥，坐。”
祈在野從右而出，有小侍引著，順走至自己的小案上。旁人恭賀連連，祈在野頻頻吃酒。
喝了幾杯酒，聽著禮部的曲子都走了一遭又一遭，祈在野聽見了各位大人的恭賀聲，聽見了太後大娘娘說的“今日大喜。”
祈在野看著羅懷慈，想起了宋書禾。
宋書禾當年與自己說，羅懷慈是他敬仰的人，與張洗宗一樣。
宋書禾說起的時候還有些崇拜，還有些像瞧父親，宋書禾是將羅懷慈做良師的。
祈在野喝了些酒，大娘娘道“今日祈大帥回朝，是好日子。”
祈在野沒聽太後說話，轉著酒杯依舊看著羅懷慈。
祈在野瞇著眼，起身提著劍，走近了羅懷慈。
祈在野拔劍對準了羅懷慈，道“羅大人，為人師者，春風化雨以德而耕，正己守道。羅大人，可有做到？”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落針可聞。
羅懷慈悶了一口酒，說“大道五十，奈何天衍四九，不得其一。”
祈在野又問“為師者，明知此道不可為而為之，不正其心，行狹思偏，該當如何？”
羅懷慈道“不應為政，不宜為師。”
祈在野三問“由羅大人引路，宋大人到此境地，又有何話說？”
羅懷慈看著祈在野的眼睛，說“與書禾說，我對不住他了。”
羅懷慈緩慢的走出宮殿，整個便摔了下去。
***
眾人還想去看，祈在野又將劍指著太後大娘娘，喝道“大娘娘，您是打算將這牽茶控制的女子，生下來的孩子，掌我隸朝的百年嗎？！”
大娘娘溫聲說“祈將軍喝多了，帶出去。”
祈在野的手依然沒治好，所以此刻，在面對一眾守衛圍上來的時候，祈在野背著刀，在這宮殿之中，旋轉一圈，擲地有聲，說“羅懷慈羅大人之女羅種玉，是被遼國牽茶所控制，此藥是母子連心遺留，若是此子當政，那便是真真被遼國控制在手上。”
“對天子口出妄言，該死！”大娘娘拍案，珠釵晃動，厲聲說。
祈在野在來都城之前已經將公主交給丁八，此事太後定然知曉，若是祈在野帶著公主來朝，那便是升官發財，穩坐大帥之位，至少目前是如此。
但是若祈在野放出了公主尚在的消息，卻沒有帶公主來朝，那今日就是祈在野的死期，以叛臣論處無可厚非，不尊天家，目無君臣。
各路的死士皆從殿外進，彌月宴備這般多的死士，大娘娘之心，眾人皆知。
太後大娘娘說“祈在野，束手就擒，保你全屍，不然連你父親的牌位，都需為你現在所行之事賠罪！你祈家一門！都需挫骨！”
彌月宴是一場鴻門宴。
祈在野又怎麽會不知。
但是他還是孤身赴局。
不帶兵馬是祈在野的不反之心，劍指大娘娘是祈在野護國之心。
祈在野持劍在宮殿上嘲笑著眾人，說”扶他一個牽茶女的子嗣來做我隸朝的大統，竟還在這彌月宴上大放厥詞，說我隸朝紫氣東來，可保百年。可不可笑？”
有大臣在人群中說“如此汙蔑天子，還不是你祈在野想將那公主作女帝，想讓他宋書禾攝政！讓這朝堂都成你們的掌中之物！”
“他宋書禾做了這禦史臺的禦史大夫還不夠，你瞧瞧他還有當年的模樣嗎！養賭場，弄官妓，沾商貿，給的帳本你祈在野難道不知道有幾分假嗎！”
“現在宋書禾罷了官，在遼國能不能出來都兩說，祈大帥可真是一邊維護宋書禾，找羅大人要公道，一邊拋棄他宋書禾，此事可真？”
祈在野被數十死士圍繞，說“今日，祈某死便死了，也要為宋大人要一個公道。”
“宋大人從前多有清名，滿朝皆知，自陸牧英上任，送出貴女，求和遼國，宋大人一介書生，力挽狂瀾於兩國之間，為生民稅賦不再沈重，為隸朝公主不去受辱，為戶部錢銀不再賠付，為大軍兒郎免於枉死，為我朝臉面，為你們這群能在這吃酒享樂之人，斡旋於多方之間，幾入生死，隸朝如何待他？
殺他師，解他職，一身白衣，滿目瘡痍！丟置山羊山等死！這便是陸英牧的為君之道！你們可有一人，為宋大人鳴過一聲不平？可否有人經過禦史臺想起當年的宋大人？
宋大人被刺穿手心，得步伯侯相救，若我不回，宋大人死於都城，可有牌位供奉！可有同僚祭拜！
宋大人單薄至此，崇城危難，宋大人於崇城百姓共生死，卻因要救在下在明知有藥的情況下違心而為，背負萬千罵名，將他踩入泥濘之中那你們又可知！那陸牧英為何不一開始就抓了這般弱勢的宋大人！難道真是他陸牧英無人可用？無計可施？
宋大人被借了刀，他沒有為此贖罪嗎？山羊山的藥可有漲過一分錢？戶部與樞密院可有為此傷了國庫？若宋大人真如你所言無惡不作！他何苦拿命換來的藥這般分散！”祈在野青筋暴起，咄聲質問！
“那是他宋書禾要博好名！”人群中有人說。
“好名？好名！他宋書禾在這裏還有好名嗎？這都城，這隸朝，鉗制駐邊大軍，不撥軍餉，你出去且問問這些將士，宋大人有差過他們一粒米！可有拖欠他們一分錢！這錢哪來的？”祈在野一劍指著剛剛說宋書禾養賭場的大人，道“他哪裏來的錢？他不開這賭場，就無人開了嗎？他不通這商貿，便無人通了嗎？宋大人就差捧著個痰盂上門要錢，也要供著！供著我隸朝大軍！”
“你們能問問你們自己個兒嗎？你們為隸朝做了什麽？他若沒有公主，所做一切皆是反賊，但今日，他不是。他有這全大隸血統最正最慧的陸氏子孫！與她牽茶女生的病子絕不可相提並論！”
“宋大人是把好刀，陸牧英想用，你大娘娘也想用！你得這牽茶女之子，陸飲川便成了阻礙，剖心亭一役你大娘娘的人用的步家箭矢！步家，大娘娘的本家啊，那萬箭齊發，是對誰呢？羅大人這牽茶，又是何處取？”
“用完了，扣上罪名，一笑了之，就是我隸朝的為君之道嗎！”
“封侯非我願，但求無愧心。將軍要太平，太平無將軍。”
祈在野嘆了一口氣。
“我今日到這裏來，已證我邊遼大軍絕無反隸之心，更要為禦史臺最好的言官宋書禾，要一個公道！”
”我說完了。各位自斷。”祈在野一扔金甲，將刀一撇，束手就擒。
死士的刀在祈在野的脖頸，大娘娘這一局，在遼困住了宋書禾，待三皇子利用完，宋書禾就該死在遼國。
而祈在野孤身來都，瞧著是個大英雄，實則就是個缺根弦，正好送上門來，什麽狗屁公道，什麽狗屁無愧，凈是這些所謂君子感動自己個兒的一出戲。
“公主已死！”大娘娘一揮袖袍，在天子高殿喝道！
***
昨夜丁八奉了宋書禾的令，將這公主藏匿，他們如此大張旗鼓的入都，首先的輜重籌備得由步流箏後繼跟上，宋書禾帶騎兵先行，丁八帶公主得便宜行事，丁八聽說馮珍珠上回又救了公主一命，趁著宋書禾不註意，將馮珍珠也給帶上了。
丁八策馬，大氅前頭鉆出來個馮珍珠。
此行需要倆日，丁八人少，能先一些時辰到都城，大娘娘定是要這陸含章做這隸朝唯一的子嗣的，這點兒毋庸置疑，宋書禾的決心已現，丁八還覺得挺高興，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這一年大家都走的不容易。
馮珍珠擡頭瞧著丁八，說“八爺，那我以後見不到公主了嗎？”
丁八笑盈盈的望著前方堵城方向說“公主要去宮裏讀書，你這丫頭又讀不了書。”
馮珍珠說“我長大了也要保護公主！”
丁八豪氣的說“當然，我們珍珠是隸朝最出色的女子。”
馮珍珠說“我長大了要是是男的我就做將軍，要是女的我就做步姐姐！”
丁八笑說“行，長大了再看。”
馮珍珠一路話多，說“宋書禾前幾日哭了。”
丁八有點嫌棄，說“你別理他，祈在野那小子故意的。”
馮珍珠說“為什麽要故意讓宋書禾哭？”
丁八說“沒辦法啊，祈在野那小子要一個人去擔所有的事兒，總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我最煩他這個樣子，”丁八頓了頓，說“不過，總要有人這樣。”
馮珍珠說“我聽不懂。”
“若是祈在野不去這麽做，我們一眾人都要被扣上叛臣的名字了，大娘娘已經說了，要我們交出公主，但是，公主一去，生死不明，祈在野不願意，就什麽都不說，自己去領罪了。就為了讓我們能清白的做將。”丁八說“珍珠聽不懂，才能講，能聽懂的，都不能講，祈在野那小子怎麽老願意把虎符給我，我從前要的時候不給，現在我不要了，老給我做什麽。”
馮珍珠說“我還是沒懂。但是我知道，我們都是好朋友。”
丁八說“八爺跟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是念了幾本書的，這叫’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瞧瞧，還是八爺有文化。”，丁八說“朋友，是吧。朋友，有朋友了。”
馮珍珠說”這是什麽意思？”
丁八說“大概就是，嗯。就是，嗯，對。就是有朋友了。”
馮珍珠說“將軍是八爺的朋友。”
丁八不語。
丁八想起了自己刺祈在野的那一刀，這小子，見到了定要好好罵一頓，什麽意思，就瞞著自己，怎麽，我是那種藏不住事的人嗎？
馮珍珠咬著一個烙餅，說“八爺，我以後還能見到公主嗎？”
丁八的馬顛簸著二人，追著夕陽去，說“以後珍珠守著遼邊，公主入主都城，便是君臣，珍珠可以在北面，望著都城，守著隸朝的邊境，給隸朝百姓太平的日子，公主想著珍珠，珍珠也想著公主。”
馮珍珠說“那八爺這次還回邊遼嗎？”
丁八說“要回，宋書禾帶了一巳，估計得在都城給祈在野看手，等他好了，他回邊遼我便再帶你來都城看公主。”
馮珍珠點點頭，說“嗯！”
丁八說“坐好了！我們今晚要在前面的破廟過夜！”
馬匹飛奔起來，前面的的馮珍珠張開了手，“呀——呼！”
***
春要入夏的時候常常會有雨，丁八一行連篝火都不敢生，這裏的稻草潮濕，丁八將自己的大氅鋪在地上，讓珍珠睡，自己抱著公主慢慢的哼著他兒時他二哥給他哼的曲子。今夜之後，或許我就再也沒有能這樣抱著你的機會了。
丁八有點想二哥，突然感覺在這破廟裏，也有別樣的感覺，竟讓丁八這樣的老粗都有了想附庸風雅一下的念頭，試著找了兩個詞，又覺得，還不如“好“這一個字。
後半夜，丁八讓下頭的進去睡上一會兒，自己在這裏巡防一圈。
丁八晚間見到了草叢裏有一個白色的小畜，白胖胖的，不知道是誰家走丟了，正好，能再晚些烤了跟將士們與珍珠一起吃。
丁八逮小畜生的時候輕手輕，生怕把這小畜生嚇跑，丁八撲出抓住了他，然後輕手輕腳的帶回去，剛拿起刀又想，叫珍珠看一看，要是她喜歡就不殺了。
丁八剛要給珍珠拉上一點衣服，就聽見外頭悉悉梭梭的聲音，丁八耳朵微動，搖醒馮珍珠低聲說“有人來了，去北面找宋書禾！”
丁八瞬時與將士們打馬往外沖，來人眾多，是太後娘娘的令，丁八往回一笑，馬上翻飛的大氅露出了龍袍的綢布，大氅上遮掩了繈褓。
有人大喊“追上他！殺了那個孩子！”
丁八一行打馬瘋跑，往宋書禾的方向行進，誰知道前方早有人恭候，堵了丁八往北的路線，這官道就一條，丁八往山林裏頭跑，這裏的路線多條，人群四散，丁八懷裏有東西，自然跑不快，但是丁八一路的躲藏，劈砍樹木設阻，前方來人眾多，將丁八最終逼到了崖邊，丁八剛要發射鳴笛，便被人一箭射下，丁八護著懷裏的繈褓，對著追殺他的烏壓壓數千人的追兵。
丁八迂回於敵將之間，在這山裏頭與手下各處發出聲音引得追兵左查右看，
首領說“交出來，免你一死！”
丁八笑道“你當我傻嗎？免我一死，我這還能活嗎？”
首領說“如此，還要負隅頑抗嗎？丁指揮使？”
人群架起弓箭，箭頭皆瞄準了丁八。
丁八哂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丁八往自己頭上澆上了火油，說“有種，便來追你八爺！”
一箭，射中了丁八的手，無法再打火折，丁八頂腮而笑，策馬往懸崖飛跑，前方死路一條！
首領發起三發鳴笛！
丁八的馬最終還是沒有飛躍過山隘，他已經拖住了追兵夠久，今日久的好似過了一年。
丁八想起將死的將士說，人死之前會將一生都再過一遭，若是過得好，就能過成兩條命，過兩次人生。
丁八不知道，自己到底這一生過得如何？他很想看看，他以為他會想起公主但是沒有。
丁八下墜的時候，想起了少年時期自己沒有朋友，想起了自己步步帶血的殺到皇城司的指揮使，有過違心之舉，也有過身不由己，他想起二哥，二哥蠢笨，卻沒來由的護著他，二哥說“你第一眼都沒瞧爹，你誰都沒瞧，就盯著哥了！”
“二哥就知道，二哥會永遠保護你”
二哥說“小八，二哥是傻的，但是傻一點更快樂。別人都說傻人有傻福，二哥就有福氣，二哥加小八，
二加八，二加八等於，等於，幾來著？”二哥掰著手指來來回回算了七八次，說“阿！等於十！”
“二哥加小八，十全十美！”二哥咧著嘴傻笑。
丁八看見自己的手被掰出了五個手指，二哥也是五個手指，二哥說“猜丁殼，我們平手了！”丁八與二哥開懷大笑，丁八也不知道為何眼睛發緊，“若有來生···”
“不要來生。”
現在就是很好也很短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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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後此刻聽見了來自北方的三發鳴笛，大娘娘心裏安逸，今日不管他祈在野這麽鬧騰，都是亂臣賊子。
祈在野升任了帥，持劍上殿，祈在野依舊比從前更為帶煞，殺過人氣場的與這一眾的文官不同。
祈在野頭戴兜鑾，身披金甲，大步流星。
祈在野來朝見天子，隸朝從慶隆殯天開始的混亂內戰，到今日，終於塵埃落定。
祈在野跪拜道“臣，鎮北兵馬大元帥祈在野，見過太後大娘娘！”
太後都沒擡頭，攏著娃娃，道“祈大帥，坐。”
祈在野從右而出，有小侍引著，順走至自己的小案上。旁人恭賀連連，祈在野頻頻吃酒。
喝了幾杯酒，聽著禮部的曲子都走了一遭又一遭，祈在野聽見了各位大人的恭賀聲，聽見了太後大娘娘說的“今日大喜。”
祈在野看著羅懷慈，想起了宋書禾。
宋書禾當年與自己說，羅懷慈是他敬仰的人，與張洗宗一樣。
宋書禾說起的時候還有些崇拜，還有些像瞧父親，宋書禾是將羅懷慈做良師的。
祈在野喝了些酒，大娘娘道“今日祈大帥回朝，是好日子。”
祈在野沒聽太後說話，轉著酒杯依舊看著羅懷慈。
祈在野瞇著眼，起身提著劍，走近了羅懷慈。
祈在野拔劍對準了羅懷慈，道“羅大人，為人師者，春風化雨以德而耕，正己守道。羅大人，可有做到？”
此話一出，滿堂皆靜，落針可聞。
羅懷慈悶了一口酒，說“大道五十，奈何天衍四九，不得其一。”
祈在野又問“為師者，明知此道不可為而為之，不正其心，行狹思偏，該當如何？”
羅懷慈道“不應為政，不宜為師。”
祈在野三問“由羅大人引路，宋大人到此境地，又有何話說？”
羅懷慈看著祈在野的眼睛，說“與書禾說，我對不住他了。”
羅懷慈緩慢的走出宮殿，整個便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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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還想去看，祈在野又將劍指著太後大娘娘，喝道“大娘娘，您是打算將這牽茶控制的女子，生下來的孩子，掌我隸朝的百年嗎？！”
大娘娘溫聲說“祈將軍喝多了，帶出去。”
祈在野的手依然沒治好，所以此刻，在面對一眾守衛圍上來的時候，祈在野背著刀，在這宮殿之中，旋轉一圈，擲地有聲，說“羅懷慈羅大人之女羅種玉，是被遼國牽茶所控制，此藥是母子連心遺留，若是此子當政，那便是真真被遼國控制在手上。”
“對天子口出妄言，該死！”大娘娘拍案，珠釵晃動，厲聲說。
祈在野在來都城之前已經將公主交給丁八，此事太後定然知曉，若是祈在野帶著公主來朝，那便是升官發財，穩坐大帥之位，至少目前是如此。
但是若祈在野放出了公主尚在的消息，卻沒有帶公主來朝，那今日就是祈在野的死期，以叛臣論處無可厚非，不尊天家，目無君臣。
各路的死士皆從殿外進，彌月宴備這般多的死士，大娘娘之心，眾人皆知。
太後大娘娘說“祈在野，束手就擒，保你全屍，不然連你父親的牌位，都需為你現在所行之事賠罪！你祈家一門！都需挫骨！”
彌月宴是一場鴻門宴。
祈在野又怎麽會不知。
但是他還是孤身赴局。
不帶兵馬是祈在野的不反之心，劍指大娘娘是祈在野護國之心。
祈在野持劍在宮殿上嘲笑著眾人，說”扶他一個牽茶女的子嗣來做我隸朝的大統，竟還在這彌月宴上大放厥詞，說我隸朝紫氣東來，可保百年。可不可笑？”
有大臣在人群中說“如此汙蔑天子，還不是你祈在野想將那公主作女帝，想讓他宋書禾攝政！讓這朝堂都成你們的掌中之物！”
“他宋書禾做了這禦史臺的禦史大夫還不夠，你瞧瞧他還有當年的模樣嗎！養賭場，弄官妓，沾商貿，給的帳本你祈在野難道不知道有幾分假嗎！”
“現在宋書禾罷了官，在遼國能不能出來都兩說，祈大帥可真是一邊維護宋書禾，找羅大人要公道，一邊拋棄他宋書禾，此事可真？”
祈在野被數十死士圍繞，說“今日，祈某死便死了，也要為宋大人要一個公道。”
“宋大人從前多有清名，滿朝皆知，自陸牧英上任，送出貴女，求和遼國，宋大人一介書生，力挽狂瀾於兩國之間，為生民稅賦不再沈重，為隸朝公主不去受辱，為戶部錢銀不再賠付，為大軍兒郎免於枉死，為我朝臉面，為你們這群能在這吃酒享樂之人，斡旋於多方之間，幾入生死，隸朝如何待他？
殺他師，解他職，一身白衣，滿目瘡痍！丟置山羊山等死！這便是陸英牧的為君之道！你們可有一人，為宋大人鳴過一聲不平？可否有人經過禦史臺想起當年的宋大人？
宋大人被刺穿手心，得步伯侯相救，若我不回，宋大人死於都城，可有牌位供奉！可有同僚祭拜！
宋大人單薄至此，崇城危難，宋大人於崇城百姓共生死，卻因要救在下在明知有藥的情況下違心而為，背負萬千罵名，將他踩入泥濘之中那你們又可知！那陸牧英為何不一開始就抓了這般弱勢的宋大人！難道真是他陸牧英無人可用？無計可施？
宋大人被借了刀，他沒有為此贖罪嗎？山羊山的藥可有漲過一分錢？戶部與樞密院可有為此傷了國庫？若宋大人真如你所言無惡不作！他何苦拿命換來的藥這般分散！”祈在野青筋暴起，咄聲質問！
“那是他宋書禾要博好名！”人群中有人說。
“好名？好名！他宋書禾在這裏還有好名嗎？這都城，這隸朝，鉗制駐邊大軍，不撥軍餉，你出去且問問這些將士，宋大人有差過他們一粒米！可有拖欠他們一分錢！這錢哪來的？”祈在野一劍指著剛剛說宋書禾養賭場的大人，道“他哪裏來的錢？他不開這賭場，就無人開了嗎？他不通這商貿，便無人通了嗎？宋大人就差捧著個痰盂上門要錢，也要供著！供著我隸朝大軍！”
“你們能問問你們自己個兒嗎？你們為隸朝做了什麽？他若沒有公主，所做一切皆是反賊，但今日，他不是。他有這全大隸血統最正最慧的陸氏子孫！與她牽茶女生的病子絕不可相提並論！”
“宋大人是把好刀，陸牧英想用，你大娘娘也想用！你得這牽茶女之子，陸飲川便成了阻礙，剖心亭一役你大娘娘的人用的步家箭矢！步家，大娘娘的本家啊，那萬箭齊發，是對誰呢？羅大人這牽茶，又是何處取？”
“用完了，扣上罪名，一笑了之，就是我隸朝的為君之道嗎！”
“封侯非我願，但求無愧心。將軍要太平，太平無將軍。”
祈在野嘆了一口氣。
“我今日到這裏來，已證我邊遼大軍絕無反隸之心，更要為禦史臺最好的言官宋書禾，要一個公道！”
”我說完了。各位自斷。”祈在野一扔金甲，將刀一撇，束手就擒。
死士的刀在祈在野的脖頸，大娘娘這一局，在遼困住了宋書禾，待三皇子利用完，宋書禾就該死在遼國。
而祈在野孤身來都，瞧著是個大英雄，實則就是個缺根弦，正好送上門來，什麽狗屁公道，什麽狗屁無愧，凈是這些所謂君子感動自己個兒的一出戲。
“公主已死！”大娘娘一揮袖袍，在天子高殿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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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丁八奉了宋書禾的令，將這公主藏匿，他們如此大張旗鼓的入都，首先的輜重籌備得由步流箏後繼跟上，宋書禾帶騎兵先行，丁八帶公主得便宜行事，丁八聽說馮珍珠上回又救了公主一命，趁著宋書禾不註意，將馮珍珠也給帶上了。
丁八策馬，大氅前頭鉆出來個馮珍珠。
此行需要倆日，丁八人少，能先一些時辰到都城，大娘娘定是要這陸含章做這隸朝唯一的子嗣的，這點兒毋庸置疑，宋書禾的決心已現，丁八還覺得挺高興，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這一年大家都走的不容易。
馮珍珠擡頭瞧著丁八，說“八爺，那我以後見不到公主了嗎？”
丁八笑盈盈的望著前方堵城方向說“公主要去宮裏讀書，你這丫頭又讀不了書。”
馮珍珠說“我長大了也要保護公主！”
丁八豪氣的說“當然，我們珍珠是隸朝最出色的女子。”
馮珍珠說“我長大了要是是男的我就做將軍，要是女的我就做步姐姐！”
丁八笑說“行，長大了再看。”
馮珍珠一路話多，說“宋書禾前幾日哭了。”
丁八有點嫌棄，說“你別理他，祈在野那小子故意的。”
馮珍珠說“為什麽要故意讓宋書禾哭？”
丁八說“沒辦法啊，祈在野那小子要一個人去擔所有的事兒，總覺得自己是個人物了，我最煩他這個樣子，”丁八頓了頓，說“不過，總要有人這樣。”
馮珍珠說“我聽不懂。”
“若是祈在野不去這麽做，我們一眾人都要被扣上叛臣的名字了，大娘娘已經說了，要我們交出公主，但是，公主一去，生死不明，祈在野不願意，就什麽都不說，自己去領罪了。就為了讓我們能清白的做將。”丁八說“珍珠聽不懂，才能講，能聽懂的，都不能講，祈在野那小子怎麽老願意把虎符給我，我從前要的時候不給，現在我不要了，老給我做什麽。”
馮珍珠說“我還是沒懂。但是我知道，我們都是好朋友。”
丁八說“八爺跟你這麽大的時候還是念了幾本書的，這叫’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瞧瞧，還是八爺有文化。”，丁八說“朋友，是吧。朋友，有朋友了。”
馮珍珠說”這是什麽意思？”
丁八說“大概就是，嗯。就是，嗯，對。就是有朋友了。”
馮珍珠說“將軍是八爺的朋友。”
丁八不語。
丁八想起了自己刺祈在野的那一刀，這小子，見到了定要好好罵一頓，什麽意思，就瞞著自己，怎麽，我是那種藏不住事的人嗎？
馮珍珠咬著一個烙餅，說“八爺，我以後還能見到公主嗎？”
丁八的馬顛簸著二人，追著夕陽去，說“以後珍珠守著遼邊，公主入主都城，便是君臣，珍珠可以在北面，望著都城，守著隸朝的邊境，給隸朝百姓太平的日子，公主想著珍珠，珍珠也想著公主。”
馮珍珠說“那八爺這次還回邊遼嗎？”
丁八說“要回，宋書禾帶了一巳，估計得在都城給祈在野看手，等他好了，他回邊遼我便再帶你來都城看公主。”
馮珍珠點點頭，說“嗯！”
丁八說“坐好了！我們今晚要在前面的破廟過夜！”
馬匹飛奔起來，前面的的馮珍珠張開了手，“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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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要入夏的時候常常會有雨，丁八一行連篝火都不敢生，這裏的稻草潮濕，丁八將自己的大氅鋪在地上，讓珍珠睡，自己抱著公主慢慢的哼著他兒時他二哥給他哼的曲子。今夜之後，或許我就再也沒有能這樣抱著你的機會了。
丁八有點想二哥，突然感覺在這破廟裏，也有別樣的感覺，竟讓丁八這樣的老粗都有了想附庸風雅一下的念頭，試著找了兩個詞，又覺得，還不如“好“這一個字。
後半夜，丁八讓下頭的進去睡上一會兒，自己在這裏巡防一圈。
丁八晚間見到了草叢裏有一個白色的小畜，白胖胖的，不知道是誰家走丟了，正好，能再晚些烤了跟將士們與珍珠一起吃。
丁八逮小畜生的時候輕手輕，生怕把這小畜生嚇跑，丁八撲出抓住了他，然後輕手輕腳的帶回去，剛拿起刀又想，叫珍珠看一看，要是她喜歡就不殺了。
丁八剛要給珍珠拉上一點衣服，就聽見外頭悉悉梭梭的聲音，丁八耳朵微動，搖醒馮珍珠低聲說“有人來了，去北面找宋書禾！”
丁八瞬時與將士們打馬往外沖，來人眾多，是太後娘娘的令，丁八往回一笑，馬上翻飛的大氅露出了龍袍的綢布，大氅上遮掩了繈褓。
有人大喊“追上他！殺了那個孩子！”
丁八一行打馬瘋跑，往宋書禾的方向行進，誰知道前方早有人恭候，堵了丁八往北的路線，這官道就一條，丁八往山林裏頭跑，這裏的路線多條，人群四散，丁八懷裏有東西，自然跑不快，但是丁八一路的躲藏，劈砍樹木設阻，前方來人眾多，將丁八最終逼到了崖邊，丁八剛要發射鳴笛，便被人一箭射下，丁八護著懷裏的繈褓，對著追殺他的烏壓壓數千人的追兵。
丁八迂回於敵將之間，在這山裏頭與手下各處發出聲音引得追兵左查右看，
首領說“交出來，免你一死！”
丁八笑道“你當我傻嗎？免我一死，我這還能活嗎？”
首領說“如此，還要負隅頑抗嗎？丁指揮使？”
人群架起弓箭，箭頭皆瞄準了丁八。
丁八哂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丁八往自己頭上澆上了火油，說“有種，便來追你八爺！”
一箭，射中了丁八的手，無法再打火折，丁八頂腮而笑，策馬往懸崖飛跑，前方死路一條！
首領發起三發鳴笛！
丁八的馬最終還是沒有飛躍過山隘，他已經拖住了追兵夠久，今日久的好似過了一年。
丁八想起將死的將士說，人死之前會將一生都再過一遭，若是過得好，就能過成兩條命，過兩次人生。
丁八不知道，自己到底這一生過得如何？他很想看看，他以為他會想起公主但是沒有。
丁八下墜的時候，想起了少年時期自己沒有朋友，想起了自己步步帶血的殺到皇城司的指揮使，有過違心之舉，也有過身不由己，他想起二哥，二哥蠢笨，卻沒來由的護著他，二哥說“你第一眼都沒瞧爹，你誰都沒瞧，就盯著哥了！”
“二哥就知道，二哥會永遠保護你”
二哥說“小八，二哥是傻的，但是傻一點更快樂。別人都說傻人有傻福，二哥就有福氣，二哥加小八，
二加八，二加八等於，等於，幾來著？”二哥掰著手指來來回回算了七八次，說“阿！等於十！”
“二哥加小八，十全十美！”二哥咧著嘴傻笑。
丁八看見自己的手被掰出了五個手指，二哥也是五個手指，二哥說“猜丁殼，我們平手了！”丁八與二哥開懷大笑，丁八也不知道為何眼睛發緊，“若有來生···”
“不要來生。”
現在就是很好也很短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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