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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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夏日,清晨,律師事務所內。

“簡律,上次的案件資料已經整理好,發到你郵箱了。”艾米敲了敲辦公室的門。

年輕的男人,灰色西裝,艷麗的面容,律政目前沒有敗績,在京城已經成為了傳奇。

“謝謝。”簡修溫聲道謝,制冰機在哢哢的運作,杯子裏的冷美式倒映出咖漬,在工作的時候格外認真,面上沒什麽表情。

片刻之後,簡修視線落過去,“還有什麽事嗎?”

艾米文件夾搭在桌上,想起來前兩天過來找人的男生,八卦問了一嘴,“前兩天過來的小孩……是你家弟弟嗎?”

簡修聞言眼珠稍頓住,這才看過來,手掌撐著下頜,眼前的女性是他們律師所的高級律師之一,剛從美國研修回來,三十未婚。

上次吃飯的時候艾米也說過,喜歡年紀比自己小的,乖一點的。

洛川不過來了一次,足以讓很多人記住。

“不是我弟弟,”簡修說,咖啡杯拿起來,若有所思地看過去,朝艾米微笑了一下,“是我男朋友。”

艾米:“……”

被某人冠以男朋友的洛川在學校裏打了個噴嚏,他回學校來進行畢業工作的收尾,在他以優異的實驗成績拿到第一之後,入了燕教授門下。

燕教授是國內外著名的物理學家,目前在科院進行微觀層面的研究。

A大校園裏有很多流浪貓,這裏有學生為它們提供的貓糧和棲息地,小橘貓三兩聚在一起,有些怕生,有些已經習慣和學生相處。

“洛川,還楞著幹什麽呢。”李欽喊了他一聲。

洛川收回摸貓貓的手,他起身,和李欽一起上樓。

“四年時間過得可真快啊,洛川,恭喜你還要在學校裏再讀兩年。”李欽說。

洛川已經成功的拿到了保送的名額。

“真不知道你是怎麽天天在實驗室待的下去的。”李欽忍不住說。

他們同在物理系,洛川似乎是真的熱愛,還有很多是像他是純為了混的。

洛川聞言低聲問,“你當初為什麽要選物理。”

“因為我高考物理拿了滿分唄,累死累活考上A大,想選個輕松點的,沒想到最後選了個最難的。”李欽說。

“你呢?洛川,你為什麽喜歡物理?”李欽問他。

他用的是喜歡,而不是選擇。

真正的喜歡和當下短暫的選擇,兩者之間擁有巨大的差別。

聞言洛川稍稍地頓住了。

棕櫚樹下,陽光貫穿葉子落下陰影,每一年的夏天都是如此,蟬鳴不斷,熱意上湧。

洛川,你為什麽喜歡物理?

塵封的記憶打開,青年的身影隨之浮現出來,深黑的眉眼,無聲落下的實驗小球。

“我……原本有個哥哥,”洛川輕輕開了口,“他很喜歡物理。”

“你哥哥喜歡物理?所以你也喜歡物理。”李欽不明白其中有什麽關系,但是他一向不怎麽搞得懂洛川。

這世界上還會有人因為他人的喜歡而喜歡上某種事物嗎。

可能會容易,但是做到日覆一日的堅持,並不容易。

洛川嗯一聲,眼睫垂下去,如同無聲的落下一道陰影,再想起那個人,心口的位置難免還是會一瞬間的停止跳動。

“不知道教授今天還叫我們來幹什麽……不是都處理的差不多了嗎?”李欽說。

隨著實驗室的門打開,燕教授在實驗臺前,沒有實驗器具,是一些堆積的塵封箱子。

燕教授已經年過六十,發絲白了一大半,一雙褪色的眼依舊神采奕奕,埋頭實驗室前,如同一支未燃盡的長燭。

“教授,今天有什麽任務?”李欽問。

燕教授聞言看向他們二人,“今天不用做實驗,這些是你們前幾屆學長留下來的,有些是保留的實驗數據,你們篩選一下,有用的課題留下來。”

“沒多少,大概一下午能處理完。”

李欽看到桌上幾個箱子,已經有些不樂意了,嘴貧道,“教授,一有雜活就喊我們倆,洛川就算了,以後還在您門下,我天天給您幫忙……”

燕教授聞言頭也不擡地說,“你可以申請考驗繼續在學校留兩年。”

李欽立刻摸了摸鼻子,還是算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更適合他。

“往屆的學長,他們的資料為什麽沒有帶走?”李欽問。

“有些是中途轉去了其他系,還有的出國或者輟學了。”

燕教授說著停頓了下,“還有的,是出了意外,不在人世了。”

“洛川,咱們兩個分頭整理。”李欽搬了兩箱子給自己,剩餘的給洛川,他們在燕教授對面埋頭。

在聽到“不在人世”幾個字時,洛川稍稍地頓住,他一頁一頁地翻動紙頁,紙箱上落了一層灰,裏面的數據隨之也變得灰蒙蒙的。

如同已經被時間拋棄,上面有不同的字跡,記錄了不同的人在實驗室裏的歲月。

他在最底下翻到了熟悉的字跡。

提起出了意外,李欽想起來了,“前幾年是不是有位學長,聽說入學之後就開始為歷屆物理實驗編題,做過有關微觀實驗的研究……叫什麽來著。”

熟悉的字跡被翻出來,屬於一個人的筆記,已經發暗的墨跡,封面寫有溫書郁的名字。

——關於顯性基因與隱性基因序列與電子分解的研究。

——關於玻色粒子衰變中止實驗。

——關於電子分解與腦層面情緒過敏相關性研究。

“他做的實驗大部分涉及醫療……和腦科心理學有關,後來他去世之後,實驗命題也中止了。”

他們在做實驗研究時,需要提交申請,申請附著在實驗研究的基礎之上。

洛川翻開書冊,上面有清晰的字跡,冷靜又溫柔。

:有關現代醫學難題之一,非社會化人格是否受先天腦部發育以及生理影響,如同玻色粒子的衰變,每四十個粒子會出現一個衰變粒子,此現象是否為不可控。

本實驗定期對衰變粒子進行觀察,嘗試衰變粒子是否具有可逆性。

粒子中每四十個會出現一個不可控的衰變現象,如同人群中每一百萬個,會出現一個難以適應現代社會、社會化不足的非正常人。

實驗臺前的青年未曾言語,窗外樹影落下來,如同整個夏日的陰影都融入其中。

“洛川,你對這個實驗題目感興趣嗎?”李欽問道。

他見洛川拿著看了好一會,開口問了一嘴。

聞言洛川似乎沒回過神,好一會才緩過來,漆黑的眼珠擡起來,仿佛融了一層墨跡,他看向燕教授。

“教授……我想研究這個課題,可以嗎。”洛川輕輕地問出來。

燕教授看向對面的青年,他在見洛川第一面的時候就感覺眼熟,可惜沒想起來,這個時候才隱隱有了印象。

四五年前,他那位去世的優秀學生。

眼前青年墨發黑眼,身上透出一層虛虛的脆弱感,內斂卻又堅定。

他們曾經見過。

在實驗室外,匆匆的一眼,眉眼稚嫩安靜的少年,氣質在人群中相顯,如同對方做的課題一般。

李欽:“洛川,你不是已經選好題了嗎?都已經提交了……”

“可以,”燕教授說,看向洛川,“這些資料,你都可以帶回去。”

李欽摸不著頭腦,只聽見洛川說了一聲“謝謝”,輕的幾乎捕捉不到。

五年前第一次提交的資料,在實驗室裏塵封了幾年,如今被實驗對象帶走。

燕教授想起來了對方第一次提交實驗數據時他們的對話。

年輕的學生在費勁做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課題。

“老師,我曾經接觸過這類病人,他們就如同衰變的玻色粒子,物理學中玻色粒子不可挽回,實際上所有粒子運動變化過程中都是在走向不可挽回。”

先天性非社會化的存在難以適應社會,他們情緒低微多變,如同處在群體與自我的邊緣,在其中搖擺不定,難以改變自我,更加難以適應周圍的環境。

如同失控的行星滑坡軌道,陷入混亂無序的宇宙之中,仿佛衰變的粒子,一旦發生衰變之後無可挽回。

哪怕攝入定量的能量,也只是延緩他們的衰變,他們最終都會走向滅亡。

從另一個角度去看,人類在群體之中如同一個巨大的星系,每個個體都是穩定變化的恒星,哪怕沿著軌道前行,最後也只有消亡是唯一的結局。

死後會化作同一質量的粒子,以其他方式再現。

失衡的行星能夠靠愛與希望在宇宙中與其他恒星建立鏈接,註定只要一方離去他們會再次陷入混亂無序之中。

愛能夠澆灌血液,助長生出新的血肉靈魂。

另混亂無序的行星重見天日。

資料被合上,夏日裏最後一抹陽光悄然地縱湮消散,如同存在過的證明一並消失了。

……

明亮的窗臺,月亮掛在天邊,遙遠的像是一枚搖晃的紙船。

洛川在夢裏回到了十七歲時。

人生中每個夏天都在輪回,窗外經過的人影,他們的秘密基地,被打碎的八音盒。

“哥,我的音樂盒碎了。”洛川抱著破碎的八音盒給溫書郁看。

他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眼裏漆黑明亮,在他眼裏,溫書郁無所不能,摔碎的東西也能夠修覆。

溫書郁接了過來,用膠水一點點地拼湊粘起來,他在夢裏描繪溫書郁的眉眼,陽光穿透,對方的皮膚變得透明,夢幻而虛無。

“洛川,我只給你粘一次,下一次如果碎了的話,不要再找我了。”溫書郁說。

年少的洛川不理解,他忍不住問為什麽。

溫書郁停下來,耐心地跟他解釋,“因為不是每一次我都在,如果我不在了,那洛川應該怎麽辦。”

洛川下意識地回答,“哥要去哪裏。”

他也要去。

那只八音盒被一點點地修覆,溫書郁面容溫柔俊朗,紅色圍巾稍稍遮住唇角,眼中深邃郁凈,“總有一天我會離開。”

“洛川應該早點習慣,”溫書郁的掌心放到他腦袋上,“我們可以在夢裏告別。”

“那以後還會見面嗎?”洛川問。

溫書郁微笑了一下,在夢裏消失了。

“洛川,醒醒。”洛川睜開眼,他陷在柔軟的被子裏,一時間分不清夢和現實。

夢醒了,陽光灑落地板,簡修在廚房邊做飯,明艷的眉眼側過來,空氣中浮動出食物的香氣。

手機裏有信息彈出來,有些是李欽發過來的,有些是宋晚發過來的。

洛川起床,他穿著比他大一號的拖鞋下樓,坐在飯桌上沒動,有人自動地為他做好了一切。

“洛川同學,剛起來在發什麽呆呢?”簡修問他。

他扭頭看向窗外,棕櫚樹生長出一片綠蔭蔭的葉子,一叢又一叢,蟬鳴聲聒噪不絕。

初夏已到。

人生中新的夏天再次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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