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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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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雞

夜風拂過這穹頂上的鶴坊,宋書禾聽見鶴鳴,轉頭一看有一背對山河被鎖扣扣住了腳踝的白鶴,它的白翅若是收起,見不著什麽異樣,一打開撲閃,就見白翅上頭兩邊各自都被寫了字。

合在一起,就是“野雞”。

鶴鳴山水,宋書禾想過很多次的場面,竟然是這樣。宋書禾瞇著眼辨認了一番,陸牧英仰頭擡高了手倒入口中一杯酒,說“見笑了,瞎寫。”

宋書禾覺得腳踝的傷疤越來越癢,陸牧英偏頭吹了一聲口哨,那鶴便不再低鳴,陸牧英支著手背在下顎,瞇著眼瞧著宋書禾,有股子讓宋書禾說不上來的狂狷,說“栓的是鶴,又不是宋大人,宋大人怎一副籠中之鳥的模樣?”

宋書禾唇齒幹澀,又抿了一口茶,道“孤高野鶴,不應如此。”

陸牧英往後仰,松垮的坐在這圈椅之上,手指輕輕敲打著臺面,閉著眼似是跟著身後的樂,說“巧了,在下就愛訓些野的,若是在下沒記錯,宋大人從前,也不是這般守成。”

宋書禾放下了杯盞,道“王爺倒應該上禦史臺。”

陸牧英眼角微皺,笑起之時牽動唇角的痣,後面有漢子裸著上身擊鼓,比戰鼓音色薄一些,像絳鼓。

陸牧英順著宋書禾的目光,回頭過說“宋大人,猜猜這是什麽音色,聽聞宋大人在禮部尚書一案中明察秋毫,湯酒還沒落肚就捉了兇手,對於音律甚有考究。”

宋書禾起身前往鼓面,輕輕撞擊,回彈不大,有些沒法子猜,但是鼓面的細微之處,有一角黔刺,鼓面圈了一圈蛇形的圖騰,而將龍畫成了四腳爬蛇一般,宋書禾的手快速收回,陸牧英一揮袍子道,嘴角帶笑,戲謔的說“宋大人莫怕,這皮幹凈著呢。”

人皮鼓,這鼓聲讓宋書禾都覺得鶴坊與隸朝在兩個世界,一個律法嚴明百姓有地兒說冤的地界,一個光怪陸離在這山裏做大王的妖境,這兒誰都不值錢,誰都沒穿衣。可以最赤/裸的面對自己的欲望,也可以最從心的說出那些下作的惡話。

宋書禾定神,說“王爺,繞了一圈,究竟有什麽事兒呢?在下不懂,請王爺明示。”

陸牧英仰高了頭,在明月下沈浸的搖晃,支著一條腿,狹長的眼沒有什麽波瀾,說“自是想與宋大人,永結同心了。”

陸牧英睜了一只眼,將盞子隨意的扔在案臺上,起身搖晃著回去,偏頭說“宋大人,太後給你什麽?牧英也出得起價格。”薄唇一笑,右手擡起手指微垂,有少女白皙的手如寶玉般捧過。

陸牧英沒等宋書禾回答,便由女子攙著進了坊裏。

宋書禾的衣袍被吹起,血抄的佛經被風帶去,途經三腳木架上的鐵盆燒著焰火,佛經帶著燃起的血腥味在這鶴坊的香氣裏微不足道,一瞬即逝。

宋書禾依稀看見,這坊中間立了一尊巨大的笑臉佛,佛像慈悲低眉,此刻,陸牧英正在虔誠的叩拜。

宋書禾覺得不應該。

***

宋書禾夜半在小院裏閉目,被外頭的馬蹄驚醒,有從馬上翻下來的內侍大人,邊跑邊喊“宋大人!快去禦書房!”

宋書禾沒有震驚,若是真的有人毒害陛下,現在正是天賜良機。關於黃儀的事宋書禾也未說出口。

宋書禾願意為了祈在野閉目塞聽。

宋書禾重新睜眼,撣撣衣袍,說“走吧。”

還未進皇城,張洗宗也到了,宋書禾上前做禮,道“先生。”

張洗宗屏退了左右,與宋書禾一同進殿,午門離禦書房有很遠的路,張洗宗說“書禾,陛下怕不是熬不過今夜。”

宋書禾擡頭看看月色,濃霧遮月,天卻不暗,現下正是子時。

二人行走,拖著長長的影子,張洗宗的影子淡了些。

宋書禾頓步撣去了張洗宗官帽展角的灰。

張洗宗背著手說“聽聞今日陸八來過。”

宋書禾說“夜間我也見過陸八。”

張洗宗看了宋書禾一眼,說“這位與他爹如出一轍,主持不了仁政,莫挨太近。”

宋書禾作揖說“是。”

張洗宗背著手往前走,說“不知詔書立了哪位。”

宋書禾說“現下陸八的贏面更大些。”

張洗宗說“若是大娘娘,絕不會立陸八。”

宋書禾說“坤親王府上那位陸飲川,做個木偶倒是夠用。”

張洗宗說“你我幹涉不去立君大事,陛下本能多活些時日,又遣了丁八前去攏權,大娘娘又送了步流箏,兩方較量,最傷民生。”

宋書禾道“先生,陸氏還是皇脈,先生以為,還是應該輔佐坤仁政愛民之君。陸飲川,若是相較於陸牧英,是明君人選。”

張洗宗說“書禾,羅懷慈已經找過你了,若是朝堂不穩,你便速速去邊遼,盡快將公主送去與遼和親,今日不管是誰做了這君,邊防不穩才是大事。”

宋書禾說“是。”

二人到了禦書房,哭泣的宮娥與內侍哭倒了一地,太後大娘娘已經為陛下遮上了皇綢。

大娘娘一身黑袍金邊,今日卸了釵還,大娘娘眼角已有皺紋,抹去清淚,說“陛下,駕崩了。”

禦書房內眾人皆跪,宋書禾磕頭的間隙看到了陛下指甲內的細小金絲。

宋書禾後退,這禦書房這般多人,只有大娘娘的服飾有著金絲。

太醫署的太醫們跪叩在地,匍匐著不敢起身。

樞密院的沈大人,就是當年與宋書禾廷辯到脫靴怒罵的那位,叩拜完站起身來,對著一地的大人與太後大娘娘說“大娘娘,請出先帝遺詔。”

大娘娘淚跡未幹,黃儀道“當時詔書寫完,由張大人見證,黃儀不知在哪處。”

張洗宗起身,道“金鑾殿勤政親賢匾額上。”

眾人來到金鑾殿,由黃儀上了梯子,舉著詔書下來,眾人又跪。

宋書禾看著黃儀的手指明明沾了灰,但是詔書幹凈的連上頭繡著金龍的絲線都泛著光。

黃儀打開詔書,宣:

“生死天地之理,物之自然,獲保宗廟,賴天之靈,海內安寧,四海皆平,乃為吾願,今賢王第八子,陸牧英身肖政躬,人品珍貴,繼朕大統。”

黃儀將遺詔交於張洗宗查看。

張洗宗跪拜接詔。

宋書禾見太後的手指微微抽動。

大臣跪拜。

二方奪詔,誰真誰假?

若是立的是太後大娘娘的木偶,那大娘娘無需今日就要與陛下爭執,指甲間都勾了大娘娘衣袍,那麽或許原本立的就是陸牧英?

宋書禾這會兒磕頭磕的頭暈目眩,對陛下也沒有太多情感,他殺了祈老侯爺。

祈在野,殺你父親的人,已經死了。

宋書禾輕扯了嘴角。

***

祈在野盤坐在校場上修弓箭,這弦總是不夠緊,發不上力,大喜在邊上說“將軍,你再拉緊些這弦就要斷了。”

祈在野臉色發沈,沒回大喜的話,大喜上手制止,說“主子,這弓太老了,沒些必要修了。”

祈在野甩開大喜的手,說“崩死我才好呢!我死了宋書禾就知道急了!”

祈在野一邊扯一邊念“寫了這麽多信都不回。我無召回都又怕他生氣,現下丁八天天上我這找畫面!我這將軍,真是天底下最窩囊的!”

祈在野咬著牙又崩弦,“啪!”果真崩臉上了。

遠處有扛著大旗的軍士浴血策馬而歸,祈在野即刻起身,問“怎麽了!”

軍士奄奄一息,說“將軍…遼,遼國攻城了…”

祈在野大喝“全軍集合!出發大境!”

祈在野額角的青筋暴起,軍士們有條不紊的收拾軍備,丁八此刻叉著腰站在馬上,大聲呵斥“麻利些!都幹啥呢!”

祈在野感覺牙微微酸痛,不當回事,與丁八道,“大軍先行,禁軍援兵!今日得傷遼國些皮肉!”

丁八又在頂腮,從馬上跳下來看著祈在野說“傷什麽皮肉,今日我要斷他雙臂。”

祈在野笑道“丁指揮使有志氣!”

丁八撞了一下祈在野的胸口,說“今日上戰場,你我私事先行擱置。”

祈在野翻身上了馬,說“是老爺們別牽扯百姓家的兒郎,爹媽還在等他們回去吃飯。”

丁八沒吭聲,踢了一個軍士一腳,道“帽子呢?光著腦袋去打仗?你怎麽不光著屁股去打仗!”

軍士一腳被踹翻,趕緊去軍械處找軍帽。

祈在野拎著槍與大軍出發,大喝“開拔!”

***

遼軍勢力增強了許多,新加了巨形的投石車已經過了燕山關,這會兒兵臨城下,與城壕和祈在野相持,投石車擰動繩索的聲音刺耳,遼國在石頭上綁了許多麻繩,這會兒塗滿了火油,狠狠的便要投射到城壕上。

祈在野大喝“閃避!”

大石頭給城壕砸出了一個坑,遼國士氣高漲,這會兒策馬前來,祈在野大喝“隨我應戰!”

弓箭兵射出如蝗蟲過境的箭矢,被遼國的遁甲擋了個結實,祈在野大喝“繼續!”

遼軍頂著盾逼近,祈在野道“開刀!”

祈在野上馬高扛著鬼刀,踏馬進遼軍步兵處廝殺,直直去尋遼軍指揮使蹤影,他就站在軍伍之後,身後是獵獵的遼國王室旗幟。

這位指揮使叫耶魯熊,是現在遼軍中最擅長攻襲的將領,去年燕山關讓祈在野繞後突襲,吃了口大憋,現下要來祈在野身上討債。

祈在野沖向耶魯熊,他們彼此熟悉了三年,比祈在野年長不少,從祈岱天到祈在野,他就與沙漠共生在此。

耶魯熊身材彪壯,大髯長須,目光堅毅,將手上的戟轉了一圈,策馬就與祈在野相交在這戰場之中。

兵器的摩擦聲,刺痛的叫喊聲,揚起的風沙與馬匹的嘶鳴,耶魯熊與祈在野刀戟相左,團團僵持,十二力大占優,擰的耶魯熊的戰馬頻頻後退。

祈在野短匕相接,直直去紮耶魯熊的胸口,趁著耶魯熊晃神去看的一剎那又扔出袖刀,耶魯熊劈開霸王戟,將小器打入沙地,耶魯熊狠抽戰馬,戰馬一躍起身,耶魯熊從頭甩戟,祈在野不得不後仰避讓。

祈在野下腰瞬間,一刀砍向耶魯熊的戰馬,卻被霸王戟相抵,直直挑起,順著黃沙楞是迷了祈在野的眼睛。

十二後退,祈在野拉弓瞄準,一箭射出卻又被耶魯熊一戟打飛,身後的遼國軍士已經開始上了天梯,更有甚者已經摸到了隸朝的大旗!

祈在野怒喝“回防!”

卻見此刻身後的玉衡山出發出了隸朝的鳴笛!

於此同時禁軍的馬踏聲傳來陣陣,丁八大喊“隸朝的勇士們!殺了遼賊!”

隸朝將士大喊”殺了遼賊!”

祈在野側身瞧著身邊將士,大喜這會兒與遼軍廝殺激烈,這種時候,步流箏應是最瘋,不讓來都得咬斷了繩索來,這會兒卻不見蹤影。

祈在野望著遠處玉衡山的方向,那絕對是步流箏。

步流箏從城壕繞後,直直孤身去了玉衡山,要唱一曲空城計!

祈在野死死的望著遼軍,此刻又希望他們往玉衡山投石,又不希望步流箏涉險。

若遼國有後援,步流箏便會被兩頭夾擊,遼也知道現下就是隸朝的全部兵力,一舉進攻,便要失城。

但是步流箏此舉若能引走火力,那對於大軍來講還能一戰,就在此刻。

耶魯熊用遼語喊“投石機,命中玉衡山!切斷來援!”

將士們推著笨重的投石機,一箭一個,祈在野好似在射籠中稚兔。擁著投石機的人越來越多,終於火球投向了玉衡山!

祈在野不想浪費步流箏拿命引走的火力,策著馬廝殺在疆場之上,就算敵眾我寡,就算軍心不齊,就算此刻他為之赴命的國家提防他,打壓他,祈在野依舊只想做對的事。

祈在野大喝“大敗遼軍!”

燕山關傳來馬踏的聲,震得交戰地都血泥翻飛,遼軍後援已到,又開始步步緊逼!

耶魯熊朝天大喊“殺!”

丁八並未與耶魯熊交過手,這會兒要在大軍面前辦些大事,比如,單殺耶魯熊。

丁八嘴角勾笑,踩著血肉的泥塵在馬上拉弓對準耶魯熊,箭不虛發,但是也就輕輕被擋,傷不去耶魯熊一點皮毛,丁八今日得給祈在野看看,什麽才叫將,這戰場上本就是人吃人,比誰比誰不怕死罷了。

丁八自然受不了青史留名與光宗耀祖的誘惑,紅著眼砍殺著遼軍便要沖破遼國後鎮,耶魯熊這會兒才註意到這個楞頭青,看不清戰場形勢還想取上將首級。

耶魯熊似是沒看他,直直的就讓丁八近了身,就一瞬,耶魯熊的弓箭整個圈住了丁八,緊繃的弦此刻就勒在丁八的脖頸,丁八箭往後刺,卻被耶魯熊一腳踢開,祈在野大喊“丁八!”

丁八呼吸不上來,耶魯熊說“這毛頭小子是你帶的兵?”

丁八想發力繃斷這弦,可是實在繃不斷,丁八的脖頸已經血流如註。

祈在野彎弓對耶魯熊說“這小子不是我帶的兵!我做夢都想給他殺了。”

祈在野笑著拉弓,耶魯熊輕聲對著丁八說“小夥子,是祈將軍要殺你。”

祈在野凝神一氣,弦拉的極緊,手指都沒有顫抖,就往丁八的心臟射出!

一箭,沒有射中丁八,出箭的一瞬間偏了幾分,射斷了那根極細的弦!

丁八失去威脅,一瞬間恢覆自由,翻身一腳踢向耶魯熊!

戰場上的將士此刻擡刀的手都變慢,滿地的火油使得怕火的馬兒開始胡亂的縮腳,再晚些,玉衡山沒有援軍的事便要暴露,要入夜了。

身後挨著都有人一直倒下,城壕上攀爬的遼兵已經燒了隸朝軍旗!再接著戀戰無一好處。

祈在野與丁八相視一眼,喊“回撤!”

耶魯熊還在乘勝追擊,被身後指揮使拉住,道“隸朝有古話,窮寇莫追。”

耶魯熊朝著祈在野的方向吐了口血沫,帶著兵馬回去休整,祈在野這一箭,也擦過了耶魯熊的脖頸。

城壕還需要修補,祈在野擔心步流箏,著急的在城壕上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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