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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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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封

春債未贖,夏就多情。

小院裏盈盈了一畝綠,紫藤邊上偶有玉腰奴徘徊振翅,臺階邊爬了青苔,葡萄藤一日一模樣。豬槽裏的蓮葉都一層一層的疊,就等著小荷了。

唯一不變的是宋書禾的藤椅泛黃,小幾上的茶具被茶水養得更暖了一些。

祈在野定的鋪子月月都來送衣裳,宋書禾都覺得實在太多都不知道穿哪件。

夏日一到,征兵這事兒從春耕完了就一直在推,此刻也差不多要了結。前日裏吏部尚書在禦書房為宋書禾解圍,宋書禾送了幾封拜帖羅懷慈都推脫制籍忙碌,常常出門,謝絕了宋書禾。

皇城司的全秀中,就是當時被宋書禾甩了一巴掌的那位,最近春風得意,祈在野官降至三品,就是個雲麾將軍,他過去了都能上祈在野那頭找場子,若能立點軍功,回來都能與宋書禾平齊。

宋書禾正在院裏裏拿著把剪刀修剪些蟲蛀了的葉,華弦就臉色不好的進了院子。

宋書禾打了一眼,又去修剪,說“何事啊。”

華弦磕巴的說“太後,太後要…為祈將軍賜婚。”

宋書禾剪刀稍稍有點抖動,說“賜哪位貴女?怎麽沒聽樞密院有動靜?”

祈在野的婚事,自然是聯姻才能最劃算,朝上講賜婚,便是國事,但是太後這麽在寢房裏賜了,便是太後大娘娘的家事。

慶隆帝才官降了祈在野,又放了個丁八去分權,全蘇中都能在大喜頭上蹦跶的時候,太後賜了婚,還是私賜,這就很有說道了。

華弦說“是,是太後娘娘的外甥女,就是步伯侯家的嫡女,步流箏。”

宋書禾笑了一下,說“步姑娘與祈將軍,這兩人估計得打起來。”楞了楞又想“我以前也以為會與他打起來。”,一下子就分了神。

華弦說“主子,聽說,聽說是步姑娘親自去求得的婚事。”

宋書禾的剪刀墜了地,又去拾起,喃喃說“婚事是好的,若是步大人願意與祈將軍共走朝堂路,或是能解決眼前的麻煩,又有太後大娘娘背書,能更穩當些。”

宋書禾開始修剪沒有蟲蛀的綠葉,也不知道剪了多久,這葡萄架都禿成了一根藤,看起來歪歪扭扭,像一條蛇。

宋書禾問道“此事不走樞密院了嗎?”

華弦擦了把汗,說“應當,應當不過了。步姑娘說她自己個兒去邊遼,與邊遼將士們吃頓飯,就當酒席了,說是步大人拗不過她,此刻正在急急的盤點嫁妝。”

宋書禾沈默著,沒說話。

好久之前他就覺得自己無力,除了一張嘴什麽都做不了,真真到了這種時刻,無兵無權,從始至終都是做那慶隆帝或者太後大娘娘的另一張嘴,說一些帝王說不了的話。

宋書禾揪了揪手指,問“何時成親?”

華弦說“聽聞,步大人找了皇城司,讓丁指揮使護著步姑娘,一塊兒去邊遼。”

宋書禾蹙眉說“丁八也願意?”

這送去的不但是祈在野未過門的媳婦,還是太後大娘娘這樣靠山。

華弦說“丁指揮使,丁指揮使還說要討杯喜酒喝,還要…還要找大人一起喝…”

宋書禾一撇剪刀,指尖滑出一道血跡,說“丁指揮使在這等我呢,我說那日他怎就恰好能在城門遇見小野,原來是我出了這院子去將軍府就叫人盯上了。”

華弦磕磕巴巴的問“主子,去,去嗎?”

宋書禾往後倒在藤椅上,閉著眼說“去。”

***

步府今日張燈結彩,步大人嘆氣連連,步流箏穿著喜服,笑容滿面的在廳堂裏頭待客。

步流箏是個奇女子,從小就是舞槍弄棒,女紅琴棋那是絲毫不染,及笄那年貪了杯酒,就不成了,偷自己爹的好酒再灌水回去是常有的事,這事兒在步大人宴請的時候就出過洋相。

一般的貴女休說出來待客了,連婚事都不可能去自求,要被人恥笑嫁不出了才如此。但是步大人家就這一朵女嬌娘,家裏寵愛的無天,性子自然是天大地大她最大的。

步流箏並不在乎臉面,說若是不讓她嫁去邊遼給祈在野當娘子,她就從城樓上跳下去,逼得步大人都差點給她磕頭,認她當爹。

宋書禾信步進了步府,步流箏剛踩著條凳與其他大人喝完,見了宋書禾,歪著頭上紅色的珠翠,又扯了蠶豆大的寶玉耳墜,夾紅了耳朵,甚是不得意,見宋書禾過來,甩了些繁雜的飾,婢子在後頭著急的拾。

步流箏笑著學男子的禮給宋書禾,宋書禾回禮,步流箏說“宋大人,你怎長得愈發好看了!”

宋書禾笑著說“流箏姑娘也愈發美貌,紅鸞星動,此刻玉滴嬌艷。”

步流箏一巴掌拍在宋書禾肩膀上,說“本姑娘就樂意聽你說話,雖不知你在說什麽,但聽起來是好話,來,喝酒!”

宋書禾笑著與步流箏對飲,眼神卻散落在步流箏的臉上,步流箏與其他矜持貴女不同,容貌並不是閬苑仙葩,玉軟花柔,反而是落落欲往,矯矯不群。

宋書禾喝著酒有些苦,但是悶著還是吞了下去。宋書禾此刻也不知,他該難過祈在野要娶親,還是該高興祈在野聯了這般的姻親,宋書禾沒有討厭步流箏,他覺得步流箏身上有與祈在野一樣的東西。

愛笑,自由,大膽。

這些他一樣都沒有。

宋書禾看著步流箏與旁人比試酒量,擼著袖子與人猜拳,看著步大人一邊望向步流箏偷偷抹眼淚,一邊又怒罵小女沒教好。

宋書禾覺得,若是真的祈在野到了死局,步流箏真心與祈在野心中交印,怎麽也能保住祈在野,甚至,宋書禾偷偷地想,陛下若是殯天,祈在野就能獨掌了兵權,去做他想做的事。

宋書禾笑盈盈,看起來與平常大不一樣,笑著去接各位大人敬來的酒,宋書禾自己成婚都怕沒這麽高興。

宋書禾喝多了,由華弦扶著上了轎子,走之前,宋書禾把半醉不醉的步流箏給晃醒了,眼睛亮晶晶的盯著步流箏,說“步姑娘,再喝一杯。”

步流箏擺擺手,說“宋大人,傳聞你不是滴酒不沾嗎,怎的上我這場子給你高興成這樣?快回去了,我明日還要,還要早起,去成婚呢。”

場面上的人都已經酩酊,大家都開始散場,沒人註意角落的宋書禾,根本沒管步流箏說什麽,直接給她塞了酒,又學著祈在野當時敬他酒一般,將步流箏的酒杯托高,自己沿著底座,小心的碰撞。

步流箏臉都喝紅成爛桃了,但是還是給面的一口給悶了,閉著眼睛擡著手給宋書禾看,宋書禾也喝了,輕聲的說“恭喜。”

有些烈,有些苦,不如桃山白。

宋書禾想著桃山白,晃晃手,華弦將爛醉的宋書禾扶上了轎子。

宋書禾在這破爛小轎子裏搖搖晃晃,半個時辰的路吐了好幾遭。

宋書禾從小轎子的窗裏伸出一只手,拍著華弦的肩膀,說“好姑娘,好姑娘。”

華弦讓腳夫走的更快些,宋書禾已經癱在轎子上了。夏日冷風吹起小轎的簾,吹的宋書禾有些清醒,清醒使他難過。

他頭一回想要家世,頭一回想要權利,頭一回需要爹疼娘愛的萬千寵愛。他感覺他撰緊了的拳頭,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卻打在了軟綿綿的雲上。

宋書禾眼睛發紅,連著眼梢都紅成一片,吹了風又開始惡心的想吐,不知道在這小轎裏多久,睡了一茬又一茬,終於到院子了。

華弦背著爛醉的宋書禾回寢,華弦的脖頸劃過一絲溫熱,宋書禾垂著手,哽著說“小野。”

華弦將宋書禾安置在寢屋,出去燒壺水的功夫,就見本來躺在榻上的宋書蹲在博古架邊上,將祈在野藏的酒通通都翻了出來,將博古架翻了個底掉,蹙著眉全給開了,宋書禾認睜不開眼,就只能靠著味道去分辨。

過年的前一晚,他第一次與祈在野喝酒,喝的便是桃山白,祈在野說,這是遼國的婦人為郎君送行的酒。祈在野說,這不是苦酒。

宋書禾小口溫吞,胸口似火也被這涼意按下,外頭的綠這會兒看著令發紅的眼也舒適,當時策馬摸到的北風,竟然比夏日的晚風還暖。

宋書禾摸著這一堆酒瓶,眼睛都看直了去分辨這酒瓶上的字,誰啊,寫的這麽醜,像狗爬一樣。

“書禾弱冠生辰,於都城封。”

“書禾升任七品,於遼境封。”

“書禾升任五品,於遼境封。”

“書禾二一生辰,於遼境封。”

“書禾母親祭日,望君珍重。”



“終與書禾浮白,於小院封。”

整整十八瓶,在每個宋書禾重要的日子。

有些紙張泛黃發舊,有些祈在野的印都已瞧不見,有些連酒香都已散完,有行軍的水壺封的,或許是在行軍的路上,有些瓶上是匕首刻的,或許當時營帳已經沒有好酒。

這些都被祈在野藏在小院博古架的角落,他從來也未說。若不是今日宋書禾將整個架子都翻了,都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看見。

宋書禾抱緊了膝,當時祈在野來禦史臺教宋書禾練拳時,送了一把匕首,宋書禾在桃山白的酒瓶上鐫刻“郎君行軍,萬望平安。”

宋書禾使不明白匕首,有些生重,這也是他第一次拔出這把匕首,只覺得眼熟,當時他去祈在野府上查賬之時,他枕頭下便有一把一樣的,那柄匕首宋書禾打開過,這柄沒有。

宋書禾翻著這匕首,摸過每一片花紋,才驚覺,這匕首,好似禦賜之物,且經年持久,按著年份,應當比祈在野還大上不少年。

宋書禾笑起來,這般的傳家寶貝,就擱在禦史臺的石桌上,真是祈在野的作風。

宋書禾癱在角落,面前灑落著一地的酒瓶,匕首,鞋墊,毛筆,信件,鎮尺,晚風枕著宋書禾,他抱著祈在野的當時留在了小院的綴著藍色寶石的紅色大獅子頭,靠在上面睡著了。

今日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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