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江城一中的籃球隊非常出色，硬生生扛下了很多場比賽，直接沖進決賽。最後是在教練激動的吶喊聲中獲得了勝利。

陳馳懶散地下了場，拿了塊白色毛巾抹了把臉，耳邊是教練像是打了雞血的鼓舞聲：“你小子可以啊！三分八投六中！”

徐青滿頭大汗，擡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眉毛一挑：“那是，也不看看這是誰，這可是我們馳哥！”

教練依舊傻呵呵地笑著，為自己的隊員們高興，隨後指揮著他們，讓他們把運動服穿上去領獎：“領完獎我帶你們去吃大餐！”

陳馳先回到更衣室收拾東西，剛把水藍色的運動服穿上，他背包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看到來電，他夾雜著半分喜悅的臉色立時就淡了下來，接起了電話，故作平靜地問：“我媽還好嗎？”

那頭頓了一下，似乎還在斟酌措辭。

“陳先生，您母親今天情況又有些嚴重了。趁著護工沒在病房，她用手腕摩擦洗手間裏水池的尖端。”護工有些急促地說著，而陳馳聽在耳中，瞳眸愈來愈深，最後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拳頭，咬緊了牙關。

“但是陳先生您別急，好在護工發現及時，已經安撫好了她。剛剛在醫生的建議下，註射了一劑鎮靜劑。”

陳馳喉頭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盡可能地壓抑著滿身迸發而出的戾氣，沈沈地嗯了聲並道了句謝，就掛斷了電話。轉而握著手機什麽都沒帶就奔了出去。

這行為舉止簡直讓剛進更衣室的徐青摸不著頭腦，只好認命地把陳馳的東西拿著，等之後帶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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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即將來臨，四周仿佛被覆上了一層模糊的黑。

陳馳攔了輛出租車，著急地讓司機去三院。司機看出這個年輕小夥面容上的焦慮，試圖安慰著：“小夥子，你別著急，不會有事的。我盡快就將你送過去，你不要把自己繃太緊了。”

陳馳捏了捏眉心，可心裏還是止不住地想他的母親趙苒。

明明她都答應過他了，會好好接受治療，怎麽突然又這樣了呢？

他的媽媽怎麽這麽不講信用？

一分一秒的時間現在都分外難熬，護工雖然說趙苒沒事了，可他沒見到人仍然不放心。

直到他疾步沖到了病房外，緩緩推開病房的門，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才真切地看到闔眸躺在病床上的人，面容恬靜，宛若一個正常人。

如果能忽視她右手腕上被包裹的層層紗布的話。

趙苒睡著了，陳馳也不敢打擾她，只定定地看了她幾眼，轉身又走了。臨走時他和她的護工千叮萬囑，千萬不要再讓趙苒做出什麽自殘的行為。

他不是不想留在這照顧趙苒，可是若是趙苒醒來看到他，情緒又會波動，責怪他為什麽浪費時間在她身上。

他其實，很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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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華如水，皎潔的一輪明月高懸在空中，像是盛滿了數不盡的苦悶。月光透過樹葉之間的間隙照了出去，在地面上呈現出一些小塊的光圈。

要是剛才，如果趙苒正常地醒來，看到他會說什麽？

他猜，一定是讓他回家。

他一直記得很多年前，趙苒不止說過一次這樣的話——

“這麽晚了，你還不回家，媽媽會很擔心的。”

多麽溫柔的人啊！

陳馳忽然之間很想抽根煙，餘光瞄到這邊上正好有個便利店，就進去買了包煙和一只打火機。

他口中含著一支煙，隨意地屈腿坐在一個巷子裏，“咯嗒”一聲開起了打火機，橙紅的火苗在漆黑的夜裏格外醒目，點燃了這根煙。

沒多久，他眼前的視線便被繚繞的煙霧擋住了。他思緒放空，自顧自地抽著煙，一根抽完再抽第二根。

可陡然間，一道熟悉的聲音劃破了這漫無邊際的黑夜。

她說：“陳馳？”

陳馳的臉在微弱火光的照耀下，顯得明明滅滅，掐著煙的手一頓，條件反射似的回了句：“離我遠點。”

可餘念只是怔了下，便慢慢地朝他走來。從最初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影變得愈發清晰，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身段模樣。

只是不知道她的臉為什麽那麽蒼白，在這夜空的襯托下有點可怖。

陳馳眉頭一皺，並不想和她說什麽，立馬站起來背過去就要往前走，卻被餘念快步追上了。

“你怎麽了？”

陳馳不自覺將煙弄滅，隨後深吸一口氣，“我讓你離遠點沒聽見嗎？”

“你是我的同桌，你這樣我不放心。”

“同桌？”這大概是陳馳聽過的最無力的理由了，低低地輕笑了聲，無謂地撩了下眼皮，“那我下星期去找老師調位置，這樣行了吧？”

“……是因為今天比賽沒贏嗎？”餘念知道不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但是她還是問出口了，她想試圖緩和一下現在的氛圍。

但是他並不買賬。

“在你看來，我就這麽無聊？”陳馳冷哼一聲，神色有些疏離，“不該你打聽的事情，別打聽。”

餘念訕訕地瞄了他一眼，看著他漸漸地又變成她熟悉的那個同桌。

可即便如此，她也意識到自己看待他的目光已悄悄發生了變化。

她沒辦法再將他和之前恣意飛揚的少年混為一談。她開始意識到陳馳可能並沒有表面上、她看到的那樣耀眼。

同時，有那麽一瞬間，她在陳馳身上看到了自己。

她想起兩年前的某天，她也像陳馳這樣獨自一個人坐在角落裏，面色灰敗，和他一樣的頹廢，她的眼中甚至還在掉金豆子。

兩年前，那時候她還在上初二。

那是她第一次沒跟任何人說從家裏跑出去。

其實她剛進初中的時候成績還不錯的，但後來她上初二，遇到了一個非常討厭的老師，就是之前江宇他們提過的戴林昊。

這個老師不知道為什麽，就是特別看不慣她。別人和她犯同樣的錯誤，可能別人只是口頭說教一聲就好，但是她就得要站在教室後面站一天。這樣的事，不勝枚舉。

而後來，倪靜忽然生病，這老師又冷嘲熱諷她。

讓她一度以為好多事情真的都是自己的問題。

那一段時間，她表面上依舊活潑，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受不了了，也有在刻意地封閉自己，不去聽外面的聲音。

不知是情境太過相似，還是因為這是她第二次跑了出去，只不過這次是在林娟面前。她忽然很想吐露些什麽——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走到這裏來嗎？”

“本來我一直不知道我會走到哪裏，直到看到了你，我才停下了腳步。”

“我剛剛和我媽媽算是吵了一架。然後我很生氣，我就跑出來了。”

“我已經十六了。但我媽媽始終覺得我沒能力處理任何事情，在家監視我的一舉一動，凡事她都要讓我跟著她的意思去做。她阻止我的愛好，阻止我的交友，我讓別人幹涉我的學習，甚至老師汙蔑我的時候，她站在老師那一邊。”

“我永遠記得我初二那個班主任，他趁著大課間，將所有人都桌肚都翻了一遍，看看有沒有違禁物品。然後，他指著其中一個搜出來的mp3理直氣壯地跟我說，那是我的。可是那並不是我的。我和他爭辯了很久，甚至讓他的兩節課因為我都上不下去。但是他還是說是我的，一絲一毫的松口都沒有，他甚至告訴我的媽媽這件事。我當天晚上回家實在委屈就掉眼淚了，但是我媽媽沒問我一句怎麽了或者是不是老師誤會了你，而是直接說了一句‘活該！’”

“但是同時，我也知道我的媽媽非常愛我。她給我買什麽東西都是買最好的，也會帶我去各個地方旅游，凡事只要與學習不怎麽搭邊的東西，她都會給我最好最好的。”

“就像現在，我知道我媽媽一定在拼命地找我，非常擔心我，但是我就是不想回去。所以，我很痛苦。”

“但是，只要到了明天，我就不會這樣。那些不快樂的東西其實沒什麽的，棄如蔽履就好啦，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餘念一口氣說了很多，其實她自我調節能力還不錯。當年雖然那個老師給她留下的陰影太多，可是她調整好狀態之後就感覺無所謂了，而且只要戴林昊一針對她，她就會因為叛逆期，沒少在戴林昊課上搗亂。

那些灰暗的過去終隨著飛逝的時光一點點地淡去。

可是，她有的時候仍然很難受。她的叛逆並沒有停止。

她漸漸明白，問題似乎出在她與林娟不可調和的溝壑中。

煙味漸漸變淡了，陳馳背倚著墻壁，心中漫出說不盡道不明的滋味來，他如何聽不出來這姑娘是在變相地安慰他？

用自己血淋淋的經歷來安慰他。

他不得不為之動容。

即便，她的這些經歷和他比起來，或許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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