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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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蘭樹
雲、賀兩大家勢均力敵，是京城的兩大支柱，後面日本人又加入進來，就成三足鼎立之勢。
人人都知為首的雲家早已不覆當年模樣，現今賀家乘戰亂的風正得勢，有眼力勁的門第正暗地想辦法搭上賀家這艘船，畢竟世事無常以後的事情誰也不好說。
今日是賀家大少爺賀清川回府的日子，下人們自然不敢偷懶，一大早就開始收拾府裏大大小小的東西。張管家到處巡視情況，刻薄刁鉆的樣子簡直比那只看門老狗還要可惡。
穿著軍裝的賀清川帶著副官重元走進家門時，張管家正背著他指使下人搬兩盆新的迎客松。
“動作慢點！看你們一個個的跟沒吃飽飯似的，要是惹了大少爺不快，有你們好看的！”
“張管家，我是還沒進家門就已經樹起威風了嗎？”
賀大少爺似打笑的話嚇的張通立馬轉過身，臉上的腮子都帶著諂媚的笑：“哎喲，我的好少爺，我這不是命令下人的嘛，你的名聲當然比我更有力度不是。”
賀清川睨了他一眼，轉頭看向副官，重元默契的將自己的佩刀遞了過來。
“最近打了場硬仗刀上面沾上不少東西，還勞煩張管家親自幫我屬下清洗一番，至於指揮下人這種事就交給這個小子吧，剛好可以當作歷練。”
大少爺的話激的張通差點跳腳，臉上的皮都皺了起來：“少爺，這，這不符合規矩啊。”
聞言賀清川站在青石板上慢條斯理的脫下白手套往後一遞：“小重，看來管家不太信任你，怎麽辦？”
重元從善如流的接過長官的手套，收起自己的佩刀：“只能說是屬下閱歷尚淺，還沒有跟你學到什麽東西，張管家不信任是應該的。”
兩人一唱一和的可苦了張管家，四十多歲的男人急的連連“哎呦”起來：“我的好少爺咧，你這是幹什麽，”接著嘆了好大一口氣：“我洗，我洗還不成嘛。”
“那是再好不過了，小重把刀給他。”
重元依言再次把刀遞了過去，張通上前幾步小心翼翼的接過，又退到賀清川身前躬下身子：“大少爺，老爺說你回來後就去書房找他。”
賀清川“嗯”了一聲，張管家連忙側過身把路讓開。
等人走後他抱著刀看著那抹懼人的身影，用寬大的袖子擦拭頭上的冷汗。
周圍的下人臉上帶著敢笑又不敢笑的隱忍，一看過去全都低下了頭。
這可把一向自詡神高的人氣的不輕，指著最前面的幾個人破口大罵：“看什麽看！還不快點幹活！想減月俸了是吧！”
等大家低眉順眼的開始繼續手上的活，他才覺得氣消了一點。
結果剛要轉身肩上就搭上只手，回頭就是重元帶笑的臉：“張管家，你該去洗刀了，這裏的活我來幫你幹。”
張通：“......”
他一定要去老爺面前訴苦。
明德院環境幽靜，典雅宜居的四合院中間是人工開鑿的深水池，裏面聳著一座假山，碧綠色的池水上浮滿睡蓮，幾條賀老爺賀崇德從聚名樓買回來的洋魚慢悠悠的探出頭在荷葉上呼吸。
推開書房門，老爺子在寫毛筆字，年輕的四房太太鄧小玲服侍在側，見賀清川進來柔聲道：“老爺~你看誰來了？”
賀崇德原只是擡頭掃了一眼，結果見是自己的大兒子後雙眸微亮開口道：“是文淵回來了啊。”
“父親。”
“嗯。”
賀崇德回話後又看向一旁一直看著自己兒子的四姨太，咳嗽一聲緩聲道：“下去吧。”
淺顯易懂的驅客令。
鄧小玲回神後嫣然一笑：“老爺，那我就退下來了。”
賀崇德點頭。
四房走的時候下意識理了理自己剛卷燙的頭發，扭著腰到門口。
路過大少爺時臉上帶點嬌羞，賀清川微微頷首算是回敬。
等人終於帶上門走了之後，賀崇德才放下毛筆咳嗽著轉過桌角朝大兒子招招手，示意對方過來。
賀清川長腿一邁，沒走幾步就扶住父親的手臂攙扶著他坐到一旁的沙發上。
“哎呀，現在身體真是不行了。”賀父以拳抵唇劇烈的咳嗽起來，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不停顫抖。
賀清川連忙倒了一杯茶遞過，賀崇德接過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柔聲道：“坐吧。”
“嗯。”應話坐到了另一張沙發上，賀老爺子又喝了一口茶潤喉：“最近怎麽樣？”
“上個月和日本人在馬家溝打了一仗，雖然把人都打跑了但上面通知太晚，趕到那裏的時候農戶都......”
後面的話沒有再說下去，“砰”的一聲，賀崇德猛的把杯子放在桌上濺出不少茶水，賀清川的棕色軍裝也沒有幸免。
老爺子怒斥道：“混賬東西！你堂堂一個高級將領消息竟然會滯後。”
生病的身體承受不住巨大的怒氣脊背都彎了不少，咳嗽聲一時間停不下來。
賀清川起身站在父親的背後輕拍順氣，兒子的貼心讓老爺子稍微好受一些，但語氣也不算好。
“你...你，他們這是騎在你頭上拉屎，你知不知道聲譽和戰績對一個軍官來說同樣重要。”
“商界賀家勢力漸大，軍界被暗裏打壓也很正常。”
見老爺子的呼吸已經輕緩，賀清川又坐回了沙發上和父親面對面談話。
大兒子穩重看得清局勢，是個當兵的好料但被處處針對也沒辦法施展才能。
老爺子重重的嘆了口氣：“你上面的是雲家人吧。”
“是雲家長子，雲修明。”
“哼，”賀崇德冷哼一聲：“現在不少人都以為我們賀家很快會取代雲家，但又談何容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雲家現在想進的是軍界！”
看著父親蒼老的面容，賀清川取下軍帽提議道：“讓弟弟回來替你管理生意吧。”
“他？還不行。”
賀家一共兩個兒子，大的賀清川從軍當了軍官，小的賀蘭英馬上就要留洋回來協助家裏管理產業。
對於弟弟，賀清川沒有什麽好說的。
他們相差一歲從小關系就好，十六歲那年去了軍校後，弟弟沒多久也去了德國留學。
七八年來相見的次數屈指可數，不過信件沒有斷過。
父親的絕對讓賀清川下意識維護起賀蘭英：“小弟在德國跟著同學也做成功不少生意，你應該試著信任他。”
“他的確有那個頭腦來管理家裏的產業，但是這麽些年在外面性子野了，等回來要讓他好好改。”
這話做哥哥的也沒法反駁，賀蘭英的風流韻事他基本都知道，甚至有些鶯鶯燕燕還追債到他的面前。
賀崇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敲了兩下：“下個月就回來了，到時候我讓老吳帶帶他。他要是有悟性，我倒是可以馬上退下來。”
“好。”賀清川應了下來，讓老吳來帶弟弟的確可以放心，眼前最要緊的還是父親的病。
想到這裏也就問了出來:“父親，你的病......”
“哦，對。”賀崇德咳嗽著打斷了兒子的話：“這次讓你回來是我接一門親。”
聞言賀清川皺起眉，如果放在兩年前父親身體還好時他倒是能接受，但是現在都病成這樣怎麽還想著納妾，蘭英的風流也不是沒有蹤跡可尋。
“別誤會，”見兒子滿臉不悅，老爺子解釋道：“最近兩年郎中也看了，洋藥也吃了病還是沒好，所以讓你母親給我尋了個偏方。”
“什麽偏方？”
“接一個男妾沖喜，增陽。”
聞言賀清川猛地站起身，眼角狠跳顧及著老爺子還生著病，好不容易才壓下火道：“父親，現在是什麽年頭你還信這些？”
“這也是沒有辦法，誰都想多活幾天。”
大兒子的不理解讓老爺子嘴角一垮，語氣很是惱火：“你也是，孝先也是，你們兩個現在翅膀硬了是吧。”
聽到弟弟也反對，賀清川還想再勸，但被賀崇德的孝道堵了回去：“好，我不娶可以！那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話已經說到死路，再勸也是無果，但他不願看見自己的父親找個不三不四的人，問道：“您要娶誰？”
見兒子態度軟下來，賀崇德也不再咄咄逼人，給自己添了杯茶潤喉道：“明山張家老二，張靈檀。”
賀清川有些不可置信，這個名字包括這個人他都太過熟悉，他的聲音突然變的暗啞：“為什麽是他？”
賀崇德坐直身體慢悠悠的解釋：“四年前張家變故這事兒你知道吧。”
見他點頭，老爺子繼續說：“當時日本人剛剛來犯，明山失守後張家被當時的日軍首領宮澤田二找到合作，張家連續拒絕五次後宮澤匹夫就燒了張家的倉庫，斷了張家的供貨渠道，此後明山張家徹底垮了。”
聽到這裏賀清川的手攥緊了，怪不得這個人會突然退學，原來是這樣，那父親這麽做豈不是讓人被唾棄。
一想到那麽驕傲的人現在跌入塵埃，還要被人踩了又踩，心裏就湧起難以言喻的感受。
“既然都這樣了，為什麽還要這樣羞辱他。”
老爺子聽到這句話眼睛都瞪大了：“什麽叫羞辱？這門親事張家人都同意，你還不同意了？”
“什麽？”
賀清川不解，這種事不應該極力反對。
賀崇德見大兒子這般困惑，嘆氣道：“傻孩子，還不明白嗎？這是張家托我照顧張靈檀的代價。張家得罪日本人得罪的太狠已經沒有機會東山再起，他們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賀清川哪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張家想借賀家的勢為後面的小輩們求得一份安穩，代價就是用最耀眼的兒子來聯姻。
好一個舍小求大。
努力平覆心情又問道:“家裏添了這麽一位新人，日本人不會為難我們嗎？”
“哼。”
老爺子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回到書桌前快速寫下幾個字，把毛筆放下後讓大兒子來看。
賀清川走過去只見宣紙龍飛鳳舞的寫下四個大字“平心靜氣”。
不消賀清川思考，老爺子已經背起手語氣沈穩道：“吾兒文淵，今日為父再教你一招，當你最大的敵人對你虎視眈眈時，總有些小人會在後面使陰招，這時你只需稍加利用他們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賀清川聞言恭敬的回道：“所以父親的意思是利用雲家？”
“對，他雲家不是喜歡造勢把日本人的註意力往我們賀家身上引？那我們也借這招給他還個禮。”
“父親想要怎麽做？”
“五日後的接親，你替為父去，聲勢盡量放小。現在我娶男妾的消息除了你，蘭英還有你們母親外其餘人都不知道包括雲家，這兩年我時不時會放出病重的消息，雲家也派了幾次人過來打探。”
“所以父親的意思是我替你把張靈檀帶回來，做的隱秘一些雲家肯定會查這是誰家的人，一旦他們知道是張家的兒子聯系上你的病情肯定會認為你病重。”
賀清川順著賀崇德的話往下補充，老爺子一臉欣慰的點頭示意大兒子繼續說。
“雲家會把這個消息告訴日本人，這樣雙重施壓下賀家就會陷入動蕩，雲家能撈到不少好處。但父親如果第二天就請日本人來做客利用張靈檀讓出一些利益，吃力不討好的反而是雲家。”
“所以您把張靈檀帶回來反擊雲家是第一，沖喜只是其次。”
聽了他的分析，賀崇德止不住的點頭，高興的哈哈大笑但是耐不住病未痊愈，又弓著腰大聲咳嗽起來。
賀清川去扶，老頭子擺擺手表示不用，平息下呼吸後聲音有些顫抖道：“我是高興啊文淵，我的兒，你理解了我的想法，這就是最好的！以後一定要把這一招用起來，我賀家人絕不能向雲家低頭。”
“好。”應下後見父親太過激動又安撫了幾句。
平覆好心情後賀崇德坐在木椅上有些疲倦的開口：“文淵，說實話我已經感覺自己大限快到了，但我不想認輸才會同意你母親的偏方。”
“人吶，到了一定歲數就會生病，但我還要教會我的兩個兒子如何應對豺豹猛虎，還不能就這麽走了，所以什麽辦法我都會去試一試。”
他知道父親說這些話是想讓他能明白身為人父的苦心，但今天的事情不欲再多說什麽，再說了幾句就出聲想離開。
賀崇德看著三分像自己的兒子，最開始這孩子是不想當軍人的，雖說後面不知怎麽就答應了，這幾年也越發上道，但性子也愈發的沈穩不善言辭。
嘆氣一聲，最後萬般還是化成了一句：“去吧。”
拿上軍帽一路沈思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賀清川洗了個澡後換下軍裝穿上新的白色襯衫準備去和母親打招呼。
走到長廊上時才發現院子裏的玉蘭樹開花了，潔白的花朵綽約多姿，像是剛妝點過的美人，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味。
這讓他想起了張靈檀，最開始去軍校時張靈檀就是裏面的風雲人物。只比他高一屆，但是出色的能力已經可以升級到更高的年級去。
同級的同學想去見這位學長，出於好奇他也跟著一起。
等了半天才等到對方和朋友一起勾肩搭背的從訓練場出來，那個時候的張靈檀很白很俊秀，在太陽下全身都泛著光，和美麗的白玉蘭沒什麽兩樣。
當時他無意識的走神，旁邊的同學已經迎上去打招呼，張靈檀笑著回應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後就被朋友拽走，他反應過來時甚至還來不及和對方說上兩句就這麽錯過。
這之後就算時常碰面卻也沒有交流，關於對方的美談倒是越來越多，大家都說張靈檀以後一定會成為最出色的軍官，他也這麽認為。
直到賀清川升到三年級，張家突遭變故的事鬧的沸沸揚揚。
一時間天之驕子變成了人人比不可及的對象，屬實是難堪。
他想過去找張靈檀，但彼時的他也是老師的重點培養對象，課業日漸繁多。
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去了對方的寢室卻得到了輕飄飄的一句“他退學走了”。
這一別就是四年。
收回落在白玉蘭上的目光，鼻尖還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香氣，賀清川邁步向母親的房門走去。
現在再回憶也沒了意義，再次相見會是怎樣的，五日後便會知曉。
迎親當天，賀清川穿上軍服騎著馬帶著副官重元和一個仆人載著聘禮朝城外而去。
路上重元問了一嘴：“長官，為什麽不直接把聘禮掛在我的馬上啊？這樣我們的目標不是更小一點。”
疾馳中賀清川反問：“等一下你讓別人坐你馬上回去嗎？”
“也不是不行啊，反正......”
反正只是一個男妾。
後半句沒說完的話被長官的突停打斷，在馬匹的嘶鳴聲中重元也趕緊停下。
駿馬慢慢踏步，賀清川看向副官的眼神裏帶著嚴肅。
重元有些搞不清情況，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句話讓自己的長官如此生氣。
“重副官，張少爺之前也是一名軍人，我想給他多一個選擇。”
說完這句話賀清川用鞭子抽打馬身揚長而去，重元趕忙跟上，雖然沒有理解但他還是道了歉：“對不起，長官。”
旁邊的長官沒有說話，只是一味的加速。
重元也閉上了嘴，不再吭聲。
到了約定的城外湖泊，賀清川一眼就看到坐在亭子的男人，對方一身淡青色長衫聽到馬蹄聲後淡然起身，和四年前沒有變化的臉上無喜無悲。
下馬後賀清川把馬鞭遞給了一旁的重元，讓他和家仆站在原地待著，自己獨自去見張靈檀。
眼前的人不管以後什麽身份，至少現在還是那位四年前他遙不可及的人。
等他走近後才驚覺這人和四年前到底還是不一樣了，以前洋溢活潑的人現在站在亭子裏就像一只被困住的華貴金絲雀。
活著但沒有生氣，任人觀賞。
有些晃神的開口：“你......”
“我就是張靈檀。”
對方直接表明了身份，賀清川了然點頭，視線在亭子裏掃了一圈發現就只有一人。
“你一個人來的？聘禮該如何給你的家人。”
“無妨，給不給都一樣，賀家已經幫了張家很大的忙。”
張靈檀擡頭說話時，賀清川很清楚的看到那張臉上的烏青。
很顯然沒有休息好。
那就無需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現在就可以打道回府。
“既然這樣，我會妥善處理聘禮，張少爺是想自己騎馬去賀家，還是與人同騎。”
張靈檀直接把選擇權交給了他：“賀大少覺得我適合怎麽去賀家就選哪一個。”
聞言賀清川當真開始思考最後拍板：“你跟我同騎一匹馬。”
“好。”
張靈檀幹脆答應。
兩人走向停馬的地方，賀清川讓張靈檀先騎上自己的寶馬，轉過身讓重元把聘禮沈湖。
沒人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等重元回來後，一行人才返回賀家。
進城後不少人朝他們看過來，賀清川皺眉朝懷裏的人說了聲“抱歉”，脫下自己的軍服外套蓋在對方頭上。
揮動馬鞭加快速度往賀家趕去，到大門後幾個早已等在原地的家仆沖過來扶著張靈檀從偏門進去。
等人消失後賀清川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不知為何嘆出一口氣，剎那間有兩只飛鳥展開翅膀滑過自由的啼叫。
低下頭賀大少把手上的馬繩交給家仆讓副官一起把馬牽到馬廄。
自己踏上臺階敲響大門，在仆人的簇擁下，凈手凈面後往母親的房間走去。
再次在長廊上看到那顆玉蘭樹時，視線再次在美麗的花朵上停留。
他想，鳳凰會在梧桐上棲息，那被囚禁的金絲雀會在這裏駐足嗎？
畢竟自己是如此喜歡那個人。
從賀崇德生病開始賀家的早飯就是各吃各的，所以第二天早上，忙著回軍營的賀清川和來找他的張靈檀完美錯開。
等再次見面是一個星期後，父親讓他回來處理納妾後的事情。
和在書房預想的一樣，雲家知道了賀家掌門人病重後和日本人暗地聯絡。
在他回軍營的那天早上，父親邀請了日本人小川明早到家裏做客，談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打散了對方的疑慮。
雲家吃了啞巴虧和日本人的關系不尷不尬，反而賀家得了好幾個合作。
在書房和父親談完公事後，聊起了張靈檀。
“靈檀人挺不錯，我把他安排在你和孝先住的竹節樓。之後他就是我們賀家人了，等你弟弟回來跟他好好說，讓他不要鬧脾氣，這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有生人住進去。”
賀清川對父親的安排沒有意見，甚至很滿意。至於蘭英那裏等他忙空後寫封信去，總不至於鬧的很僵。
書房外等在外面的重元正和兩個丫鬟聊天，不知說到什麽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賀清川出來後，小丫鬟們趕忙行禮走開，重元還笑的像是得了多少好處。
“長官。”
副官把他的軍帽和配槍遞了過來，賀清川接過：“嗯，走吧，回軍營。”
說著賀清川邁步要走，卻被旁側的副官一把拉住。
“等等長官，”重元道:“張少爺大概有事找你，上次你一早就回了軍營他和他錯過了。”
“那就去竹節樓。”
沒有絲毫猶豫，賀清川把配槍掛好，把沒有戴上的帽子丟進重元懷裏直接換了個方向。
小副官把東西拿好跟了上去，開始講剛剛和丫鬟們聊的事：“長官你不知道，上次你讓我幫張管家幹活之後，只要家仆們不聽話就說：‘你們去找重副官啊，他能教得好你們’。”
說到興奮處還有聲有色的模仿起來，逗的賀大少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一路走到竹節樓剛好和要出門的張靈檀碰了個正著。
穿著竹青色長衫的人楞神片刻後熟練的勾起笑容：“賀大少，我剛好要去找你。”
“有什麽事嗎？”
賀清川不喜歡對方這樣的笑，像機器一樣的僵硬。
張靈檀從長衫內襯裏掏出一枚鑰匙遞了過來：“這對大少來說很重要吧，畢竟是高級將領。”
那是開辦公室信件箱的鑰匙，對於每天待在辦公區的人來說的確重要，但賀大少每天都泡在軍營裏練兵，信件會有固定的時間清理。最近剛好用不上，所以他也沒發覺。
拿起對方手心裏的鑰匙，賀清川溫聲道謝並邀請到：“一起喝杯茶怎麽樣？”
“好。”
竹節樓的院子比其他院子的修建更用心，小花園，棋臺，水池......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戲臺，可見賀家家主對自己的兩個兒子有多喜愛。
賀清川和張靈檀坐下後，重元吩咐下家仆去把茶具搬來，忙活了一大陣才跑到一邊坐下。
張靈檀端茶聞香後小抿一口，慢慢品味著嘴裏的香氣開口道：“這是你的副官？”
賀清川聞言看向坐在走廊上的重元，對方察覺到他的視線後笑的開懷。
很蠢......
轉頭回:“是，他叫重元，從我進軍營後就跟著我。”
“嗯。”
如此便沒了下文，兩個人安靜的喝著茶。
期間賀大少想找話題但又不知道該談論些什麽最後憋出一句：“你在這裏住的還習慣嗎？”
“挺好的，安靜，我喜歡安靜。”
張靈檀說這句話時，臉上有淡淡的笑容，落在賀清川的眼睛裏卻成了把刺刀。
記憶飄回了軍校，每年技能比拼那抹騎著駿馬飛奔的身影，跟同伴一起慶祝得獎時大聲說著祝詞的驕傲，可一點不像喜靜的樣子。
四年的時間當真能把一個人改變這麽多嗎？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旁邊的重元見此情景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麽。
以他對自己長官的了解一定是不知道怎麽和張少爺聊天。
思來想去他往向天空大聲道：“長官，你看今兒天的顏色真好看，好久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天了，對吧？”
雖然話題生硬但長官應該能夠理解他的意思，果然賀清川朝他輕笑：“的確好久見過了，去西邊郊野抓鳥吧，你不是喜歡烤鳥肉吃？”
“真的嗎？”重元很興奮，雖然他今年十九但還是喜歡上樹掏鳥蛋這種幼稚的游戲，長官也樂的陪他
“嗯。”賀大少應下，轉頭看向張靈檀見對方也看著自己，不由發出邀請：“張少爺要去嗎？”
“好。”
淡聲同意。
說實話賀清川不知道怎麽接觸張靈檀，他總覺得像張靈檀這樣的人應該拿著槍去戰場，而不是在這裏陪他的副官掏鳥蛋。
重元的嘴巴比他會說，從出來到西郊樹林張靈檀已經不知道被逗的勾唇，搞得他不知道怎麽插話。
不過這樣也好，總比每天悶在竹節樓裏強，看來以後得固定時間回來。
正當賀大少坐在草地上重新規劃後面的時間安排時，一大堆鳥蛋被丟在面前。
“長官，張少爺實在太厲害了，我根本比不過。”
重元有些挫敗的蹲在地上，時刻往上翹的唇角現在已經下彎的不能再彎。
張靈檀跟在身後手裏抓著一只鳥，竹青色的長衫上只有零星幾個泥點，總之身上幹凈的多。
這麽一對比，重元的傷心情有可原，賀清川拍了拍自己副官的肩安慰道：“至少你鳥蛋掏的多。”
聞言重元更是傷心的聲音都帶著微弱的哭腔：“長官，這裏的鳥蛋只有三成是我掏的，其他全是張少爺帶回來的。”
賀大少：......
張靈檀此刻也用拳抵唇哼笑起來，雖然轉瞬即逝，但卻讓賀清川知道這人也是會真的開心的。
比起刻意的假笑，現在才讓他隱約看到了四年前的靈動的身影。
最後他們把唯一一只鳥烤給了重元吃，賀清川和張靈檀解決了鳥蛋。
吃飽了去找到一泉清水，三人用手掬起就這麽喝了起來。
解渴後駕馬回到賀家大門，三人在門口分別，賀清川帶著重元回了軍營，張靈檀回了竹節樓。
最近日本人在周邊村莊又有動作，賀清川奉命帶著人馬過去保護農戶。
到的時候日本人還在裏面燒殺搶掠，賀清川立刻帶著兵力進去救人。
幾個小時後解救出一小部分的農戶，糧食能搶回來的也搶了回來。
賀清川站在戰鬥最後的地方看著從農戶家裏的滾滾黑煙，明白這個地方是不能住了，但幸存的人又不知道去哪裏，一時間陷入僵局。
最後還是讓他們去了隔壁還沒有遭難的黃牛村，第二天和村長溝通後賀清川以加強了兵力和給二十擔糧食為條件才解決了這件事。
安撫好受侵村民才收兵回軍營，在軍營口正好碰上了雲明修，他的上司。
雲明修抽著煙視線在他的身上掃了一圈嗤笑一聲：“你去處理黃牛村的事了？”
“嗯。”賀清川淡聲回道。
“這樣啊，”雲明修拍了拍肩上的星級不屑的帶著自己的跟班往軍營裏面走：“你也只能處理這些事情，以後我會多安排給你的。”
說完哈哈大笑起來，煙頭往後一扔，出現在了賀清川的腳邊。
“長官，他們欺人太甚。”
等人走遠後，重元為自己打抱不平，賀清川卻沒有那麽在意，畢竟最開始進軍營也不是為了軍功。
擡腳往營外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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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賀兩大家勢均力敵，是京城的兩大支柱，後面日本人又加入進來，就成三足鼎立之勢。
人人都知為首的雲家早已不覆當年模樣，現今賀家乘戰亂的風正得勢，有眼力勁的門第正暗地想辦法搭上賀家這艘船，畢竟世事無常以後的事情誰也不好說。
今日是賀家大少爺賀清川回府的日子，下人們自然不敢偷懶，一大早就開始收拾府裏大大小小的東西。張管家到處巡視情況，刻薄刁鉆的樣子簡直比那只看門老狗還要可惡。
穿著軍裝的賀清川帶著副官重元走進家門時，張管家正背著他指使下人搬兩盆新的迎客松。
“動作慢點！看你們一個個的跟沒吃飽飯似的，要是惹了大少爺不快，有你們好看的！”
“張管家，我是還沒進家門就已經樹起威風了嗎？”
賀大少爺似打笑的話嚇的張通立馬轉過身，臉上的腮子都帶著諂媚的笑：“哎喲，我的好少爺，我這不是命令下人的嘛，你的名聲當然比我更有力度不是。”
賀清川睨了他一眼，轉頭看向副官，重元默契的將自己的佩刀遞了過來。
“最近打了場硬仗刀上面沾上不少東西，還勞煩張管家親自幫我屬下清洗一番，至於指揮下人這種事就交給這個小子吧，剛好可以當作歷練。”
大少爺的話激的張通差點跳腳，臉上的皮都皺了起來：“少爺，這，這不符合規矩啊。”
聞言賀清川站在青石板上慢條斯理的脫下白手套往後一遞：“小重，看來管家不太信任你，怎麽辦？”
重元從善如流的接過長官的手套，收起自己的佩刀：“只能說是屬下閱歷尚淺，還沒有跟你學到什麽東西，張管家不信任是應該的。”
兩人一唱一和的可苦了張管家，四十多歲的男人急的連連“哎呦”起來：“我的好少爺咧，你這是幹什麽，”接著嘆了好大一口氣：“我洗，我洗還不成嘛。”
“那是再好不過了，小重把刀給他。”
重元依言再次把刀遞了過去，張通上前幾步小心翼翼的接過，又退到賀清川身前躬下身子：“大少爺，老爺說你回來後就去書房找他。”
賀清川“嗯”了一聲，張管家連忙側過身把路讓開。
等人走後他抱著刀看著那抹懼人的身影，用寬大的袖子擦拭頭上的冷汗。
周圍的下人臉上帶著敢笑又不敢笑的隱忍，一看過去全都低下了頭。
這可把一向自詡神高的人氣的不輕，指著最前面的幾個人破口大罵：“看什麽看！還不快點幹活！想減月俸了是吧！”
等大家低眉順眼的開始繼續手上的活，他才覺得氣消了一點。
結果剛要轉身肩上就搭上只手，回頭就是重元帶笑的臉：“張管家，你該去洗刀了，這裏的活我來幫你幹。”
張通：“......”
他一定要去老爺面前訴苦。
明德院環境幽靜，典雅宜居的四合院中間是人工開鑿的深水池，裏面聳著一座假山，碧綠色的池水上浮滿睡蓮，幾條賀老爺賀崇德從聚名樓買回來的洋魚慢悠悠的探出頭在荷葉上呼吸。
推開書房門，老爺子在寫毛筆字，年輕的四房太太鄧小玲服侍在側，見賀清川進來柔聲道：“老爺~你看誰來了？”
賀崇德原只是擡頭掃了一眼，結果見是自己的大兒子後雙眸微亮開口道：“是文淵回來了啊。”
“父親。”
“嗯。”
賀崇德回話後又看向一旁一直看著自己兒子的四姨太，咳嗽一聲緩聲道：“下去吧。”
淺顯易懂的驅客令。
鄧小玲回神後嫣然一笑：“老爺，那我就退下來了。”
賀崇德點頭。
四房走的時候下意識理了理自己剛卷燙的頭發，扭著腰到門口。
路過大少爺時臉上帶點嬌羞，賀清川微微頷首算是回敬。
等人終於帶上門走了之後，賀崇德才放下毛筆咳嗽著轉過桌角朝大兒子招招手，示意對方過來。
賀清川長腿一邁，沒走幾步就扶住父親的手臂攙扶著他坐到一旁的沙發上。
“哎呀，現在身體真是不行了。”賀父以拳抵唇劇烈的咳嗽起來，連帶著整個身體都在不停顫抖。
賀清川連忙倒了一杯茶遞過，賀崇德接過喝了一口放在桌上柔聲道：“坐吧。”
“嗯。”應話坐到了另一張沙發上，賀老爺子又喝了一口茶潤喉：“最近怎麽樣？”
“上個月和日本人在馬家溝打了一仗，雖然把人都打跑了但上面通知太晚，趕到那裏的時候農戶都......”
後面的話沒有再說下去，“砰”的一聲，賀崇德猛的把杯子放在桌上濺出不少茶水，賀清川的棕色軍裝也沒有幸免。
老爺子怒斥道：“混賬東西！你堂堂一個高級將領消息竟然會滯後。”
生病的身體承受不住巨大的怒氣脊背都彎了不少，咳嗽聲一時間停不下來。
賀清川起身站在父親的背後輕拍順氣，兒子的貼心讓老爺子稍微好受一些，但語氣也不算好。
“你...你，他們這是騎在你頭上拉屎，你知不知道聲譽和戰績對一個軍官來說同樣重要。”
“商界賀家勢力漸大，軍界被暗裏打壓也很正常。”
見老爺子的呼吸已經輕緩，賀清川又坐回了沙發上和父親面對面談話。
大兒子穩重看得清局勢，是個當兵的好料但被處處針對也沒辦法施展才能。
老爺子重重的嘆了口氣：“你上面的是雲家人吧。”
“是雲家長子，雲修明。”
“哼，”賀崇德冷哼一聲：“現在不少人都以為我們賀家很快會取代雲家，但又談何容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而且雲家現在想進的是軍界！”
看著父親蒼老的面容，賀清川取下軍帽提議道：“讓弟弟回來替你管理生意吧。”
“他？還不行。”
賀家一共兩個兒子，大的賀清川從軍當了軍官，小的賀蘭英馬上就要留洋回來協助家裏管理產業。
對於弟弟，賀清川沒有什麽好說的。
他們相差一歲從小關系就好，十六歲那年去了軍校後，弟弟沒多久也去了德國留學。
七八年來相見的次數屈指可數，不過信件沒有斷過。
父親的絕對讓賀清川下意識維護起賀蘭英：“小弟在德國跟著同學也做成功不少生意，你應該試著信任他。”
“他的確有那個頭腦來管理家裏的產業，但是這麽些年在外面性子野了，等回來要讓他好好改。”
這話做哥哥的也沒法反駁，賀蘭英的風流韻事他基本都知道，甚至有些鶯鶯燕燕還追債到他的面前。
賀崇德的手指在杯沿上輕敲了兩下：“下個月就回來了，到時候我讓老吳帶帶他。他要是有悟性，我倒是可以馬上退下來。”
“好。”賀清川應了下來，讓老吳來帶弟弟的確可以放心，眼前最要緊的還是父親的病。
想到這裏也就問了出來:“父親，你的病......”
“哦，對。”賀崇德咳嗽著打斷了兒子的話：“這次讓你回來是我接一門親。”
聞言賀清川皺起眉，如果放在兩年前父親身體還好時他倒是能接受，但是現在都病成這樣怎麽還想著納妾，蘭英的風流也不是沒有蹤跡可尋。
“別誤會，”見兒子滿臉不悅，老爺子解釋道：“最近兩年郎中也看了，洋藥也吃了病還是沒好，所以讓你母親給我尋了個偏方。”
“什麽偏方？”
“接一個男妾沖喜，增陽。”
聞言賀清川猛地站起身，眼角狠跳顧及著老爺子還生著病，好不容易才壓下火道：“父親，現在是什麽年頭你還信這些？”
“這也是沒有辦法，誰都想多活幾天。”
大兒子的不理解讓老爺子嘴角一垮，語氣很是惱火：“你也是，孝先也是，你們兩個現在翅膀硬了是吧。”
聽到弟弟也反對，賀清川還想再勸，但被賀崇德的孝道堵了回去：“好，我不娶可以！那就等著給我收屍吧！”
話已經說到死路，再勸也是無果，但他不願看見自己的父親找個不三不四的人，問道：“您要娶誰？”
見兒子態度軟下來，賀崇德也不再咄咄逼人，給自己添了杯茶潤喉道：“明山張家老二，張靈檀。”
賀清川有些不可置信，這個名字包括這個人他都太過熟悉，他的聲音突然變的暗啞：“為什麽是他？”
賀崇德坐直身體慢悠悠的解釋：“四年前張家變故這事兒你知道吧。”
見他點頭，老爺子繼續說：“當時日本人剛剛來犯，明山失守後張家被當時的日軍首領宮澤田二找到合作，張家連續拒絕五次後宮澤匹夫就燒了張家的倉庫，斷了張家的供貨渠道，此後明山張家徹底垮了。”
聽到這裏賀清川的手攥緊了，怪不得這個人會突然退學，原來是這樣，那父親這麽做豈不是讓人被唾棄。
一想到那麽驕傲的人現在跌入塵埃，還要被人踩了又踩，心裏就湧起難以言喻的感受。
“既然都這樣了，為什麽還要這樣羞辱他。”
老爺子聽到這句話眼睛都瞪大了：“什麽叫羞辱？這門親事張家人都同意，你還不同意了？”
“什麽？”
賀清川不解，這種事不應該極力反對。
賀崇德見大兒子這般困惑，嘆氣道：“傻孩子，還不明白嗎？這是張家托我照顧張靈檀的代價。張家得罪日本人得罪的太狠已經沒有機會東山再起，他們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賀清川哪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張家想借賀家的勢為後面的小輩們求得一份安穩，代價就是用最耀眼的兒子來聯姻。
好一個舍小求大。
努力平覆心情又問道:“家裏添了這麽一位新人，日本人不會為難我們嗎？”
“哼。”
老爺子沒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回到書桌前快速寫下幾個字，把毛筆放下後讓大兒子來看。
賀清川走過去只見宣紙龍飛鳳舞的寫下四個大字“平心靜氣”。
不消賀清川思考，老爺子已經背起手語氣沈穩道：“吾兒文淵，今日為父再教你一招，當你最大的敵人對你虎視眈眈時，總有些小人會在後面使陰招，這時你只需稍加利用他們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賀清川聞言恭敬的回道：“所以父親的意思是利用雲家？”
“對，他雲家不是喜歡造勢把日本人的註意力往我們賀家身上引？那我們也借這招給他還個禮。”
“父親想要怎麽做？”
“五日後的接親，你替為父去，聲勢盡量放小。現在我娶男妾的消息除了你，蘭英還有你們母親外其餘人都不知道包括雲家，這兩年我時不時會放出病重的消息，雲家也派了幾次人過來打探。”
“所以父親的意思是我替你把張靈檀帶回來，做的隱秘一些雲家肯定會查這是誰家的人，一旦他們知道是張家的兒子聯系上你的病情肯定會認為你病重。”
賀清川順著賀崇德的話往下補充，老爺子一臉欣慰的點頭示意大兒子繼續說。
“雲家會把這個消息告訴日本人，這樣雙重施壓下賀家就會陷入動蕩，雲家能撈到不少好處。但父親如果第二天就請日本人來做客利用張靈檀讓出一些利益，吃力不討好的反而是雲家。”
“所以您把張靈檀帶回來反擊雲家是第一，沖喜只是其次。”
聽了他的分析，賀崇德止不住的點頭，高興的哈哈大笑但是耐不住病未痊愈，又弓著腰大聲咳嗽起來。
賀清川去扶，老頭子擺擺手表示不用，平息下呼吸後聲音有些顫抖道：“我是高興啊文淵，我的兒，你理解了我的想法，這就是最好的！以後一定要把這一招用起來，我賀家人絕不能向雲家低頭。”
“好。”應下後見父親太過激動又安撫了幾句。
平覆好心情後賀崇德坐在木椅上有些疲倦的開口：“文淵，說實話我已經感覺自己大限快到了，但我不想認輸才會同意你母親的偏方。”
“人吶，到了一定歲數就會生病，但我還要教會我的兩個兒子如何應對豺豹猛虎，還不能就這麽走了，所以什麽辦法我都會去試一試。”
他知道父親說這些話是想讓他能明白身為人父的苦心，但今天的事情不欲再多說什麽，再說了幾句就出聲想離開。
賀崇德看著三分像自己的兒子，最開始這孩子是不想當軍人的，雖說後面不知怎麽就答應了，這幾年也越發上道，但性子也愈發的沈穩不善言辭。
嘆氣一聲，最後萬般還是化成了一句：“去吧。”
拿上軍帽一路沈思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賀清川洗了個澡後換下軍裝穿上新的白色襯衫準備去和母親打招呼。
走到長廊上時才發現院子裏的玉蘭樹開花了，潔白的花朵綽約多姿，像是剛妝點過的美人，散發著若有若無的香味。
這讓他想起了張靈檀，最開始去軍校時張靈檀就是裏面的風雲人物。只比他高一屆，但是出色的能力已經可以升級到更高的年級去。
同級的同學想去見這位學長，出於好奇他也跟著一起。
等了半天才等到對方和朋友一起勾肩搭背的從訓練場出來，那個時候的張靈檀很白很俊秀，在太陽下全身都泛著光，和美麗的白玉蘭沒什麽兩樣。
當時他無意識的走神，旁邊的同學已經迎上去打招呼，張靈檀笑著回應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後就被朋友拽走，他反應過來時甚至還來不及和對方說上兩句就這麽錯過。
這之後就算時常碰面卻也沒有交流，關於對方的美談倒是越來越多，大家都說張靈檀以後一定會成為最出色的軍官，他也這麽認為。
直到賀清川升到三年級，張家突遭變故的事鬧的沸沸揚揚。
一時間天之驕子變成了人人比不可及的對象，屬實是難堪。
他想過去找張靈檀，但彼時的他也是老師的重點培養對象，課業日漸繁多。
好不容易抽出時間去了對方的寢室卻得到了輕飄飄的一句“他退學走了”。
這一別就是四年。
收回落在白玉蘭上的目光，鼻尖還縈繞著若有若無的香氣，賀清川邁步向母親的房門走去。
現在再回憶也沒了意義，再次相見會是怎樣的，五日後便會知曉。
迎親當天，賀清川穿上軍服騎著馬帶著副官重元和一個仆人載著聘禮朝城外而去。
路上重元問了一嘴：“長官，為什麽不直接把聘禮掛在我的馬上啊？這樣我們的目標不是更小一點。”
疾馳中賀清川反問：“等一下你讓別人坐你馬上回去嗎？”
“也不是不行啊，反正......”
反正只是一個男妾。
後半句沒說完的話被長官的突停打斷，在馬匹的嘶鳴聲中重元也趕緊停下。
駿馬慢慢踏步，賀清川看向副官的眼神裏帶著嚴肅。
重元有些搞不清情況，他不知道自己那一句話讓自己的長官如此生氣。
“重副官，張少爺之前也是一名軍人，我想給他多一個選擇。”
說完這句話賀清川用鞭子抽打馬身揚長而去，重元趕忙跟上，雖然沒有理解但他還是道了歉：“對不起，長官。”
旁邊的長官沒有說話，只是一味的加速。
重元也閉上了嘴，不再吭聲。
到了約定的城外湖泊，賀清川一眼就看到坐在亭子的男人，對方一身淡青色長衫聽到馬蹄聲後淡然起身，和四年前沒有變化的臉上無喜無悲。
下馬後賀清川把馬鞭遞給了一旁的重元，讓他和家仆站在原地待著，自己獨自去見張靈檀。
眼前的人不管以後什麽身份，至少現在還是那位四年前他遙不可及的人。
等他走近後才驚覺這人和四年前到底還是不一樣了，以前洋溢活潑的人現在站在亭子裏就像一只被困住的華貴金絲雀。
活著但沒有生氣，任人觀賞。
有些晃神的開口：“你......”
“我就是張靈檀。”
對方直接表明了身份，賀清川了然點頭，視線在亭子裏掃了一圈發現就只有一人。
“你一個人來的？聘禮該如何給你的家人。”
“無妨，給不給都一樣，賀家已經幫了張家很大的忙。”
張靈檀擡頭說話時，賀清川很清楚的看到那張臉上的烏青。
很顯然沒有休息好。
那就無需在這裏繼續浪費時間，現在就可以打道回府。
“既然這樣，我會妥善處理聘禮，張少爺是想自己騎馬去賀家，還是與人同騎。”
張靈檀直接把選擇權交給了他：“賀大少覺得我適合怎麽去賀家就選哪一個。”
聞言賀清川當真開始思考最後拍板：“你跟我同騎一匹馬。”
“好。”
張靈檀幹脆答應。
兩人走向停馬的地方，賀清川讓張靈檀先騎上自己的寶馬，轉過身讓重元把聘禮沈湖。
沒人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等重元回來後，一行人才返回賀家。
進城後不少人朝他們看過來，賀清川皺眉朝懷裏的人說了聲“抱歉”，脫下自己的軍服外套蓋在對方頭上。
揮動馬鞭加快速度往賀家趕去，到大門後幾個早已等在原地的家仆沖過來扶著張靈檀從偏門進去。
等人消失後賀清川仰頭看著湛藍的天空，不知為何嘆出一口氣，剎那間有兩只飛鳥展開翅膀滑過自由的啼叫。
低下頭賀大少把手上的馬繩交給家仆讓副官一起把馬牽到馬廄。
自己踏上臺階敲響大門，在仆人的簇擁下，凈手凈面後往母親的房間走去。
再次在長廊上看到那顆玉蘭樹時，視線再次在美麗的花朵上停留。
他想，鳳凰會在梧桐上棲息，那被囚禁的金絲雀會在這裏駐足嗎？
畢竟自己是如此喜歡那個人。
從賀崇德生病開始賀家的早飯就是各吃各的，所以第二天早上，忙著回軍營的賀清川和來找他的張靈檀完美錯開。
等再次見面是一個星期後，父親讓他回來處理納妾後的事情。
和在書房預想的一樣，雲家知道了賀家掌門人病重後和日本人暗地聯絡。
在他回軍營的那天早上，父親邀請了日本人小川明早到家裏做客，談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打散了對方的疑慮。
雲家吃了啞巴虧和日本人的關系不尷不尬，反而賀家得了好幾個合作。
在書房和父親談完公事後，聊起了張靈檀。
“靈檀人挺不錯，我把他安排在你和孝先住的竹節樓。之後他就是我們賀家人了，等你弟弟回來跟他好好說，讓他不要鬧脾氣，這孩子最不喜歡的就是有生人住進去。”
賀清川對父親的安排沒有意見，甚至很滿意。至於蘭英那裏等他忙空後寫封信去，總不至於鬧的很僵。
書房外等在外面的重元正和兩個丫鬟聊天，不知說到什麽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賀清川出來後，小丫鬟們趕忙行禮走開，重元還笑的像是得了多少好處。
“長官。”
副官把他的軍帽和配槍遞了過來，賀清川接過：“嗯，走吧，回軍營。”
說著賀清川邁步要走，卻被旁側的副官一把拉住。
“等等長官，”重元道:“張少爺大概有事找你，上次你一早就回了軍營他和他錯過了。”
“那就去竹節樓。”
沒有絲毫猶豫，賀清川把配槍掛好，把沒有戴上的帽子丟進重元懷裏直接換了個方向。
小副官把東西拿好跟了上去，開始講剛剛和丫鬟們聊的事：“長官你不知道，上次你讓我幫張管家幹活之後，只要家仆們不聽話就說：‘你們去找重副官啊，他能教得好你們’。”
說到興奮處還有聲有色的模仿起來，逗的賀大少也跟著笑了起來。
兩個人一路走到竹節樓剛好和要出門的張靈檀碰了個正著。
穿著竹青色長衫的人楞神片刻後熟練的勾起笑容：“賀大少，我剛好要去找你。”
“有什麽事嗎？”
賀清川不喜歡對方這樣的笑，像機器一樣的僵硬。
張靈檀從長衫內襯裏掏出一枚鑰匙遞了過來：“這對大少來說很重要吧，畢竟是高級將領。”
那是開辦公室信件箱的鑰匙，對於每天待在辦公區的人來說的確重要，但賀大少每天都泡在軍營裏練兵，信件會有固定的時間清理。最近剛好用不上，所以他也沒發覺。
拿起對方手心裏的鑰匙，賀清川溫聲道謝並邀請到：“一起喝杯茶怎麽樣？”
“好。”
竹節樓的院子比其他院子的修建更用心，小花園，棋臺，水池......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戲臺，可見賀家家主對自己的兩個兒子有多喜愛。
賀清川和張靈檀坐下後，重元吩咐下家仆去把茶具搬來，忙活了一大陣才跑到一邊坐下。
張靈檀端茶聞香後小抿一口，慢慢品味著嘴裏的香氣開口道：“這是你的副官？”
賀清川聞言看向坐在走廊上的重元，對方察覺到他的視線後笑的開懷。
很蠢......
轉頭回:“是，他叫重元，從我進軍營後就跟著我。”
“嗯。”
如此便沒了下文，兩個人安靜的喝著茶。
期間賀大少想找話題但又不知道該談論些什麽最後憋出一句：“你在這裏住的還習慣嗎？”
“挺好的，安靜，我喜歡安靜。”
張靈檀說這句話時，臉上有淡淡的笑容，落在賀清川的眼睛裏卻成了把刺刀。
記憶飄回了軍校，每年技能比拼那抹騎著駿馬飛奔的身影，跟同伴一起慶祝得獎時大聲說著祝詞的驕傲，可一點不像喜靜的樣子。
四年的時間當真能把一個人改變這麽多嗎？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旁邊的重元見此情景覺得自己必須做點什麽。
以他對自己長官的了解一定是不知道怎麽和張少爺聊天。
思來想去他往向天空大聲道：“長官，你看今兒天的顏色真好看，好久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天了，對吧？”
雖然話題生硬但長官應該能夠理解他的意思，果然賀清川朝他輕笑：“的確好久見過了，去西邊郊野抓鳥吧，你不是喜歡烤鳥肉吃？”
“真的嗎？”重元很興奮，雖然他今年十九但還是喜歡上樹掏鳥蛋這種幼稚的游戲，長官也樂的陪他
“嗯。”賀大少應下，轉頭看向張靈檀見對方也看著自己，不由發出邀請：“張少爺要去嗎？”
“好。”
淡聲同意。
說實話賀清川不知道怎麽接觸張靈檀，他總覺得像張靈檀這樣的人應該拿著槍去戰場，而不是在這裏陪他的副官掏鳥蛋。
重元的嘴巴比他會說，從出來到西郊樹林張靈檀已經不知道被逗的勾唇，搞得他不知道怎麽插話。
不過這樣也好，總比每天悶在竹節樓裏強，看來以後得固定時間回來。
正當賀大少坐在草地上重新規劃後面的時間安排時，一大堆鳥蛋被丟在面前。
“長官，張少爺實在太厲害了，我根本比不過。”
重元有些挫敗的蹲在地上，時刻往上翹的唇角現在已經下彎的不能再彎。
張靈檀跟在身後手裏抓著一只鳥，竹青色的長衫上只有零星幾個泥點，總之身上幹凈的多。
這麽一對比，重元的傷心情有可原，賀清川拍了拍自己副官的肩安慰道：“至少你鳥蛋掏的多。”
聞言重元更是傷心的聲音都帶著微弱的哭腔：“長官，這裏的鳥蛋只有三成是我掏的，其他全是張少爺帶回來的。”
賀大少：......
張靈檀此刻也用拳抵唇哼笑起來，雖然轉瞬即逝，但卻讓賀清川知道這人也是會真的開心的。
比起刻意的假笑，現在才讓他隱約看到了四年前的靈動的身影。
最後他們把唯一一只鳥烤給了重元吃，賀清川和張靈檀解決了鳥蛋。
吃飽了去找到一泉清水，三人用手掬起就這麽喝了起來。
解渴後駕馬回到賀家大門，三人在門口分別，賀清川帶著重元回了軍營，張靈檀回了竹節樓。
最近日本人在周邊村莊又有動作，賀清川奉命帶著人馬過去保護農戶。
到的時候日本人還在裏面燒殺搶掠，賀清川立刻帶著兵力進去救人。
幾個小時後解救出一小部分的農戶，糧食能搶回來的也搶了回來。
賀清川站在戰鬥最後的地方看著從農戶家裏的滾滾黑煙，明白這個地方是不能住了，但幸存的人又不知道去哪裏，一時間陷入僵局。
最後還是讓他們去了隔壁還沒有遭難的黃牛村，第二天和村長溝通後賀清川以加強了兵力和給二十擔糧食為條件才解決了這件事。
安撫好受侵村民才收兵回軍營，在軍營口正好碰上了雲明修，他的上司。
雲明修抽著煙視線在他的身上掃了一圈嗤笑一聲：“你去處理黃牛村的事了？”
“嗯。”賀清川淡聲回道。
“這樣啊，”雲明修拍了拍肩上的星級不屑的帶著自己的跟班往軍營裏面走：“你也只能處理這些事情，以後我會多安排給你的。”
說完哈哈大笑起來，煙頭往後一扔，出現在了賀清川的腳邊。
“長官，他們欺人太甚。”
等人走遠後，重元為自己打抱不平，賀清川卻沒有那麽在意，畢竟最開始進軍營也不是為了軍功。
擡腳往營外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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