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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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談判
軒轅帝統一大荒之後，原先中原帝都的格局大變。曾經的城墻，如今成了內城，整個都城的面積擴建了兩倍不止。
她乘著縈樂的彩雀從空中掠過，直奔宮城，只能粗淺一觀帝都街市的浩大繁華盛景。
“軒轅帝何時見我？”
縈樂自宮女手上將精致花樣的糕點端到小灼面前，不緊不慢點了一爐香。
他回：“不知。這糕點應該很合你的胃口，嘗嘗？”
小灼撚起一塊，嘗了一口，視線瞥見擱在案上的琴。
“縈樂公子名聲最盛之時，一把昔日彈過的普通素琴價值千金，如今你九尾神狐的國師之名享譽四方，還有多少人單純奔著琴來找你？”
縈樂不在意一笑：“我撫琴本就不為他們，留下信徒的最好方式就是他們求什麽，我便給什麽。”
“你一向算得清楚。”小灼道。
倘若南榮籬算得這般清楚，便不會叛神去做於己身而言毫無利益的事情。
倘若南榮籬沒有叛神，相柳或許還會是那個自由自在的世家公子防風邶。
縈樂問：“你討厭嗎？”
小灼搖頭，垂眸道：“我一向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縈樂眼神克制，卻仍舊帶著不甘心：“是不討厭，還是不在意？”
“縈樂，我該跟你說對不起的。”
“什麽？”
“我自出生便不被期待，母親與仇敵生子屈辱難堪，父親厭棄母親薄情冷性將我疏遠。得以回中原那日，她狠心棄我，我理解她心中所求，雖心中想卻不敢強留。那時我對她尚無怨懟，只恨命運。真正開始怨的，是我來中原時，途中磨難無人相問，母女團聚終成笑話。”
小灼苦笑，曾經不堪面對的，如今竟也變得雲淡風輕。
“身為柴桑夫人，卻如履薄冰，後來我才知南榮為妾的半生竟成為讓她恥辱一生經歷。流言蜚語裏，我是讓她擡不起頭的存在，是她舍不下的愧疚、甩不掉的汙點。”
“那時，我惶恐無助、自厭自棄，把你當作精神依賴、當作救贖，其實只是逃避而已……”
“別說了！”縈樂呼吸急促，語氣艱澀：“就連以前的喜歡，你也要否認嗎？”
“我只是想讓你放下。你不喜歡曾經的小灼很正常，沒有人會喜歡一個連人格都丟失的人；所以不要因為一時的不適應而後悔強求，我們之間原本就不需要惋惜。”
“你以為我只是不甘？”縈樂笑了，笑容像綻開的彼岸花，聲音如地底深處傳出來的低吟，他肩頭顫動，眼尾沁紅，竟隱隱有些瘋狂。
“小灼，我要的只有你啊。”
小灼一楞：“你……”
“嚇到了嗎？”縈樂恢覆常態，輕聲一笑：“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做選擇。”
小灼無言，正在思索他話裏的深意。
“今日舟車勞頓，點了沈香，好好休息。”縈樂沒給她提問的機會，轉身出門。
第二天，小灼沒有等到軒轅帝的召喚，卻等來了相柳。
風塵仆仆，袖中帶血，一道簾子，隔絕了帳外視線。
“不是讓你別來嗎？中原不比南榮，神都防備森嚴，這麽危險的地方你來幹什麽？”
小灼著急出聲，拉著相柳坐到床邊，給他療傷。
相柳甩開她的手，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膽子不也挺大？”
小灼嘴快：“我不一樣。”
簾是鑲金繡、床是雕花木、被是琉錦緞，一看便是貴賓的招待。
相柳嗤笑：“你是神族，跟我這亡命之徒自然不同。”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小灼語氣冷冷。
氣氛僵冷下來，兩人一左一右隔著距離，兀自看著前方，沈默不言。
不知多久，相柳的聲音響起。
“那就跟我走。”
這場景似曾相識。
小灼牽住相柳伸過來的手，卻沒有動，她說：“相柳，你不相信我嗎？”
“這不關你的事，你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
一旦談判失敗，她作為代表妖族的一方，便再難回來。
相柳已經將此生獻祭於這場對峙當中，卻不能讓她如此。
“你記不記得在海底的時候，我說過，如果你來到我的世界，我也會保護你。”
小灼俯身過去，親了親對方的下頜，漆黑圓亮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他：“你心中有大義，至勇至謀、至性至善，本該可以是百姓愛戴、世人稱頌的大英雄，而不是大魔頭。”
“相柳，我很感激你來到世間，我也想讓這世間對你好一點。”
相柳從未嘗過溺水的滋味，卻在短短幾刻中，仿若在浩渺無際的窒息煙海中看見了浮木。
就像無論他如何筋疲力竭地昏死過去，身下都有東西能穩穩接住。
無能為力，心慌中又帶著心安。
這種陌生又矛盾的感覺，卻足以讓他的血液翻騰。
他望著小灼，眸如簇火跳動，又在對方溫靜柔軟的目光包裹下，悄然隱去。
良久，他偏頭，哂笑一聲掩飾情緒：“自作主張。”
熱意從掌心傳送出去，小灼刮擦他的手心，又輕扯他的袖衫。
相柳僵停三秒才轉頭瞥她，見她笑靨如花。
“你知道當初我是怎麽找到你的嗎？”
相柳疑惑，見她拿出一個小球。
“指北針？”
小灼驚訝：“你也知道？”
相柳掌心反轉，一枚同樣的指北針便出現在手上。
“那時無處可去，南榮籬給了我一枚指北針，我順著方向去了極北之地。”
“真巧，後來我循著他的指北針找到了你。”
相柳輕笑：“真巧。”
“那會兒，籬將軍的夫人還在，我無意識撞破了夫人妖身，是一只毛色艷麗的花雀，她在陽光下啄尾，籬將軍拿著小梳子給她順羽，我一時好奇多看了幾眼。花雀化人之時，我過於驚訝露出聲響，籬將軍和夫人發現了我。他們給了我一枚定北針，告訴我要對今天的事情保密。”
小灼玩著相柳的指頭，學著小時候稚嫩的語氣：“我問‘為什麽要保密呀？夫人生得又不是見不得人！’”
往事歷歷在目，曾經聽不懂的話，後來便懂了。
“夫人惆悵說道：‘倘若真有一天，旁人能欣賞就好了。’
那時，籬將軍只道：‘會有的。’
我想，籬將軍叛神的初衷，並非僅僅是報覆。”
小灼哄小孩似的摸了摸相柳的長發，謂嘆道：“我們相柳大人這麽好，也該有人欣賞才對。”
相柳不語，小灼哄完人，便把信物交給他，開始布置任務：“他們家制作的物件都有獨一無二的編號，你幫我把這枚指北針交給籬將軍，我想他會配合我們的。”
“你拿我當跑腿？”
小灼笑盈盈，見相柳傲嬌暗示，在他冷白的臉上親了幾下：“報酬夠了嗎？”
相柳挪開眼，淡聲：“湊合。”
臨行前，小灼把防風邶的隱形鬥篷取出來，披在相柳身上。
相柳的臉隱在黑色帽檐之下，聲線沈沈：“秦小灼，我能感受到痛。”
只要你想走，我就會來接你。
小灼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她點點頭，警告道：“我也可以，你最好給我小心點，九個腦袋都不許有事！”
相柳若有若無地勾起唇角，轉身離開。
軒轅帝晾了幾日，才召見小灼。
他一身常服，手持書卷，並未擡頭：“你要見我？”
明明是軒轅帝要見自己，但她知道，這個口得她來開。
小灼行完禮，直入主題：“我知道您想要什麽。”
軒轅帝看書姿態未變，漫不經心道：“哦？你說說看。”
“萬古帝君，天下共主。”
軒轅帝輕笑，如同看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知晚輩，神色是高高在上的從容。
“任何一個有出息的帝王，都想要這個名號。”
小灼眼神堅定：“但您是唯一即將成功的。”
“你是第一個敢這麽說的。”
沒有人會用“即將”兩個字來形容他的功績。
軒轅帝真正看過來的時候，那雙殺伐深重、浸淫權術的眼睛，輕淡一眼，不怒自威。
手腳僵直一瞬，可幸的是她的心臟跳動一如既往、四平八穩。
這給了她一些說話的底氣和談判的勇氣。
她擲地有聲：“天下不止人與神，天下共主得不到妖的認可，又算什麽共主？”
軒轅帝嗤笑：“心甘情願地臣服和頭破血流地臣服，都是臣服。妖不願，又如何？”
“妖族不是不願降，而是不能降。降了便為奴為婢，若非生死，如何能降？”
小灼不懼：“況且，您難道真的以為掃平神山，就能高枕無憂嗎？南榮因何而亡您最清楚，妖生來有血性，不甘為奴，殺了相柳，日後還會有千萬個相柳，您當真能屠遍天下的妖嗎？滄海桑田，世事多變，將來有朝一日，妖族當道，您這位世人稱頌的帝君，恐怕只能在史書上留下暴君之名。”
軒轅帝不怒反笑，並無不悅：“接著說。”
小灼頓了頓，接著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而土地是這樣，生命卻不是。人們會選擇與同類團結，並自發地與自己的同類形成命運共同體，這種統一的力量比任何臣服都要牢固。所以，您要做大荒永久的王，要的不是領土的統一，而是思想的統一，是心的統一。”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人與神就是同類嗎？不過是互相認同與接納而已，為什麽妖不行？”
軒轅帝正色看她，問：“你說說哪裏可行？”
“千萬年來，妖與人神社會密不可分，早已同化了生存體系，人神妖共處在南榮就已經不是問題，無非只是卑貴賤之分而已。南榮籬叛神，卻是妖族領袖；縈樂半妖之軀卻能化神，為人神敬仰。這足以說明神妖一體的可能。君上遲遲不殺籬將軍，又傾國之力重用縈樂，難道不是在為這一步做鋪墊嗎？”
“哈哈哈哈哈！”軒轅帝大笑，評價道：“你父親軟弱無能、不堪重任，你母親雖堅韌識體，卻困於哀怨，沒想到他們的女兒卻有如此難得的格局。”
他提問：“所以，你認為我下一步該如何做？”
“和平招降，廢妖奴制，將人神妖平等寫入國法當中，官名才利之路同等競爭；辟神山一帶為妖族聚居之地，命南榮籬以大荒名義接管治理；另派神族官學入駐教習，不得阻人神妖貿易往來、姻緣通婚。如此不出百年，人神妖必成一體。”
軒轅帝似笑非笑：“這可不比攻下神山更輕松。”
“這樁前無古人的功績，卻能讓您功蓋千秋，留下萬世賢名。無論身後如何，您都將是當之無愧的千古一帝。”
“那你呢？你又在這裏充當了什麽角色？”軒轅帝淡淡拋出一問。
小灼握緊拳頭，眼神定定道：“如若有幸，我將是你們之間最堅固的橋梁。”
這座橋渡過的千萬人當中，有一個是相柳，便足夠了。
這場談判最終也沒有達成任何實質的協議，軒轅帝將她軟禁在宮中，再無過問。
小灼猜得到，軒轅帝在做最後的決定。
這些天，疲憊感一天天加重，偶有細微痛感，這不是她的身體反應，是相柳的。
軒轅帝並未退軍，倘若攔不住，他便會順理成章殺入神山。
這是和降之前最後的試探。
皇宮空寂，小灼失眠，她什麽都沒想，只是手捂著心口，感受依舊平穩的心跳。
這樣的夜晚持續很久，直到軒轅帝撤了守衛，允她回神山。
塵埃落定，再無險阻，
小灼直入皇家馬廄，沒打招呼，牽了一匹日行千裏的天馬向東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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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帝統一大荒之後，原先中原帝都的格局大變。曾經的城墻，如今成了內城，整個都城的面積擴建了兩倍不止。
她乘著縈樂的彩雀從空中掠過，直奔宮城，只能粗淺一觀帝都街市的浩大繁華盛景。
“軒轅帝何時見我？”
縈樂自宮女手上將精致花樣的糕點端到小灼面前，不緊不慢點了一爐香。
他回：“不知。這糕點應該很合你的胃口，嘗嘗？”
小灼撚起一塊，嘗了一口，視線瞥見擱在案上的琴。
“縈樂公子名聲最盛之時，一把昔日彈過的普通素琴價值千金，如今你九尾神狐的國師之名享譽四方，還有多少人單純奔著琴來找你？”
縈樂不在意一笑：“我撫琴本就不為他們，留下信徒的最好方式就是他們求什麽，我便給什麽。”
“你一向算得清楚。”小灼道。
倘若南榮籬算得這般清楚，便不會叛神去做於己身而言毫無利益的事情。
倘若南榮籬沒有叛神，相柳或許還會是那個自由自在的世家公子防風邶。
縈樂問：“你討厭嗎？”
小灼搖頭，垂眸道：“我一向知道你是這樣的人。”
縈樂眼神克制，卻仍舊帶著不甘心：“是不討厭，還是不在意？”
“縈樂，我該跟你說對不起的。”
“什麽？”
“我自出生便不被期待，母親與仇敵生子屈辱難堪，父親厭棄母親薄情冷性將我疏遠。得以回中原那日，她狠心棄我，我理解她心中所求，雖心中想卻不敢強留。那時我對她尚無怨懟，只恨命運。真正開始怨的，是我來中原時，途中磨難無人相問，母女團聚終成笑話。”
小灼苦笑，曾經不堪面對的，如今竟也變得雲淡風輕。
“身為柴桑夫人，卻如履薄冰，後來我才知南榮為妾的半生竟成為讓她恥辱一生經歷。流言蜚語裏，我是讓她擡不起頭的存在，是她舍不下的愧疚、甩不掉的汙點。”
“那時，我惶恐無助、自厭自棄，把你當作精神依賴、當作救贖，其實只是逃避而已……”
“別說了！”縈樂呼吸急促，語氣艱澀：“就連以前的喜歡，你也要否認嗎？”
“我只是想讓你放下。你不喜歡曾經的小灼很正常，沒有人會喜歡一個連人格都丟失的人；所以不要因為一時的不適應而後悔強求，我們之間原本就不需要惋惜。”
“你以為我只是不甘？”縈樂笑了，笑容像綻開的彼岸花，聲音如地底深處傳出來的低吟，他肩頭顫動，眼尾沁紅，竟隱隱有些瘋狂。
“小灼，我要的只有你啊。”
小灼一楞：“你……”
“嚇到了嗎？”縈樂恢覆常態，輕聲一笑：“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做選擇。”
小灼無言，正在思索他話裏的深意。
“今日舟車勞頓，點了沈香，好好休息。”縈樂沒給她提問的機會，轉身出門。
第二天，小灼沒有等到軒轅帝的召喚，卻等來了相柳。
風塵仆仆，袖中帶血，一道簾子，隔絕了帳外視線。
“不是讓你別來嗎？中原不比南榮，神都防備森嚴，這麽危險的地方你來幹什麽？”
小灼著急出聲，拉著相柳坐到床邊，給他療傷。
相柳甩開她的手，聲音聽不出喜怒：“你膽子不也挺大？”
小灼嘴快：“我不一樣。”
簾是鑲金繡、床是雕花木、被是琉錦緞，一看便是貴賓的招待。
相柳嗤笑：“你是神族，跟我這亡命之徒自然不同。”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小灼語氣冷冷。
氣氛僵冷下來，兩人一左一右隔著距離，兀自看著前方，沈默不言。
不知多久，相柳的聲音響起。
“那就跟我走。”
這場景似曾相識。
小灼牽住相柳伸過來的手，卻沒有動，她說：“相柳，你不相信我嗎？”
“這不關你的事，你不需要做到這個地步。”
一旦談判失敗，她作為代表妖族的一方，便再難回來。
相柳已經將此生獻祭於這場對峙當中，卻不能讓她如此。
“你記不記得在海底的時候，我說過，如果你來到我的世界，我也會保護你。”
小灼俯身過去，親了親對方的下頜，漆黑圓亮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他：“你心中有大義，至勇至謀、至性至善，本該可以是百姓愛戴、世人稱頌的大英雄，而不是大魔頭。”
“相柳，我很感激你來到世間，我也想讓這世間對你好一點。”
相柳從未嘗過溺水的滋味，卻在短短幾刻中，仿若在浩渺無際的窒息煙海中看見了浮木。
就像無論他如何筋疲力竭地昏死過去，身下都有東西能穩穩接住。
無能為力，心慌中又帶著心安。
這種陌生又矛盾的感覺，卻足以讓他的血液翻騰。
他望著小灼，眸如簇火跳動，又在對方溫靜柔軟的目光包裹下，悄然隱去。
良久，他偏頭，哂笑一聲掩飾情緒：“自作主張。”
熱意從掌心傳送出去，小灼刮擦他的手心，又輕扯他的袖衫。
相柳僵停三秒才轉頭瞥她，見她笑靨如花。
“你知道當初我是怎麽找到你的嗎？”
相柳疑惑，見她拿出一個小球。
“指北針？”
小灼驚訝：“你也知道？”
相柳掌心反轉，一枚同樣的指北針便出現在手上。
“那時無處可去，南榮籬給了我一枚指北針，我順著方向去了極北之地。”
“真巧，後來我循著他的指北針找到了你。”
相柳輕笑：“真巧。”
“那會兒，籬將軍的夫人還在，我無意識撞破了夫人妖身，是一只毛色艷麗的花雀，她在陽光下啄尾，籬將軍拿著小梳子給她順羽，我一時好奇多看了幾眼。花雀化人之時，我過於驚訝露出聲響，籬將軍和夫人發現了我。他們給了我一枚定北針，告訴我要對今天的事情保密。”
小灼玩著相柳的指頭，學著小時候稚嫩的語氣：“我問‘為什麽要保密呀？夫人生得又不是見不得人！’”
往事歷歷在目，曾經聽不懂的話，後來便懂了。
“夫人惆悵說道：‘倘若真有一天，旁人能欣賞就好了。’
那時，籬將軍只道：‘會有的。’
我想，籬將軍叛神的初衷，並非僅僅是報覆。”
小灼哄小孩似的摸了摸相柳的長發，謂嘆道：“我們相柳大人這麽好，也該有人欣賞才對。”
相柳不語，小灼哄完人，便把信物交給他，開始布置任務：“他們家制作的物件都有獨一無二的編號，你幫我把這枚指北針交給籬將軍，我想他會配合我們的。”
“你拿我當跑腿？”
小灼笑盈盈，見相柳傲嬌暗示，在他冷白的臉上親了幾下：“報酬夠了嗎？”
相柳挪開眼，淡聲：“湊合。”
臨行前，小灼把防風邶的隱形鬥篷取出來，披在相柳身上。
相柳的臉隱在黑色帽檐之下，聲線沈沈：“秦小灼，我能感受到痛。”
只要你想走，我就會來接你。
小灼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她點點頭，警告道：“我也可以，你最好給我小心點，九個腦袋都不許有事！”
相柳若有若無地勾起唇角，轉身離開。
軒轅帝晾了幾日，才召見小灼。
他一身常服，手持書卷，並未擡頭：“你要見我？”
明明是軒轅帝要見自己，但她知道，這個口得她來開。
小灼行完禮，直入主題：“我知道您想要什麽。”
軒轅帝看書姿態未變，漫不經心道：“哦？你說說看。”
“萬古帝君，天下共主。”
軒轅帝輕笑，如同看著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無知晚輩，神色是高高在上的從容。
“任何一個有出息的帝王，都想要這個名號。”
小灼眼神堅定：“但您是唯一即將成功的。”
“你是第一個敢這麽說的。”
沒有人會用“即將”兩個字來形容他的功績。
軒轅帝真正看過來的時候，那雙殺伐深重、浸淫權術的眼睛，輕淡一眼，不怒自威。
手腳僵直一瞬，可幸的是她的心臟跳動一如既往、四平八穩。
這給了她一些說話的底氣和談判的勇氣。
她擲地有聲：“天下不止人與神，天下共主得不到妖的認可，又算什麽共主？”
軒轅帝嗤笑：“心甘情願地臣服和頭破血流地臣服，都是臣服。妖不願，又如何？”
“妖族不是不願降，而是不能降。降了便為奴為婢，若非生死，如何能降？”
小灼不懼：“況且，您難道真的以為掃平神山，就能高枕無憂嗎？南榮因何而亡您最清楚，妖生來有血性，不甘為奴，殺了相柳，日後還會有千萬個相柳，您當真能屠遍天下的妖嗎？滄海桑田，世事多變，將來有朝一日，妖族當道，您這位世人稱頌的帝君，恐怕只能在史書上留下暴君之名。”
軒轅帝不怒反笑，並無不悅：“接著說。”
小灼頓了頓，接著道：“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然而土地是這樣，生命卻不是。人們會選擇與同類團結，並自發地與自己的同類形成命運共同體，這種統一的力量比任何臣服都要牢固。所以，您要做大荒永久的王，要的不是領土的統一，而是思想的統一，是心的統一。”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個道理你不懂嗎？”
“人與神就是同類嗎？不過是互相認同與接納而已，為什麽妖不行？”
軒轅帝正色看她，問：“你說說哪裏可行？”
“千萬年來，妖與人神社會密不可分，早已同化了生存體系，人神妖共處在南榮就已經不是問題，無非只是卑貴賤之分而已。南榮籬叛神，卻是妖族領袖；縈樂半妖之軀卻能化神，為人神敬仰。這足以說明神妖一體的可能。君上遲遲不殺籬將軍，又傾國之力重用縈樂，難道不是在為這一步做鋪墊嗎？”
“哈哈哈哈哈！”軒轅帝大笑，評價道：“你父親軟弱無能、不堪重任，你母親雖堅韌識體，卻困於哀怨，沒想到他們的女兒卻有如此難得的格局。”
他提問：“所以，你認為我下一步該如何做？”
“和平招降，廢妖奴制，將人神妖平等寫入國法當中，官名才利之路同等競爭；辟神山一帶為妖族聚居之地，命南榮籬以大荒名義接管治理；另派神族官學入駐教習，不得阻人神妖貿易往來、姻緣通婚。如此不出百年，人神妖必成一體。”
軒轅帝似笑非笑：“這可不比攻下神山更輕松。”
“這樁前無古人的功績，卻能讓您功蓋千秋，留下萬世賢名。無論身後如何，您都將是當之無愧的千古一帝。”
“那你呢？你又在這裏充當了什麽角色？”軒轅帝淡淡拋出一問。
小灼握緊拳頭，眼神定定道：“如若有幸，我將是你們之間最堅固的橋梁。”
這座橋渡過的千萬人當中，有一個是相柳，便足夠了。
這場談判最終也沒有達成任何實質的協議，軒轅帝將她軟禁在宮中，再無過問。
小灼猜得到，軒轅帝在做最後的決定。
這些天，疲憊感一天天加重，偶有細微痛感，這不是她的身體反應，是相柳的。
軒轅帝並未退軍，倘若攔不住，他便會順理成章殺入神山。
這是和降之前最後的試探。
皇宮空寂，小灼失眠，她什麽都沒想，只是手捂著心口，感受依舊平穩的心跳。
這樣的夜晚持續很久，直到軒轅帝撤了守衛，允她回神山。
塵埃落定，再無險阻，
小灼直入皇家馬廄，沒打招呼，牽了一匹日行千裏的天馬向東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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