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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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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二天,邵孟輝如約去了別墅,寧雅雯在醫院裏照顧兩個小的。

邵臣對她戒心頗重。

寧雅雯端著果盤過來,他張開手將應辛攔到身後。

衛斯林看著被推到自己跟前的小卷毛,義不容辭做出老母雞護崽的舉動。

寧雅雯:“……”

邵臣覺得自己害應辛生病對她有怨氣她能理解,衛斯林這臭小子跟著湊什麽熱鬧。

她伸出手拽過小外甥:“你吃飽了是不是,吃飽了這些水果就別沾。”

“啊!我的耳朵……耳朵,小姨,痛!”

衛斯林墊高了腳跟,跟著寧雅雯的動作放松自己的耳朵。

眼看邵臣不待見自己,寧雅雯就不在他跟前討嫌了,囑咐他們有事叫他就離開了。

等她走了之後,邵臣從果盤裏挑出熟透的葡萄,剝開外皮,餵到應辛嘴邊。

應辛喜歡甜味,水果裏最喜歡的就是葡萄,尤其是跟他眼睛一樣又大又有光澤的“貓兒眼”,晶瑩透明,像瑪瑙似的,口感圓潤滑膩,讓人口生蜜意,甜沁心脾。

衛斯林揉了揉耳朵,也有樣學樣地剝了個葡萄,正要吃時註意到邵臣的動作,手腕一轉,也遞到應辛面前。

小卷毛嗷嗚一口咬下,才發現餵的人是他,含著葡萄含糊地說了聲“謝謝”。

邵臣轉過身來。

衛斯林脖子一縮,做好被罵的準備,誰知邵臣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沒說什麽。

衛斯林心裏一松,試探著又給應辛餵了顆葡萄。

邵臣還是沒罵他,甚至等了等。

默許的態度讓衛斯林心潮彭拜,只覺心情前所未有的開闊,大聲道:“哥!”

邵臣嚇了一跳。

葡萄落在沙發上滾了兩圈,衛斯林眼疾手快撿起來,反手塞進應辛嘴裏。

他阻止不及,只見兩小孩一個餵得喜滋滋,一個吃得美滋滋。

邵臣:“……”

衛斯林跟不倒翁似的左右晃了晃,他們這是和好了吧,是吧是吧,肯定是的,他哥不兇他,也不瞪他了。

哈哈……

他肉眼可見的興奮也感染了應辛,跟一顆龍眼奮鬥良久,總算剝出幹凈剔透的果肉,放到邵臣嘴裏。

兩人你餵我,我餵你,沒一會兒就飽了。

下午醫生過來,要帶邵臣去檢查身體。

眼看要和應辛分開,邵臣十分不放心,爺爺不在,崔阿姨和張叔叔都怕他媽媽,只能將重擔托付給現場唯一一個站在應辛這邊,又敢跟寧雅雯正面剛的人。

“看著應辛”

進病房前,邵臣以鄭重的口吻如此說。

衛斯林挺起小胸脯:“哥你放心,我會看好小卷毛,不會讓我小姨欺負他。”

現在他跟他哥是同一個陣營的,小姨是大壞蛋。

醫生好笑地看著兩小孩跟托孤似的把小卷毛左手倒右手,兄弟情深全都維系在這一個人身上,一不小心就是個反目成仇。

寧雅雯心情覆雜,峰回路轉,兄弟兩感情進展的重大關鍵竟然在這個孩子身上。

一時之間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白忙活一場。

要是當初善加引導,將應辛作為潤滑劑,指不定就能化解他們兄弟之間的隔閡,自己再以應辛和衛斯林為橋梁,拿下邵臣只是時間問題。

搞得現在邵臣把自己當仇人防著,連帶自己的小外甥也頻繁跟她對著幹。

寧雅雯置身燈光下,面孔壓抑著些許陰郁……

應辛踮起腳去看邵臣,十分的不安,一雙眼睛水汪汪的,含著淚,他不是嬌氣的性格,但再次看到哥哥進入那扇門,心裏仍舊很恐慌,小臉都貼到了玻璃上。

衛斯林把他拉到角落裏藏好。

“哥哥”

應辛在背後小小的叫了聲,貌似吸了口氣。

“噓,”衛斯林探出頭觀察小姨:“你別說話,小心被壞人叼走。”

他此刻心中充滿了正義感,好像動畫片裏舉著刀劍的騎士,為了保護公主而奮鬥,對抗屬於邪惡實力一方的小姨。

“可是我的頭發,”應辛的聲音比平時略大一點:“我的頭好痛。”

衛斯林回身低頭,這才發現衣服拉鏈上掛了一串頭發,應辛腦袋正隨著他的動作來回搖晃。

他把頭發取下來,應辛按著疼痛的頭皮直起身。

衛斯林彈了彈他腦後的小揪揪:“小卷毛,你做我弟弟吧!”

應辛:“???”

小孩眼裏因為剛才的疼痛盈著霧氣,鼻尖微紅:“你答應過哥哥不欺負我的。”

“我沒欺負你,”衛斯林湊近,露出一口小白牙:“你是我哥的弟弟,就是我的弟弟,也要喊我哥哥的。”

他可不是為了挖墻角,小卷毛可可愛愛的,又小又軟,他哥生病的時候還會蹦跶噠跑前跑後倒水讀故事,這樣的弟弟他也想要啊!

應辛不清楚他肚子裏的算盤,但喊“哥哥”是絕對不行的,他連連搖頭。

——哥哥只有一個。

衛斯林急了,堵著不讓走:“小弟你不幹就算了,為什麽弟弟也不幹?”

應辛一個勁搖頭,轉身將臉埋在墻面拐角的空間裏,兩只藕節似的白嫩手臂堵住周圍的縫隙,全方位防備著他。

衛斯林:“……”

下午邵孟輝回來,寧雅雯第一時間迎過去,得到對方肯定的眼神,心裏總算安定下來。

邵臣的檢查結果出來,基本上已經痊愈,應辛的身體只要不發燒就完事大吉。

喜訊連連,一行人連夜回了別墅。

崔阿姨給兩孩子洗完澡,正好寧雅雯送牛奶進來,表情柔和:“來,喝完牛奶早點睡,這幾天在醫院折騰得夠嗆,好好休息休息。”

她身後還跟著個拖油瓶,穿著睡衣大大咧咧走進來,像進自己房間一樣自在,抄起沙發上的毛絨小熊:“哥,我想跟你們一起睡。”

邵臣:“……”

應辛端起牛奶慢慢吞咽,柔軟的卷毛搭在臉側,把碗都蓋住了。

衛斯林不喜歡牛奶,覺得那玩意兒腥味重,但見小卷毛喝得這麽得勁,也不禁躍躍欲試起來。

崔阿姨:“林林少爺等一會兒,我去給你熱一碗。”

“不用,”寧雅雯制止:“他就三分鐘熱度,別人手裏的都好吃,你要真熱好他又不要了。”

看出邵臣臉上的不樂意,她不等對方拒絕便牽起衛斯林:“哥哥才回來,你別打擾他,今晚跟我睡。”

兩人往外走,沒一會兒走廊上便傳來衛斯林嘀嘀咕咕的聲音:“我不跟小姨睡,我就想挨著我哥和小卷毛。”

“那你明天再問一遍,”寧雅雯:“……反正時間還長,你可以撒撒嬌。”

“我是男子漢,才不會撒嬌!”

崔阿姨看著兩人背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覺得邵夫人好像比之前從容了許多,如果說她之前在照顧邵臣方面帶著些許明眼人都看得出的目的性和急切,現在就是打定主意走懷柔路線,似乎已經做好長期奮戰的準備。

正想著,門外邁進一個懶洋洋的身影。

“邵臣,”邵孟輝手裏拿著本冊子,施施然遞到他手邊:“爸爸給你買了書,都是按你喜好買的,這是目錄,看看。”

自從上次在書房外不歡而散後,他在邵臣面前再也沒提過“送書”這回事,兩人因此有了不小的隔閡,現在舊事重提,似乎先前的矛盾已經無足輕重了。

說來奇怪……這夫妻兩好像同時卸下了什麽重擔,雙雙變得游刃有餘起來。

第二天早上,向來註重家庭氛圍,從不缺席早飯的老爺子竟然沒下樓……在書房呆了一下午,出來時臉色異常蒼白。

邵臣和應辛請完假正好趕上周末,不用去上課,見狀立馬走上前:“爺爺”

應辛仍舊緊張,卻也忍不住擔憂地望著他。

老爺子拍拍邵臣的手背,眼神中似有悲傷之意,鬢發須白,好像一夕之間老了好幾歲,心裏有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他只問了一句:“邵臣,如果爸爸媽媽欺負你,你會怎麽辦?”

邵臣一楞,抿了抿唇:“那就不理他們。”

不理他們?

老爺子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但一想邵臣往日對兩夫妻的態度,他確實不愛搭理那兩人,自己卻一直以為是小孫子性格冷淡,感情淡漠,不近父母親緣導致的。

“事情我已經弄明白了,”老爺子摸摸他的頭:“你說得對,他們確實是故意的。”

看著邵臣捏緊拳頭憤怒的樣子,他嘆了口氣。

陷害應辛只是順帶,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邵臣。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孫子過敏這件事,是被人精心設計的……設計的人,還是孫子的兩位血親。

“今早我問過保鏢隊長,別墅的監控視頻確實少了很多時長,我已經讓專家去比對。”

邵老爺子駐著拐杖坐下:“很快就能知道,被刪掉的,到底是什麽內容。”

日式按摩店,寧雅雯動動肩頸,舒適地享受著工作人員的服務。

監控刪掉,接下來他們總算可以高枕無憂了。

邵孟輝放下紅酒杯,志得意滿:“以後我們有的是時間來修覆跟邵臣的關系,就用你說的那個,懷柔路線。”

晚上兩夫妻回到家,剛進門就被管家通知,老爺子讓他們去一趟書房。

幼崽們在客廳看電視,放的是動物世界。

荒草連天的平原上出現一只長著狐貍耳朵,雙腿卻格外高挑的鬃狼,奔跑起來像馬兒,正用腳使勁踩踏草地,想把小動物逼出洞穴。

長腿的角度讓它更有利於聽到獵物的響動,埋伏在草叢裏,等待兔子幼崽們探出頭……陸續地,好奇的兔子幼崽們蹦蹦跳跳離開巢穴,鬃狼先是側耳傾聽,然後悄然接近,猛撲獵物……

鏡頭正對著鬃狼眼神,兇猛中帶著血性。

應辛嚇得蒙住眼睛,小卷毛都炸了……過了會兒又忍不住好奇,露出一點點縫隙。

邵臣註意到,貼心地幫他把縫隙也蓋住,可他自己也不怎麽適應,擰起一點點眉毛。

解說還在繼續:“鬃狼並不是每次都能捕獵成功,野生動物的生存面臨著巨大的挑戰和耐心……所以能夠飽餐一頓對他們來說相當的不容易。”

充滿了人文氣息。

衛斯林氣憤填膺:“這只狼太壞了。”

兔兔那麽可愛,怎麽能吃兔兔。

應辛脆生生地讚同了一句:“對。”

小兔子雪白可愛,萌萌噠,對幼崽們來說有著巨大的吸引力,摸摸親親都來不及,怎麽會吃它。

邵臣沒出聲,但看表情也是同意的。

解說:“兔子雖然萌萌噠,但當環境兇險,或遇到威脅他們的存在時,兔子媽媽也會毫不猶豫殺害……甚至吃掉自己的孩子。”

正準備邁步上樓的寧雅雯忽而扭頭:“換個臺,怎麽給他們放這麽血腥的東西?”

老管家也覺得不合適,換到幼兒頻道,一群小狗汪汪叫著跑過鏡頭。

邵孟輝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這反應簡直像被戳中了痛腳似的,他沒怎麽在意:“你說爸叫我們,是不是看我們這段時間照顧兒子辛苦,想在工作上補償補償。”

他在分公司幹了這麽久,是時候把職位提一提了。

寧雅雯輕嗤一聲,倒沒說他癡心妄想,她也覺得從老爺子的角度,會安撫,或者讚揚一下他們最近的表現……但她不會蠢到現在就提要求。

那得等到她跟邵臣的關系緩和到他心甘情願叫自己一聲“媽”,讓老爺子看到想要的效果,到時候遺產都到手了,要什麽沒有。

……索性現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篤篤”

書房內傳來老爺子的聲音:“進吧!”

寧雅雯推開門,沒看見人,先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像你這樣的人,還想有弟弟?”

屋子裏沒開燈,從陰影中能看到老爺子的輪廓,坐在輪椅上,微微彎著腰,似乎在忍受難以想象的痛苦。

“爸……”

寧雅雯喊。

邵孟輝視線被阻,沒弄清裏面的情況,看了她一眼,奇怪於她突然慘白的臉色和尖利的嗓音。

“進來”

裏面傳來老爺子的聲音。

而那道聲音還在繼續。

——“這世界上除了老爺子,還有誰在乎你?你高貴什麽?神氣什麽?不過是個沒人要沒人陪的可憐蟲而已。”

寧雅雯卻一動不動,又叫了一聲“——爸”,表情極度古怪,像是被一道雷擊中,當場失去行動和語言能力,從喉間擠出的最後一個字,語調中藏著深深的虛弱和害怕。

一聲重物落地——

邵孟輝察覺不對,猛地推開她沖進去。

打開燈,邵老爺子紅著眼睛看過來。

邵孟輝茫然了瞬,這才發現聲音的來源。

正對面的桌上有兩臺電腦,右邊是寧雅雯的臉,在瘋狂咒罵著誰,表情扭曲,近乎歇斯底裏。

左邊的屏幕上播放著一段監控視頻,居高臨下的男人揮舞著手裏的皮帶,撕裂周圍的空氣,落在腳邊瑟縮成一團的小孩身上,“啪”的淒厲聲響使孩子狠狠抽痛了下。

高清攝像頭記錄下男人暴怒又猙獰的神情,旁邊的女人意思意思勸解了下“別打了別打了,他知道錯了。”

緊接著是男人如野獸般咆哮的喘息聲:“邵臣,你知道錯了嗎?”

“我沒錯”

小孩虛弱地咬著牙回答:“我沒用花瓶砸人!也沒用開水澆人!”

“——死不悔改!”

迎接他的是更加用力的鞭打。

那聲音一響,眾人脊椎裏也竄起一股瘆人的寒意,全身都冷得發痛。

邵孟輝猛地一抖:“……爸”

“您,您聽我解釋……”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旁邊“噗通”一聲,寧雅雯雙膝一軟:“我確實罵了邵臣,但那是因為他先欺負林林,把林林嚇得尿褲子又丟了鞋,我氣狠了說的糊塗話……您知道的,人在氣頭上,腦子思考不了,什麽話都有可能說出來。”

她不知道老爺子到底知道多少,這段視頻是近期的,可能……可能他只發現了這一段,寧雅雯惶恐又不安地如此期待著。

見她跪下,邵孟輝也趕緊跪下:“對,我我我當時太生氣了,是邵臣先用瓶子砸人,完了還死不承認,我才動手打他的。”

“我一直以為,”邵老爺子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你們是因為忙於工作,忽略了對邵臣的關心和照顧,才導致那孩子跟你們不親。”

右邊屏幕上兩年前的寧雅雯手提電腦包,語氣充滿不屑:“生病發燒?生病發燒了找醫生,找我有什麽用?我知道他病得快死了,那又怎麽樣,跟我有什麽關系?……邵臣姓邵,是邵家的兒子,又不是我兒子。”

“人在氣頭上,口不擇言?”

握著拐杖的手不停哆嗦,邵老爺子撐住桌子:“寧雅雯,我看你清醒得很……知道應辛認不出顏色,就想方設法設計他,什麽紅袋子綠袋子,都是障眼法……從一開始,榴蓮餅就在邵臣手上,你為了對付一個孩子,真是無所無用其極。”

寧雅雯臉色煞白,跪坐下去,仿佛最後一點力氣也從身體裏抽出,只能死死盯著監控視頻,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完了,全完了。

“那你呢?”邵老爺子來到自己的兒子跟前:“為了感化自己的兒子,親眼看著他吃榴蓮,等著他過敏,再親手送他進急診室……要是中途發生點什麽意外,堵個車,邵臣的小命就交代在那兒了……而你,肯定不會自責,第一反應還是推卸責任——是他自己糊裏糊塗吃了榴蓮,不能怪別人。”

邵孟輝垂下脊梁,頭緊緊地挨著地面,渾身顫抖不已:“爸,爸,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那麽狠的,我當時想阻止,是寧雅雯,寧雅雯她不讓我動。”

寧雅雯身形硬得如鋼板一樣,耳朵嗡嗡直響,已完全沒了思考能力。

“虎毒還不食子……”邵老爺子脖頸青筋梗起,拐杖重重打在兩人身上:“像你們這樣的惡人,根本不配為人父!為人母!邵臣他還那麽小,他才五歲,他有什麽罪、什麽錯,讓你們這麽對他!你們怎麽忍心!怎麽忍心的!!”

沈重的木頭與人體骨骼碰撞,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沈悶聲響。

邵孟輝生在羅馬,一生錦衣玉食,從沒受過苦,沒人敢碰他半點油皮,此時被一棍棍抽在身上,只覺沾到的地方火辣辣得痛,好像掉了層皮一樣,眼前眩暈不已。

他一把拖住老爺子的拐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爸,我錯了,我知道錯了爸,我以後改好,會好好地照顧邵臣的……爸,你饒了我吧,求求你了爸。”

邵老爺子一腳將他踢開;“你這個畜生,我沒你這樣的兒子,你虐待邵臣這麽多年,差點害死我親孫子,不用等老天來收你,我親自料理……”

“你不是想升職,想讓我在工作上補償你嗎?好,金三角的分公司正好缺總經理,我圓了你的願,給你五年時間,去那兒展宏圖吧,去跟那些真正窮兇極惡的悍匪搏鬥,把用在邵臣身上的勁兒都使出來——是死是活全看你造化。”

“至於你,”拐杖點了點,寧雅雯麻木地擡起頭,聽到屬於自己的審判,冰冷地如同末日降臨:“送你一句蛇蠍毒婦絲毫不為過,你要財富要名聲要地位還要愛情,貪心有餘,卻德不配位,有今天的下場是咎由自取,這張機票是看在親家的面子上各退一步,你接受我的安排,去國外定居永遠不回來,我既往不咎……你要想留在這裏也可以,A市貴婦圈子最不缺的就是談資,我不屑於威脅人,但能保證今天你出了這個門,以後不管哪個圈子,都容不下你……言盡於此,是去是留你自己做決定。”

“爸,”邵孟輝恐懼不已:“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是你的親兒子,你怎麽忍心這麽對我,你只認邵臣這個親孫子,不認我這個親兒子嗎?”

邵老爺子垂首,認真打量自己這個兒子,眼神有些陌生:“我在你身上付諸的心血不比任何人少,但你都回報了我什麽?你在問出這句話之前,真的有把我當一回事嗎?臨別之際,爸爸再教給你一個道理,向別人索取之前,先問問自己,你配嗎?”

今晚的邵家,風聲鶴唳。

管家阿姨們態度小心謹慎,走路聽不到一丁點聲音,邵老爺子暴怒的吼聲,整一層樓都聽得見,空氣緊繃,壓抑非常。

應辛對情緒最為敏感,置身其中惴惴不安。

連心大能跑馬的衛斯林都嗅到一絲不安的氣息。

——“哥哥”

——“哥”

兩人同時挨著自己最信任的人。

邵臣是三人中最為鎮定的,左手牽著應辛,右手牽著衛斯林,往樓上走。

隱約的破空聲從門縫間傳來,很耳熟,邵臣心臟砰砰跳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從心臟流向四肢百骸,讓他背後微微出了層冷汗。

老管家關上書房門,轉身便看見三只幼崽,笑道:“正好,保姆做了好幾種水果披薩,到處找你們呢。”

吃完披薩,幼崽們都飽了。

邵臣端起一個軟糯好消化的,聽到崔阿姨問“給邵老先生送的?”,點點頭。

爺爺昨天就沒好好吃飯,今天下午又沒吃……很不遵醫囑,一點都不乖。

衛斯理有樣學樣,選了個菠蘿派:“我給小姨送去。”

剩下應辛一個人,沒什麽猶豫地抱起可口可樂跟上邵臣,跑起來噠噠的,崔阿姨趕緊攔住:“乖崽,這個邵老先生可不喝,我給你沖杯其他的飲料。”

小卷毛被沒收了飲料,可憐巴巴地把她望住,奈何對方心如磐石:“可樂只能偶爾喝,多了不好。”

剛幾個小孩也只是用筷子沾了點嘗了嘗味,並沒有真給他們喝。

主要是衛斯林鬧騰,一定要讓兄弟們試試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飲料——不僅又甜又辣會冒泡泡,搖一搖還會爆炸。

……吹得神乎其技,把邵臣的好奇心都勾出來了。

崔阿姨才不得不拿出來。

好在應辛乖巧,說不能喝就不糾結了……可樂好喝,其他的飲料也好喝,邵爺爺都會喜歡的。

崔阿姨知道老爺子剛發完火心情不好,本來不想讓應辛上去,但見邵臣在等,也不好說什麽。

書房裏一片狼藉,只剩下邵老爺子一個人,兩臺電腦裏的內容已經放完,屏保投射出一片幽蘭的光,照著窗外隨著冷風呼嘯來去的枯枝,有種荒涼悲寥之感。

邵臣站在門口:“爺爺”。

老爺子回神,擦了擦眼角:“你們兩怎麽來了?”

邵臣將手裏的盤子放到桌上:“你還沒吃飯。”

“也就你還記得。”

邵老爺笑了笑。

那笑容說不出是什麽意味,沒有多少喜意,反而充滿了悲傷和愧疚。

他揉了揉邵臣的腦袋:“乖孩子,爺爺不餓。”

掌心的頭發稠密,短而硬,一如這孩子的性格,看著淡,實則堅強倔強不肯服輸。邵孟輝被幾拐杖打得哭爹喊娘,而自己的小孫子,被皮帶抽暈過去都沒吭過一聲。

他拍了怕小孩的肩膀,衣料摩挲間,發覺那裏果然有一道小指粗的疤痕,眼圈一下子就紅了:“爺爺對不起你,爺爺回來得太晚了,爺爺……”

說到後來竟哽咽不能成調。

“……爺爺竟然沒看住,讓你在手底下被人害得,生了一場大病……”

洶湧而上的愧意讓淚水奪眶而出,把眼前都模糊了。他除了暴怒,就是心疼、後悔……還有得知兒子兒媳把孫子作為工具肆意踐踏的悲涼和恐懼,那麽小,邵臣就在受苦,在親生父母手中艱難求生,而自己這個爺爺竟然一無所知,還費盡心思幫他們修覆感情……

見爺爺這麽傷心,邵臣心裏跟著難受,也忍不住哭起來。

他踮起腳尖,拍了拍爺爺佝僂顫抖的肩膀,像哄小卷毛那樣:“爺爺,我的病已經好了。”

看到兩人哭,應辛扁著嘴,也想哭了,他忍著害怕來到另一邊,伸出軟乎乎的小手,夠不著邵老爺子的肩膀,只好搭在他大腿上:“不哭不哭,吃完飯就不餓了。”

以前他在家門口等爸爸媽媽的時候,餓得挨不住了也會哭,哭得可比邵爺爺傷心多了。

另一邊,衛斯林發現寧雅雯在收拾東西,奇怪道:“小姨,你要去哪兒?”

“去哪?”寧雅雯臉色慘白,扯了扯嘴角:“當然是,回家了。”

衛斯林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好奇地問:“小姨,兔子媽媽真的會吃小兔子嗎?”

——媽媽會吃自己的小孩嗎?

——怎麽會這麽惡毒呢?

——她不應該保護小兔子不被惡狼吃掉嗎?

對視間,寧雅雯好像從小孩子澄澈的眼中看到這些疑問,冷笑了聲,眼底有些紅絲泛上來:“當然會。因為天性就這樣,別說畜生,有的人……像我。天性就是涼薄、自私、無情,為達目的不折手段,這是改不了的啊……”

“要是如我的願,大家相安無事,可他們偏要把我塞給一個草包,把我最美好的年華浪費在吃醋、捉奸、跟丈夫無窮無盡的情人的勾心鬥角上,我恨透了這樣的生活,恨透了這種困境,恨透了讓我不得脫身的孩子。”

她狠狠揪緊手裏的衣服,像是把它當成了某個人,恨不得生啖其肉:“這個孩子,生來就是討債的,從小就那麽古怪,性子涼薄,長大了又會是什麽好人。哈,別瞧他現在跟那個小團子好得不得了,也維持不了多久,一旦翻臉指不定用什麽花樣來對付人家。”

“小姨,”衛斯林不敢靠近她,氣短地指責道:“你怎麽了,你好兇!”

寧雅雯緩緩看過去,眼神空白,無比的冰冷:“寵著這樣一個怪物,我擎等著老爺子後悔那天。”

爺孫三抱頭痛哭了一場,老爺子總算緩過來,看著邵臣,抑制住心疼的情緒,揉了揉兩個小孩的頭:“乖孩子,都是乖孩子。”

睡覺時,應辛發現邵臣在摸肩膀上那道疤痕,好奇地湊過去跟他頭抵著頭:“哥哥,毛毛蟲在動嗎?”

上次被發現這道疤痕,應辛說像毛毛蟲,邵臣為了讓他不繼續深問,順著他說就是毛毛蟲,後來對方一直這麽稱呼。

邵臣放下手:“你的毛毛蟲自己動嗎?”

應辛舉起手,摸著手指上的小疤痕:“它不愛動,它睡覺了。”

邵臣:“我的也睡了。”

應辛翻身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讓你的大毛毛蟲和我的小毛毛蟲一起睡吧!”

他提起爪子,試圖去扣對面肩膀上的蟲子。

邵臣:“……”

小卷毛力氣不大,弄得那周圍的皮膚都癢癢的,他捂住肩膀:“它們不能一起睡。”

應辛困惑不已:“為什麽?”

“因為,”邵臣絞盡腦汁想了想;“因為爺爺不讓。”

“啊……”

應辛:“為什麽?”

“因為,”邵臣再次絞盡腦汁:“一個小孩身上只能有一條毛毛蟲,如果多了,爺爺就會傷心,像今天晚上這麽傷心。”

他身上有許多以往的傷疤,爺爺是摸到了才哭的,爺爺最疼他,知道了肯定會難過,所以他才要瞞著不告訴他。

“那,那好吧,”應辛退縮了:“我不要你的蟲蟲了,不要邵爺爺傷心。”

邵臣牽著小卷毛暖呼呼的手,唇畔微揚,好像肩膀上真的趴了條胖乎乎的小蟲子,那些疼痛的記憶,隨著身邊人呼吸的起落,一點點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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