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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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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在野都不知道奔襲了多久,那些跟祈在野回來的少年郎都被留在了都城,就剩下祈在野與宋書禾兩人,這會兒才是熱的白日與冷的黑夜的交匯,忽而成了一陣秋。

風吹漸冷,祈在野已經無法再擡力打馬,隨著十二就尋個僻靜的地。

祈在野帶著宋書禾來到無人的農舍,宋書禾臉色發白,連唇色這會兒也沒有了,長箭穿了宋書禾的手心,一開始他還顫抖,現在垂著手好似與他無關的耷拉著。

從前祈在野就覺得宋書禾的手長得好看,寫的字也好看,孜孜不倦的送各種狼毫珍筆,名貴墨塊,刻字鎮尺,反覆翻開宋書禾的小信,可現下這只手被箭穿了。

祈在野此刻身上的刀好似都沒有眼前這事兒讓他更痛,祈在野深呼一口氣,剿斷了一頭,又拿袖刀銼幹凈了刺,宋書禾未醒,祈在野抱他在懷裏,這手已經發紫,指尖已經沒有了溫度。

祈在野咬牙捂住宋書禾的眼,奮力一拔,又在下一刻狠狠抱住了宋書禾,顫抖著去聽他的悶聲的痛。

宋書禾軟綿綿,跌在他懷裏連呼吸都沒加重。

宋書禾額間都是冷汗,拔出箭矢的瞬間口腔裏充滿了苦澀,緩了好久,另一只手費勁的摸摸祈在野的頭,啞聲說“將軍沒事,太好了。”

這破舊的農舍並不是很避風,索性還有些能照明的燈,破窗搖秋風,孤館野燈青。

外頭一場暴雨,澆滅了蟬鳴與熱夏,將槐序留在了昨日。

祈在野聽著這雨疏密無章,驟然傾盆,滂沱潮濕侵襲,流放了所有幹燥的顏色,夜曲淅淅瀝瀝的剖開祈在野濕漉漉的心。

祈在野三年苦戰無數,身上疤痕密集,卻從未有過此刻這般的挫敗與心疼。

夜太寒了,祈在野點了火,小心的擦拭宋書禾的手心,看一會兒眼就霧氣蒙蒙,宋書禾偏著頭看著被火光照亮了半側的祈在野的臉,說“將軍殺人都不手軟,怎此刻好似膽小鬼。”

祈在野默著沒說話,專心的扯開袍子將宋書禾的手包紮,搓著手指,一遍遍呼氣,生怕這手以後留了什麽毛病。

宋書禾這會兒緩了不少,靠在稻草堆旁笑。

祈在野以為,宋書禾在笑苦心多年的官途煙飄雲散,奉行了多年的聖書成了廢紙,忠君愛國也成了笑話,從前他再苦,他還覺得有奔頭,他有想報恩的人,有執著想去做的事。

現下沒有了。

誰知道宋書禾說“你當時給我的糖,就塞在穿了箭的地方。”

“你以前說,若是我的手相潦草,你也要生生替我掰回來,現下,我重新長了手相,命線官線都會改了,但是,”

宋書禾虛弱不已,但是語氣堅定,說“情線不斷,亦不改。”

祈在野本來如瀕臨崩潰的求生徒,此刻卻笑得模糊雙眼,嗤笑自己如此看待宋書禾,自嘲說“怎麽辦,將軍毀了宋大人光明的前程,又將宋大人拉入這般的泥潭,宋大人…”

宋書禾這會兒看著祈在野這模樣,還要逗他說“是啊,宋大人多麽看重官途,數年為此夜夜苦讀,入仕之後日日殫心,本可一朝從二品,保不齊還能蹦的更高一些,這般損失,”宋書禾支起手,看著祈在野的眼睛,問“將軍如何做賠?”

祈在野揪著雙手,身上的傷還未處理,低著頭不發一言,宋書禾說“怎麽?將軍不想賠?”

祈在野輕聲說“現下不知如何賠。”

宋書禾窩在祈在野懷裏,說“容你慢慢賠。”

祈在野不說話。

宋書禾瞇著眼去撥弄祈在野被血染成一縷一縷的發,說“太好了。”

祈在野揉著他的後背輕輕拍著,說“怎麽都開始說胡話了。”

宋書禾揚起了手,看著手心,說“從來不是抓住了才有所擁有,可能放開手能擁有更多。”

祈在野覺得宋書禾可能痛傻了。

宋書禾支著手起身,也要為祈在野處理傷口,一觸及便使得宋書禾的指尖顫抖。

宋書禾沒有害怕,腐爛的皮就應該被剝落,荊棘就該拔了種桃林,每日的日頭都嶄新,沒有雨會一直不停。

稷蜂社鼠之徒夠不到半天朱霞之姿,神霄絳闕之境不該旅居梟心鶴貌之輩。

***

丁八與步流箏自上次戰役之後親近許多。

邊遼在清晨得到的消息,宋書禾與祈在野殺了丁八二哥與步伯侯,將他們掛在了城墻上。

丁八得知消息的當下就吐了一口血沫,步流箏按住了丁八的手,說“怎麽可能?”

丁八亦知道。

步流箏緩聲道“我爹在我要來邊遼的時候與我說,你爹與你娘…”

丁八垂下了頭,說“我是知道的,但是在宮裏數年,陛下…待我如子侄。”

步流箏說“假皮罷了。”

丁八這會兒看見被大喜抱來的公主,搔她下顎,頂腮逗她笑,說“與她無關。”

步流箏說“張洗宗入獄,緊接著宋大人與祈在野回都,再到現在你我家破,除了陸牧英,沒有旁人。”

丁八道“我二哥就是個愚人,他是自己願意的,從未有人能脅迫他。”

步流箏道“至愚之人至純。”

丁八捏緊了手頭的劍,說“無路可走了。”

步流箏喝了碗酒,又給丁八也斟酒,說“爹的手好癢啊,好想殺幾個陸牧英。”

丁八一甩袍子,說“老子現在就要殺回都城!”

步流箏道“幾成勝算?一成以上我與你同去。”

丁八沒說話,自己策著馬跑了。

步流箏就站在城壕上看著丁八一圈一圈的在下頭跑。

兩個都是一點就炸的性子,卻是誰也沒提現在要帶著大軍殺回去。

馮珍珠眨巴著大眼睛問“他倆怎麽還不回來?”

步流箏道“明日我去迎一迎,也該到了。”

入了夜,步流箏獨自坐在城壕,馮珍珠過來擁著步流箏,步流箏輕輕撣去眼淚,問道“今天珍珠怎麽這般親近人?”

馮珍珠說“八爺說,姐姐想爹。”

步流箏當然想爹。

步流箏覺得自己的爹是最好的爹,哪怕他不在跟前,步流箏都能知道,爹定然也是自己願意的,與丁八的二哥一樣。

少時步流箏調皮,總要舞槍弄棒,爹嘴上說不許,又在後院給步流箏開辟了一塊兒地。

常常有不知不覺變大的弓箭,不知不覺長長的戟,還有不發一聲在案臺上的各類古今將軍的傳記與兵法。

爹不喜歡步流箏這樣,不喜歡也還是這麽做的。

步流箏的父親與全隸朝的父親都不同。

步流箏想起她的婚宴她與誰都敬了酒,獨獨忘了要敬父親一杯。

步流箏想起她歡天喜地跟隨禁軍要來邊遼,父親的慢馬送了一程又一程。

步流箏想起婢女為自己盤發,父親就無聲的站在門外,在捕捉到眼神的那一刻驟然換了一副恨鐵不鋼的嘴臉,步流箏透過銅鏡看到了,父親那般不舍又無奈的,被他笨拙的藏起來。

步流箏想起父親盤點著自己的嫁妝,寫了厚厚的一紮,好似要把步流箏畢生的所需都帶上。

步流箏要走的前一夜,爹細細分說了邊遼的人,事無巨細,都希望步流箏記得,那會兒步流箏還不耐煩。

步流箏尋死膩活的在家鬧要來邊遼的那一天,步流箏站在桌子上對著爹大喊“我已經長大了,你能不能別管我啦!”

等今日,步流箏想對爹說“我還沒長大,你能不能再管管我。”

“再管管我。我以後都聽您的話。”

輕柔的北風似有形狀,撫平了步流箏的發,步流箏抱著膝,沒人知道她哭了多久。

***

今日的宋書禾跟祈在野都好了一些。

顛在十二人背上緩緩往邊遼走。

二人現在提防著都城派來殺手,常常都是走的偏僻的小路,二人默契的未提起他們回了邊遼要面對的事。

譬如丁八二哥與步伯侯的事兒如何交代。

譬如都城若是斷了邊遼的軍需怎麽辦。

二人現下還能追隨些什麽?

宋書禾還要不要去遼?

祈在野的手下的兵願意跟他反叛帝皇嗎?

他們的家裏人還在都城等著他們回家。

丁八或許會成為他們的指望。

不管怎麽說,回去了也是處境艱難。

等二人還未將這些事兒盤算個明白的時候,步流箏帶著馮珍珠策馬而來,早早就在大漠等待。

祈在野沒有底氣,回避著步流箏的目光。

步流箏坐在馬上,拿著皮鞭,道"我爹若是知道,他的命換了一條這般沒魄力的慫命,估計現在都要爬過來掐我的脖子。”

步流箏語氣松快,宋書禾卻發現她的手指緊緊的摳進了馮珍珠的衣裳,入秋了,馮珍珠穿了新衣,又給配了個小小的鎧甲,看起來煞有模樣。

宋書禾下馬與步流箏鞠躬做禮,道“步姑娘,將步伯侯卷入此事,實在…”

步流箏回旋拉馬,道“不說那些,走吧,八爺在等我們。”

宋書禾看著步流箏的背影,她望著東方楞楞的都沒有眨眼,最後策馬飛奔起來,秋與沙風幹了她的淚,步流箏邊跑邊喊“誰都別回頭了!我先行一步!”

步流箏沒再自稱爹。

祈在野策上了馬,撈起宋書禾追上步流箏,說“我必然將他的腦袋祭拜你爹。”

步流箏說“有勞了!”便乘風而去。

***

陸牧英邀請了貴客。

神女在潦草腥臭的鶴坊七樓起舞。

彩扇飄逸在這只有一束光的臺面,青絲墨染,如仙若靈,玉袖生風,衣袂飄飄。

神女的臉埋在廣長的水袖下,重歌時韻破七樓,破曲間腰紅粉面。

臺下只有一個觀眾,便是羅懷慈。

舞女終在半把葵扇之間露臉。

羅懷慈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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