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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驟地睜大雙眸，臉頰轉瞬地紅了大半，近在咫尺對上一雙幽深的眼瞳，呼吸交纏。
他們就這樣對視著，仿佛都忘記了剛才溫母的驚呼聲。
誰都沒有講話，只是耳畔咚咚作響的心跳聲不知究竟是誰的。
溫良只覺得自己幾乎溺死在那雙眼眸當中。
到底裴靜之的耳力更勝一籌，男人喉頭上下滾了滾，克制地在噙住對面送過來的唇瓣，淺嘗輒止地啄了一下。
爾後低頭，在少年耳邊私語了一句，嗓音沙啞：“回神，娘來了。”
溫良茫然地對上男人的眼，緩慢地眨動了一下，飄到十萬八千裏的魂兒總算被拉回來了。
面上的紅色更勝一籌。
見少年幾乎羞怯到想要現場逃跑，裴靜之把人帶到懷裏，瞇起雙眸咳嗽了兩聲：“莫怕，交給我。”
溫良現在終於能體驗到曾經在網上刷到帖子，半夜被父母聽見看片時候的感受了，整個就是一尷尬，恨不得地上找個縫鉆進去。
但他聽到了男人的止不住的咳嗽聲，心裏的擔憂一下漫了上來，漸漸壓過了那些尷尬。
他主動拉起裴靜之的手搖了搖。
“這種事情怎麽能讓你一個人面對呢？放心，我娘很好說話的！看我的就是了！”
男人怔楞了半秒，眼底露出一絲讚賞，蕩開深深淺淺的笑意。
至於那些婢女們，到底是女兒家，在兩人還沒親上的時候就已經同鳥獸般散開了。
現下寬闊的院子裏，更是連個人影也見不著。
溫良從院門出去，果不其然，在墻角發現了試圖逃跑但失敗的美婦人。
這美婦人看上去約莫三十多歲，眉眼間都是歲月留下的溫婉味道，讓人一見便生出好感。
當然，這都是表象。
這位可是個名副其實的母老虎，家裏的太上皇，說一不二的當家人。
無論他那個摳門的爹，還是冰山一塊的哥哥溫不語，都得折服於其淫威之下。
見自己的行蹤被發現，溫夫人索性都不躲了。
她先是朝著裴靜之點點頭，然後抄起袖子就氣勢洶洶地朝溫良優雅地走了過來。
溫良看那架勢，刻在DNA裏的害怕冒了出來，拔腿就想跑。
但在側目瞧見裴靜之時，努力按捺了下來，速速回憶了下，眼前一亮，尋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他做出一個西子捧心的模樣，捂著胸口朝溫夫人伸手：“娘，我心口好疼啊，頭還燙燙的，是不是發熱了？”
之前原主裝病就是用的這一套，他也行！
溫夫人臉上的表情一收，小跑到溫良身邊，非常熟練地摸上了兒子的額頭。
臉一下拉了下來：“很好，這一去這麽久，知道嚇唬娘了！”
溫良腿一軟，只好使出絕技，一把掐住大腿，可憐兮兮的控訴之前的行為：“娘我錯了！是太久沒見您了，想的！”
溫夫人還不清楚自己兒子那幾斤幾兩，沒好氣地把他的手掏出來。
“得了得了，別演了，也不嫌疼的慌。”
言罷，仔細看向一旁立著的高大男人一眼，面上露出驚艷之色，可又想到什麽似的，隱去神色中的幾分惋惜。
“這就是靜之了罷？子心調皮，勞你費心了，晚飯已經備好，走，咱們去膳廳。”
溫良想溜回裴靜之身邊看看對方的身體情況，奈何被老娘扼了命運的脖頸，只好委屈地朝後瞅了一眼。
男人目睹了母子二人之間的相處，臉上顯出羨慕之色，又快速收斂起來。
三人一路鬧騰地來到溫家的膳廳。
溫良首先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
不由滋溜了一聲，好耶！全是他愛吃的！
不由得朝坐在主位和主位旁邊的老爹老哥笑了笑：“爹，大哥。”
溫不語換了一聲藍色常服，冷冰冰地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來，“嗯。”
倒是主位的溫父，蹭蹭蹭幾下走到母子二人身邊，一把把二人抱住直呼：“爹的子心寶貝哦！這麽久不見，想死我了！”
“爹，我也很想你和娘！”
溫良說著抓了下耳朵，算算日子，這也才過去十來天吧。
心裏卻暗自放松了下來，原本以為見原主的父母會很拘謹的，實際上見到之後，他卻驚奇的發現，看到這三人，他的心裏就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有些話，有些動作自然而然就做出來了。
裴靜之站在三人之外，看著他們膩膩歪歪半天，倒是發現溫良的小動作，對方一緊張就會忍不住扣掌心，放松之後便會抓耳朵。
他在緊張什麽？又在放松什麽？
忽地，男人敏銳地側頭，對上了一張冷冰冰的臭臉。
溫不語端坐在桌邊，眼神挑剔中還帶著幾分挑釁。
明目張膽地展現著他對這個“弟妹”的不喜。
裴靜之勾了勾唇角，溫和地朝對方笑笑。
溫良和爹娘貼貼了一番之後，肚子便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三人轉移到桌邊。
他拉著裴靜之打算坐在爹娘對面時，只聽溫不語冷不丁地開口：“子心，到哥這兒來。”
裴靜之嘴唇動了動，欲說上兩句。
卻見溫良擺擺手，全幅心神都被桌上的美食吸引了，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不要，我喜歡吃這道火炙豬腿，哥你那邊全是素，我才不去！”
溫不語冷冰冰的臉往下掉冰渣，清冷的眸子一瞇，語氣帶上了些許威脅：“聽話。”
溫良在外頭還對大哥有點害怕，可現在他直接對著老爹彎了彎眼，委屈巴巴地當面告狀：“娘，你看看大哥，又欺負我！”
“好了，大頭，不要總是欺負弟弟。”溫母速速斥責地大兒子一句，“不像話。”
這個小名一出，勾起了溫良的回憶，但礙於溫不語徹底黑下來的臉，值得一扭頭埋進裴靜之的懷裏，小聲和對方說話：“哈哈哈，沒想到吧，我哥小時候因為我娘聽說賤名好養活，就給他起了這個小名，笑死我了。”
倒是裴靜之，也跟著溫柔地彎了彎唇角。
壓低聲音道：“子心，勿要取笑大哥。”
溫良才不聽他的，等笑夠了，對面目睹了二人靠在一起說話的溫不語陡然站了起來，長腿幾個跨步，直接坐到了溫良的另外一邊。
所謂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
少年的表情瞬間僵住，原本想故技重施，可被溫不語一個眼神摁在嘴裏。
見狀，溫不語仿佛獲得了勝利，得意地朝裴靜之揚了揚眸子。
手下夾了一筷子豬腿肉放進溫良碗裏，語氣還算的上溫和：“吃吧。”
溫良心裏那點害怕立刻拋到九天雲外去了，埋頭苦幹。
就壓根沒發現，坐在他兩邊的兩個男人刀光劍影的交鋒。
“子心，嘗嘗這道酒烹鴨，乃是金陵著名白色湖鴨所做，想必你定會喜歡。”裴靜之眼尖地夾了一個鴨腿到溫良碗裏，雖說從侯府搬出來後，他們沒怎麽一道用飯，可對方每餐吃了什麽，他還是心理有數的。
如同所料，溫良對鴨腿可謂鐘愛有佳，一咽下嘴裏的飯，就眼睛亮亮地朝裴靜之笑了笑：“哇！我最愛的鴨嘴！靜之你怎麽知道？！你真好！”
看弟弟的註意力都被男人吸引了去，溫不語也不堪示弱，鐵了心要給這個弟妹一點顏色看看，反手夾了一快炒兔肉到溫良碗裏。
“你不是鬧著要吃兔子許久了我親手做的，嘗嘗。”
“哇！兔子哎！”溫良驚呼了一下，他大哥做兔子可謂一絕，幾下炫完，感動地朝他哥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哥你最好了！”
“哦？”溫不語傲慢地朝裴靜之挑了挑唇角，氣勢淩然地追問，“那到底是他最好，還是我最好？！”
溫良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兩個男人都齊齊看向他，平靜的眼神下仿佛再說。
你敢說對方試試？
少年縮了縮脖子，後知後覺地腦袋反應過來。
他哥貌似和裴靜之不太愉快。
努力撓撓臉頰，有點疑惑地反問二人。
“可是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啊！”
溫不語：“……”
裴靜之：“……”
他搶先一步對溫良柔聲道：“子心，若是要論一個最字呢？”
溫不語抱著胳膊，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算是讚同。
溫良，溫良簡直要被難住了。
最後目光瞥到正在互相餵飯，甜甜蜜蜜地溫父溫母二人。
端起面前他最喜歡的紅燒兔肉，直接越過二人，做到母上大人身邊去了。
兩個男人只能在血雨腥風中停戰。
誰也沒膽子敢舞到溫母面前去。
溫良終於能安心吃飯了，也顧不上他們，筷下如飛，埋頭炫飯。
中途他想起了裴靜之要吃藥膳的事兒，剛想提醒，就見不知何時裴靜之面前單獨有數道藥膳，看上去味道不錯。
他也就放下心來。
這一餐用了快一個時辰，溫良也是吃了個肚圓。
一飯畢，溫良擱下碗，又磨磨蹭蹭地回到男人身邊，拉起人打算回去睡覺。
誰料溫母笑吟吟地阻止了他們離開的動作：“寶貝兒，我和你爹同靜之先前也未好好說過話，今晚你就把他留下罷，如何？靜之？”
裴靜之自然知曉溫母的用意，躲開溫良的手，安撫地朝對方說了句：“自然聽娘的，子心平日裏困的早，便先回去休息罷。”
溫不語在旁邊冷颼颼地來了一句。
“弟，今晚跟哥睡。”
溫良瞬間呆若木雞：“這就不了，我困了哥，明天見……”
他話音未落，就被溫不語揪住領子，跟拎個小雞崽似的，輕輕松松把人拎走了，臨走前，對著裴靜之露出一個落井下石的譏笑。
待兄弟兩離開現場，裴靜之一路跟著溫家夫婦來到書房。
溫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男人，和溫母對視一眼，終於表明來意。
“靜之啊，伯父伯母叫你來，其實只為了一件事。”
“你的身子，太醫院院使也斷言，活不過兩年。”
“而我們子心心地善良，若你到時真的走了，恐他承受不住。”溫母在一旁接過話頭，瞪了溫父一眼，直接了當，“所以我們希望你能和子心和離。”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兩道聲音異口同聲地從兩個方向同時說出。
溫良被大哥溫不語帶走後，溫不語比溫父溫母更加簡單粗暴。
直接從書架上拿出一疊他調查整理好的資料，轉身擺到溫良面前。
“看罷。”
溫良看了個溫不語的表情神態，沒敢直接看，擡手問道：“這是什麽？”
溫不語不鹹不淡地覬了自家弟弟一眼。
“關於裴靜之的事情，你不好奇？”
溫良心道，裴靜之的戲份我可比你清楚多了，不過具體的他還真不清楚。
“這裏面沒有什麽我不能看的東西吧？”
溫不語挑眉，靠在書架上，居高臨下地投來一眼。
“尚無。”
“好吧。”溫良小聲嘀咕，“我這不是怕知道的愈多死得愈快麽？”
正叨叨呢，目光不經意地撇過紙上的字跡，嚇得立馬放到一邊。
苦著臉懟他哥：“哥!你給我看什麽？！不是說我不看這些麽？”
被仍回桌上的紙張上，條條分明地寫著裴靜之一年前是怎麽突然病倒的。
被人長期下慢性毒，後面被不知名之人種下蠱蟲。
最古怪的是，太醫院院使李成恩，分別當時發現了蠱蟲和毒之所在，卻仍在皇帝問起病情時，口稱裴靜之乃是先天不足加上過度勞累，導致內裏極度虧損所致。
他回天無力，斷定裴靜之活不過兩年。
而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快一年了。
紙上還寫了裴靜之此後被皇帝從當時的代理吏部尚書直接擼成了吏部侍郎，讓他好好回家安心養病，不用再參與朝政。
那麽，裴靜之說他還要處理政事，豈不是騙他的？！
溫不語看弟弟臉色一變，優哉游哉地走過來，到底是不忍心，直接三言兩句說出重點。
“子心，大乾朝建國也不過一百餘年，前朝大宛覆滅之時，被夜家的義軍沖破皇城，所有皇室眾人被屠殺殆盡，但兩年前，有人說出，當年並非如此，當時還有一個皇子逃脫。”
溫良聽到這兒，心裏倒是沒多少疑惑，這個皇子他也認識，書中裴千曜其實就是這個皇子的後代。
“當年負責此事之人，正是當今忠義候手下的一員大將，而他也死在了兩年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侯府很危險，很可能那位會出手？”溫良眼皮子一跳，他看文的時候可沒有寫到這些，大部分都是月澗西在諸多追求者中輾轉的事情。
溫不語讚賞地拍拍弟弟的狗頭：“正是。”
“既然你也知曉，那你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子心，侯府現在乃是聖上的眼中釘，肉中刺，背地裏的情況遠比你想象中的要覆雜，你和裴家那小子和離罷。”
“天子之怒，我們溫家承擔不起。”
溫良陷入沈默。
這短短數日來，他的確數次小命不保。
從理智上來說，離開裴靜之，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可從情感上來說，如果他就此離開，他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見弟弟良久不語，溫不語又在旁邊添柴加火。
“就是你不走，最多也只能在他身邊待上一年之久。”
“到那時，也不過是徒留悲傷罷了。”
“子心，你要想清楚……”
“不要，我不同意！”
溫良對上溫不語的眼睛，認真且固執的說。
“哥，你覺得這是裴靜之的錯麽？”
這話把溫不語難住了，本想說點什麽打發了，但在看見弟弟眼中的誠摯後，這個男人垂下了眸子。
“稚童何其無辜。”
“當時那個孩子不過尚且繈褓當中罷了。”
“身在皇家，身不由己。”
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才逃過一劫。
溫良又問：“那哥你認為，我是貪生怕死之人麽？”
“你又是貪生怕人之人麽？”
“難道爹娘也是那般人麽？”
這三句話一句比一句平靜，但卻讓溫不語提前準備好的說服之言再也無法說出口。
過來半晌才輕笑出聲。
“子心，你長大了。”男人深深地望著眉眼間尤帶稚氣，神色卻堅毅無比的弟弟，嘆了一口氣，酸氣十足，“是裴靜之教會你的麽？”
弟弟居然在他沒看見的時候就變得這麽堅強了！
這如何不讓他又愛又狠！
溫良見狀，緊繃的心松弛下來。
上前抱著溫不語笑道：“是也不是。”
“是因為我知道哥你和爹娘會是我最堅實的後盾，我才有的底氣。”
這次，溫不語只是輕輕按了下溫良的頭頂，千言萬語，已盡在其中。
兄弟二人短暫地熊抱了一下就分開了。
溫不語靜默了一會兒，起身朝外走去。
“想不想知道裴靜之是怎麽回答的？”
溫良正在翻看那些紙，試圖找到更多的信息，可惜沒有。
聞言蹭的一下彈起來，著急追問：“爹娘也去讓裴靜之同我和離？”
“不然呢？”溫不語回眸露出一個不爽的笑容。
少年連忙起身就要往溫父溫母所在的主臥而去。
剛沒走兩步，就感覺腳下騰空，他撲棱著擡頭一看，剛好看見自家大哥陰森森的笑容。
“就你那小短腿，等你過去，爹娘都問完了，走，大哥帶你飛過去!”
話音剛落，溫良只覺身體陡然升高，竟是直接被溫不語帶著用輕功飛到了房頂。
可惜這次他沒有在撿春背上的好待遇，一路被拎住領子，兩邊的景物飛速倒退，看的他眼花繚亂，不住有點頭暈。
等他有點堅持不住想喊停之際，溫不語已經帶著他蹲到一處房梁之上。
溫良被折騰的不僅頭暈乎乎的，再望了一眼幾米高的房頂，連帶著腿都軟了。
一不留神，就被屋頂的青瓦絆了一跤，等溫不語聽到動靜伸手去撈人時，溫良已經從屋頂滾落下去。
危機關頭，溫良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看過的急救常識，立刻雙手抱頭，彎曲膝蓋，試圖自救。
而屋內已經成功說服溫父溫母的裴靜之耳尖微動，面色一沈，直接健步如飛地從屋內沖了出去。
手臂兩側的肌肉驟然暴起，長臂恰好撈到從房頂上落下來的溫良，腳下用力，地上鋪的青石板都有細微的碎痕。
溫良原本都做好受傷的準備了，沒想到居然有人救他狗命！
在鼻尖動動，熟悉的藥香撲面而來。
這下什麽激動都沒了，他努力從男人懷裏站出來，著急忙慌地檢查：“裴靜之！你不要命了！竟然敢跑過來接我！”
“就你那破布身子！誰給你的膽子！”
“以後不許了！聽到沒有！聽到吱一聲！”
等溫父溫母以及溫不語從房梁上下來，就齊齊看見這一幕。
曾經當朝最年輕的狀元郎-最年輕的代吏部尚書-曾被閨中女子視為最想嫁的侯府世子，被他們家子心罵的頭也不敢擡，活一副妻奴的可憐樣子。
一時間，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不知道如何插口。
等溫良罵了個爽，終於住了嘴，才捂著暈暈的腦袋發現一大家子站在那兒看他罵人，臉蛋紅的紅了半邊。
強硬地拉過男人的手，硬巴巴地朝三人告別。
“爹，娘，大哥，天色已晚，我們就不久留了，我先帶靜之回去休息了，你們也早些歇息吧。”
說罷，不給三人說話的機會，牽著人走了。
倒是溫不語，心裏還在內疚把弟弟弄的差點受傷的事情，再對上臨走前裴靜之有意回頭，讓他看見的得意表情，頓時恨得牙癢癢的。
氣的正欲回房休息，被溫父溫母叫住。
“說！大頭，是不是你又帶著弟弟上房頂了？說多少次了！子心他害怕！跟你爹進書房！”
“……是。”
溫良不知道他們走後，自家大哥又挨了一頓打的事兒。
他沒走幾步就有點撐不住了，頭暈腿軟的厲害。
心裏也是疑惑的緊，以前撿春被他上上下下他都沒這麽大反應，怎麽這次後遺癥這麽嚴重？
他膽子有那麽小的？
男人註意到少年有些顫抖的身子，伸手打算扶住溫良，柔聲關心：“沒事？”
溫良避開男人的手，心裏還有點餘氣未消，正想強撐著走回院子去。
在看見前面走過來的小廝時，立刻激動的揮手：“撿春！撿春快過來！”
撿春得到消息就趕過來了，見溫良靠在游廊的長凳上，快速跑了過來，滿臉擔憂。
“公子，老爺夫人說您嚇著了，您沒事吧？”
溫良努了努嘴：“快背我，我腿軟。”
撿春並不知道溫良如何被嚇著了，聞言立刻懂了。
“害，大公子又嚇您了不是？公子莫怕，撿春帶您回去。”
溫良雖心中有氣，還是沒忘記一旁的裴靜之，隨手指了旁邊一個輪值的下人，讓他帶路，就和撿春跑的沒影了。
等裴靜之隨著下人在諾達的溫宅饒了半天路程回到溫良的院子。
對方隔著房門，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裴靜之啊，客房已經收拾好了，你去客房睡吧。”
裴靜之：“…………”
溫良把人關在外頭，有意讓男人反省反省，一方面他也好有功夫探索一番原主的臥房。
免得露出太大的破綻。
而實際上就是原主的臥房主打的就是一個字，亂。
表面看著還算整潔，結果等他一拉開櫃子，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塞在裏面。
包括但不限於裴千曜用過的毛筆啦，對方忽悠他送的宣紙之類的雲雲。
屋子裏放著個貔貅造型的精巧銅爐緩緩冒著青煙，地面不染塵埃，光可鑒人，說明下人們收拾的還算上心，就這還能這麽亂，八成是原主自己要求的。
簡直和他的狗窩宿舍有的一拼。
屋子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至少那張架子床比裴靜之屋子裏的大多了，而是特別軟！
非常符合溫良的心意，搜索一番後，把不該出現在屋子裏的東西塞回原位。
溫良最後隔著門對外頭的男人說道：“裴靜之，我要休息了，你也快去臥房歇息罷。”
男人盯著木門，素來溫和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甘，環顧一周後，索性沒看到什麽旁的人。
往主臥不遠處的客房走去。
溫良聽到腳步聲遠去，幽幽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
等他轉身往床上走去，卻分明地聽到外頭一聲清晰的倒地聲。
他神色一驚，都來不及細想，等反應過來，他已經拉開門，朝著聲音源頭沖了過去。
裴靜之捂著胸口倒在他門前的青石板路上，隔著幾步遠溫良就察覺到了對方身上冒出來的寒氣。
他暗道一聲不好，火速沖到人面前，焦急地往男人身上摸去。
“藥呢？你的藥呢？！”
裴靜之抓住少年胡亂動作的手，忍著四肢百骸仿佛要被凍結的疼痛溫聲安撫：“別怕，子心，沒事。”
溫良沒忍住吼了一句。
“閉嘴！藥在哪兒？！”
“子心，你先聽我說，今日之事，是我之錯，希望你能原諒我。”
溫良對這種橋段非常熟悉，這不是那種追妻火葬場裏的經典橋段麽？
男主犯了錯，就靠生病來博女主同情，讓女主原諒他。
故而反倒是冷靜地翻了個白眼，伸手把男人的嘴巴捂住，物理禁言。
裴靜之額角跳了跳，老實了。
他忍著劇痛，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衣袖。”
溫良立刻換了探索路線，果然從衣袖的內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瓷瓶。
“吃幾顆？”
“一顆。”
他把藥給男人餵下去之後，到底是不放心，把人扶回自己的房間裏。
原本他以為吃了藥會好些，但當他把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弄到床上時，他再去看裴靜之的臉色。
對方已經被極端的寒冷凍得面色發青，唇色都透著隱隱的烏色。
嘴裏含糊地念叨著“冷”“好冷”
這是溫良第二天目睹裴靜之的發病現場。
上次在馬車裏，他不清楚最後人怎麽撐過來的。
但此時此刻，他親眼看到男人裸露在外的手背手心上，竟然從皮膚上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層出來！
雖然很快就會化成水漬，但又會不斷地結出冰層來。
沒過多久，裴靜之身上衣裳就被化了結，結了化的冰水弄得濕透了！
這簡直不科學！
溫良傻眼地看著這一幕，連忙喚了撿春過來去他大哥那裏拿衣服。
好在兩兄弟的院子靠的近，沒要到一盞茶的功夫，撿春就帶了好幾套衣服回來，還貼心地選了加厚版。
二人合夥把裴靜之身上弄濕的衣服脫了，換上幹燥的衣服後，裴靜之吃下去的藥仿佛起了效果，不在一直嘀咕著冷了。
溫良看著結冰速度緩和下來的手，還是讓撿春去打了些熱水來。
不斷地用溫熱的帕子給男人擦手，擦頭。
撿春瞧著架勢，八成是要折騰到天亮，實在是心疼他們家小公子，主動道：“公子，不如讓撿春來照顧姑爺罷，您先去歇息。”
溫良努力撐開打架的眼皮，擺擺手。
“不用，你再去換一桶熱水來就去睡吧。”
撿春還想在勸兩句，但溫良一副雷打不動的固執模樣，嘆了口氣，出去了。
後半夜，裴靜之的病情似乎逐漸好轉了下來。
肌膚上不在不停的結冰。
只是體溫還是特別冷。
溫良給他擦手時，還會發現對方緊皺的眉頭，仿佛在承受什麽非人的折磨。
他好幾次想手動撐開男人皺起的雙眉，希望對方能開心一點。
直到東方天光微熹，溫良實在是熬不住了，他不敢上床。
就趴在床頭厚厚的被子上，就這麽睡了過去。
裴靜之醒來時，全身的冰冷和疼痛已經散去。
長久以來仿佛骨頭縫裏都帶著虛弱的那種感覺也輕松了不少。
男人轉了轉眸子，一眼就看在趴在床頭睡的死沈的溫良。
視線一換，又看到床邊已經涼透的水桶，額頭的帕子順勢滑落在手中。
帕子已經毫無熱氣，但他仿佛能通過這張帕子恍惚間，想起昨晚他在半昏迷狀態裏，有個人一直忙前忙後地照顧他。
自從他知道那件事之後，發病時，就再無人這般貼心地照顧他了。
裴靜之半垂著眸子，心裏湧起一種別樣的感受。
又暖又輕，仿佛一片屬於陽光的羽毛落到心尖上。
讓一直以來壓抑在心頭的某些東西都輕松了不少！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想把溫良抱上床頭。
溫良一晚上都沒敢睡熟，實在困的不行時，還默念了一百遍千萬不能睡的太死。
也許是這心裏暗示的作用實在太強，原本平時他一旦睡著，雷打都不醒的，但現在當裴靜之剛有動靜，他倏然睜開眼睛。
二人赫然對上眸子。
男人瞧見少年眼下的烏色，心中有點陌生的情緒。
他朝溫良伸出手：“上來睡罷。”
溫良搖了搖頭，徹底清醒過來。
“不了，你還難受麽？”他撐起身子往前傾，恨不得把裴靜之每一處身體角落全檢查一遍。
裴靜之頭一回不想動彈，他就躺在原地，老老實實被少年翻來覆去的檢查。
溫良在確保裴靜之身上沒有在結冰之後，腦子裏緊繃的那根線咚的一聲斷開，精神上加身體上的疲憊根本不是睡了兩三個小時能緩解的。
他也懶得和男人客氣，揮揮手。
“進去些，讓我上去，我好困……啊~”溫良打了個哈欠，半睜著眼，就著裴靜之讓出來的位置，爬了上去。
身下一挨著床，疲倦翻天覆地的襲來。
他打了個滾，下意識地找了個最舒適的地方窩好。
陷入沈眠。
裴靜之看主動窩到自己懷裏的人，指尖動了動。
最終輕輕地擡頭，撥開少年散落在白皙柔膩的脖頸間的碎發。
嗓音裏流淌著淡淡的溫柔。
“也許你並不知道，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接住你。”
男人望了眼窗外，換了個姿勢讓少年睡得更舒服，二人於朝霞滿天中相擁。
溫良這這一覺睡得很舒服，醒來時，昨夜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下意識地往撐起身子，痛痛快快地伸了個懶腰。
一擡頭，就撞到了什麽溫熱的東西似的。
溫良一驚，往前走了兩步。
這才發現，他竟然已經不在溫家了？！
而裴靜之碰了碰被少年蹭過的下巴，貼心的解釋。
“子心你睡了一天一夜有餘了。”
溫良指著自己，滿臉震驚。
“我睡了這麽久？那我們走的時候，你怎麽不喊醒我？”
裴靜之垂下眸子，刻意露出兩分愧疚。
“原是想叫醒你，可大哥和爹娘說舟車勞頓，加上你身子不好，不必叫醒你，是我之過。”
溫良一下子就洩了氣。
“好吧，既然是他們的意思就算了。”不知何故，短短一晚上的相處，他心裏竟生出些許思念，溫良趴在窗口，朝著後面望去。
現在約莫已經過了辰時，現在他回去，估計他爹和大哥也去上班去了，見不著人。
頗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裴靜之耳邊聽著少年的嘆氣聲，眉眼一壓，就把趴在窗邊的少年撈到自己懷裏。
溫良傻傻的沒反應過來。
扭過身不明所以地問：“怎麽了？”
男人閉上眸子，大手輕輕地捏了捏少年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
“冷。”
溫良一驚，感覺他對冷字已經有心理陰影了。
可男人預判了他的預判，提前說了一句：“不用吃藥，陪我歇一會兒。”
溫良倒是已經睡飽了，已經毫無睡意。
但裴靜之的確應當多睡覺。
他也不敢掙脫出來，怕那晚的事情再發生。
索性仰躺在男人懷裏，盤算起開書鋪的事情來。
想著想起，他忽然想起一個事情。
“裴靜之，你不是還有朝廷的雜務要處理麽？”
那他們回溫家這兩天算翹班了？！
還是說真的裴靜之已經被停職了？
男人闔著眸子，少年清淺的呼吸打在耳邊。
“不必擔心，我已經提前處理了。”
溫良點點頭，無意再問。
不過話說回來，他和裴靜之回家探親這兩天，夜遲上哪兒去了？
那天他醉酒醒來，怎麽這家夥就再也沒出現過？
難不成還是回葉家了？！
還有他買下的那個鋪子原本就是個書鋪，約莫因著位置偏僻，經營不善倒閉了。
他看了下，是個帶後院的，到時候還可以裝修一下，自己住進去。
想起之前在書房裏看見的藍眸男人，溫良總覺得有些熟悉，但仔細想想，又硬是回憶不起來。
年紀輕輕，宛若老年癡呆JPG。
半天沒頭緒後，幹脆拋之腦後。
至於書鋪的經營模式，他打算按照前世的私人書店來裝修。
既然主要是面向孩子，到時候就多進一點童話書好了。
若是沒有，他自己寫也成。
再來，也可以寫一些美食的教材書，他雖然做飯不行，從前卻最愛看美食視頻，腦子裏裝著龐大的美食食譜，讓那麽莊稼漢買回去，說不定能發現其中的商機。
至於賺錢，想到這兒，溫良沒忍住勾起唇角。
他剛剛在衣服裏摸到了一打銀票！
不用想了！肯定是他哥偷偷塞給他的啟動資金！
既然夜遲回家，倒是把錢還給對方，他也不缺錢了！
到時候賺回錢了，再想辦法換回去。
就在溫良美滋滋地盤算著今後之事，馬車緩緩慢了下來。
溫良等著墨書過來叫他們下車，卻遲遲等不聲音。
他輕輕地把裴靜之的胳膊搬開，悄聲走到門口，撩開簾子。
朝外看去。
下一秒，眼睛上去附上了一雙溫熱的手掌。
“不要看。”
“子心，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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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驟地睜大雙眸，臉頰轉瞬地紅了大半，近在咫尺對上一雙幽深的眼瞳，呼吸交纏。
他們就這樣對視著，仿佛都忘記了剛才溫母的驚呼聲。
誰都沒有講話，只是耳畔咚咚作響的心跳聲不知究竟是誰的。
溫良只覺得自己幾乎溺死在那雙眼眸當中。
到底裴靜之的耳力更勝一籌，男人喉頭上下滾了滾，克制地在噙住對面送過來的唇瓣，淺嘗輒止地啄了一下。
爾後低頭，在少年耳邊私語了一句，嗓音沙啞：“回神，娘來了。”
溫良茫然地對上男人的眼，緩慢地眨動了一下，飄到十萬八千裏的魂兒總算被拉回來了。
面上的紅色更勝一籌。
見少年幾乎羞怯到想要現場逃跑，裴靜之把人帶到懷裏，瞇起雙眸咳嗽了兩聲：“莫怕，交給我。”
溫良現在終於能體驗到曾經在網上刷到帖子，半夜被父母聽見看片時候的感受了，整個就是一尷尬，恨不得地上找個縫鉆進去。
但他聽到了男人的止不住的咳嗽聲，心裏的擔憂一下漫了上來，漸漸壓過了那些尷尬。
他主動拉起裴靜之的手搖了搖。
“這種事情怎麽能讓你一個人面對呢？放心，我娘很好說話的！看我的就是了！”
男人怔楞了半秒，眼底露出一絲讚賞，蕩開深深淺淺的笑意。
至於那些婢女們，到底是女兒家，在兩人還沒親上的時候就已經同鳥獸般散開了。
現下寬闊的院子裏，更是連個人影也見不著。
溫良從院門出去，果不其然，在墻角發現了試圖逃跑但失敗的美婦人。
這美婦人看上去約莫三十多歲，眉眼間都是歲月留下的溫婉味道，讓人一見便生出好感。
當然，這都是表象。
這位可是個名副其實的母老虎，家裏的太上皇，說一不二的當家人。
無論他那個摳門的爹，還是冰山一塊的哥哥溫不語，都得折服於其淫威之下。
見自己的行蹤被發現，溫夫人索性都不躲了。
她先是朝著裴靜之點點頭，然後抄起袖子就氣勢洶洶地朝溫良優雅地走了過來。
溫良看那架勢，刻在DNA裏的害怕冒了出來，拔腿就想跑。
但在側目瞧見裴靜之時，努力按捺了下來，速速回憶了下，眼前一亮，尋到了一個解決辦法。
他做出一個西子捧心的模樣，捂著胸口朝溫夫人伸手：“娘，我心口好疼啊，頭還燙燙的，是不是發熱了？”
之前原主裝病就是用的這一套，他也行！
溫夫人臉上的表情一收，小跑到溫良身邊，非常熟練地摸上了兒子的額頭。
臉一下拉了下來：“很好，這一去這麽久，知道嚇唬娘了！”
溫良腿一軟，只好使出絕技，一把掐住大腿，可憐兮兮的控訴之前的行為：“娘我錯了！是太久沒見您了，想的！”
溫夫人還不清楚自己兒子那幾斤幾兩，沒好氣地把他的手掏出來。
“得了得了，別演了，也不嫌疼的慌。”
言罷，仔細看向一旁立著的高大男人一眼，面上露出驚艷之色，可又想到什麽似的，隱去神色中的幾分惋惜。
“這就是靜之了罷？子心調皮，勞你費心了，晚飯已經備好，走，咱們去膳廳。”
溫良想溜回裴靜之身邊看看對方的身體情況，奈何被老娘扼了命運的脖頸，只好委屈地朝後瞅了一眼。
男人目睹了母子二人之間的相處，臉上顯出羨慕之色，又快速收斂起來。
三人一路鬧騰地來到溫家的膳廳。
溫良首先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
不由滋溜了一聲，好耶！全是他愛吃的！
不由得朝坐在主位和主位旁邊的老爹老哥笑了笑：“爹，大哥。”
溫不語換了一聲藍色常服，冷冰冰地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來，“嗯。”
倒是主位的溫父，蹭蹭蹭幾下走到母子二人身邊，一把把二人抱住直呼：“爹的子心寶貝哦！這麽久不見，想死我了！”
“爹，我也很想你和娘！”
溫良說著抓了下耳朵，算算日子，這也才過去十來天吧。
心裏卻暗自放松了下來，原本以為見原主的父母會很拘謹的，實際上見到之後，他卻驚奇的發現，看到這三人，他的心裏就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有些話，有些動作自然而然就做出來了。
裴靜之站在三人之外，看著他們膩膩歪歪半天，倒是發現溫良的小動作，對方一緊張就會忍不住扣掌心，放松之後便會抓耳朵。
他在緊張什麽？又在放松什麽？
忽地，男人敏銳地側頭，對上了一張冷冰冰的臭臉。
溫不語端坐在桌邊，眼神挑剔中還帶著幾分挑釁。
明目張膽地展現著他對這個“弟妹”的不喜。
裴靜之勾了勾唇角，溫和地朝對方笑笑。
溫良和爹娘貼貼了一番之後，肚子便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三人轉移到桌邊。
他拉著裴靜之打算坐在爹娘對面時，只聽溫不語冷不丁地開口：“子心，到哥這兒來。”
裴靜之嘴唇動了動，欲說上兩句。
卻見溫良擺擺手，全幅心神都被桌上的美食吸引了，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不要，我喜歡吃這道火炙豬腿，哥你那邊全是素，我才不去！”
溫不語冷冰冰的臉往下掉冰渣，清冷的眸子一瞇，語氣帶上了些許威脅：“聽話。”
溫良在外頭還對大哥有點害怕，可現在他直接對著老爹彎了彎眼，委屈巴巴地當面告狀：“娘，你看看大哥，又欺負我！”
“好了，大頭，不要總是欺負弟弟。”溫母速速斥責地大兒子一句，“不像話。”
這個小名一出，勾起了溫良的回憶，但礙於溫不語徹底黑下來的臉，值得一扭頭埋進裴靜之的懷裏，小聲和對方說話：“哈哈哈，沒想到吧，我哥小時候因為我娘聽說賤名好養活，就給他起了這個小名，笑死我了。”
倒是裴靜之，也跟著溫柔地彎了彎唇角。
壓低聲音道：“子心，勿要取笑大哥。”
溫良才不聽他的，等笑夠了，對面目睹了二人靠在一起說話的溫不語陡然站了起來，長腿幾個跨步，直接坐到了溫良的另外一邊。
所謂山不來就我，我就去就山。
少年的表情瞬間僵住，原本想故技重施，可被溫不語一個眼神摁在嘴裏。
見狀，溫不語仿佛獲得了勝利，得意地朝裴靜之揚了揚眸子。
手下夾了一筷子豬腿肉放進溫良碗裏，語氣還算的上溫和：“吃吧。”
溫良心裏那點害怕立刻拋到九天雲外去了，埋頭苦幹。
就壓根沒發現，坐在他兩邊的兩個男人刀光劍影的交鋒。
“子心，嘗嘗這道酒烹鴨，乃是金陵著名白色湖鴨所做，想必你定會喜歡。”裴靜之眼尖地夾了一個鴨腿到溫良碗裏，雖說從侯府搬出來後，他們沒怎麽一道用飯，可對方每餐吃了什麽，他還是心理有數的。
如同所料，溫良對鴨腿可謂鐘愛有佳，一咽下嘴裏的飯，就眼睛亮亮地朝裴靜之笑了笑：“哇！我最愛的鴨嘴！靜之你怎麽知道？！你真好！”
看弟弟的註意力都被男人吸引了去，溫不語也不堪示弱，鐵了心要給這個弟妹一點顏色看看，反手夾了一快炒兔肉到溫良碗裏。
“你不是鬧著要吃兔子許久了我親手做的，嘗嘗。”
“哇！兔子哎！”溫良驚呼了一下，他大哥做兔子可謂一絕，幾下炫完，感動地朝他哥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哥你最好了！”
“哦？”溫不語傲慢地朝裴靜之挑了挑唇角，氣勢淩然地追問，“那到底是他最好，還是我最好？！”
溫良左看看右看看，發現兩個男人都齊齊看向他，平靜的眼神下仿佛再說。
你敢說對方試試？
少年縮了縮脖子，後知後覺地腦袋反應過來。
他哥貌似和裴靜之不太愉快。
努力撓撓臉頰，有點疑惑地反問二人。
“可是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啊！”
溫不語：“……”
裴靜之：“……”
他搶先一步對溫良柔聲道：“子心，若是要論一個最字呢？”
溫不語抱著胳膊，沒好氣地哼了一聲，算是讚同。
溫良，溫良簡直要被難住了。
最後目光瞥到正在互相餵飯，甜甜蜜蜜地溫父溫母二人。
端起面前他最喜歡的紅燒兔肉，直接越過二人，做到母上大人身邊去了。
兩個男人只能在血雨腥風中停戰。
誰也沒膽子敢舞到溫母面前去。
溫良終於能安心吃飯了，也顧不上他們，筷下如飛，埋頭炫飯。
中途他想起了裴靜之要吃藥膳的事兒，剛想提醒，就見不知何時裴靜之面前單獨有數道藥膳，看上去味道不錯。
他也就放下心來。
這一餐用了快一個時辰，溫良也是吃了個肚圓。
一飯畢，溫良擱下碗，又磨磨蹭蹭地回到男人身邊，拉起人打算回去睡覺。
誰料溫母笑吟吟地阻止了他們離開的動作：“寶貝兒，我和你爹同靜之先前也未好好說過話，今晚你就把他留下罷，如何？靜之？”
裴靜之自然知曉溫母的用意，躲開溫良的手，安撫地朝對方說了句：“自然聽娘的，子心平日裏困的早，便先回去休息罷。”
溫不語在旁邊冷颼颼地來了一句。
“弟，今晚跟哥睡。”
溫良瞬間呆若木雞：“這就不了，我困了哥，明天見……”
他話音未落，就被溫不語揪住領子，跟拎個小雞崽似的，輕輕松松把人拎走了，臨走前，對著裴靜之露出一個落井下石的譏笑。
待兄弟兩離開現場，裴靜之一路跟著溫家夫婦來到書房。
溫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男人，和溫母對視一眼，終於表明來意。
“靜之啊，伯父伯母叫你來，其實只為了一件事。”
“你的身子，太醫院院使也斷言，活不過兩年。”
“而我們子心心地善良，若你到時真的走了，恐他承受不住。”溫母在一旁接過話頭，瞪了溫父一眼，直接了當，“所以我們希望你能和子心和離。”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兩道聲音異口同聲地從兩個方向同時說出。
溫良被大哥溫不語帶走後，溫不語比溫父溫母更加簡單粗暴。
直接從書架上拿出一疊他調查整理好的資料，轉身擺到溫良面前。
“看罷。”
溫良看了個溫不語的表情神態，沒敢直接看，擡手問道：“這是什麽？”
溫不語不鹹不淡地覬了自家弟弟一眼。
“關於裴靜之的事情，你不好奇？”
溫良心道，裴靜之的戲份我可比你清楚多了，不過具體的他還真不清楚。
“這裏面沒有什麽我不能看的東西吧？”
溫不語挑眉，靠在書架上，居高臨下地投來一眼。
“尚無。”
“好吧。”溫良小聲嘀咕，“我這不是怕知道的愈多死得愈快麽？”
正叨叨呢，目光不經意地撇過紙上的字跡，嚇得立馬放到一邊。
苦著臉懟他哥：“哥!你給我看什麽？！不是說我不看這些麽？”
被仍回桌上的紙張上，條條分明地寫著裴靜之一年前是怎麽突然病倒的。
被人長期下慢性毒，後面被不知名之人種下蠱蟲。
最古怪的是，太醫院院使李成恩，分別當時發現了蠱蟲和毒之所在，卻仍在皇帝問起病情時，口稱裴靜之乃是先天不足加上過度勞累，導致內裏極度虧損所致。
他回天無力，斷定裴靜之活不過兩年。
而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快一年了。
紙上還寫了裴靜之此後被皇帝從當時的代理吏部尚書直接擼成了吏部侍郎，讓他好好回家安心養病，不用再參與朝政。
那麽，裴靜之說他還要處理政事，豈不是騙他的？！
溫不語看弟弟臉色一變，優哉游哉地走過來，到底是不忍心，直接三言兩句說出重點。
“子心，大乾朝建國也不過一百餘年，前朝大宛覆滅之時，被夜家的義軍沖破皇城，所有皇室眾人被屠殺殆盡，但兩年前，有人說出，當年並非如此，當時還有一個皇子逃脫。”
溫良聽到這兒，心裏倒是沒多少疑惑，這個皇子他也認識，書中裴千曜其實就是這個皇子的後代。
“當年負責此事之人，正是當今忠義候手下的一員大將，而他也死在了兩年前。”
“所以……你的意思是侯府很危險，很可能那位會出手？”溫良眼皮子一跳，他看文的時候可沒有寫到這些，大部分都是月澗西在諸多追求者中輾轉的事情。
溫不語讚賞地拍拍弟弟的狗頭：“正是。”
“既然你也知曉，那你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子心，侯府現在乃是聖上的眼中釘，肉中刺，背地裏的情況遠比你想象中的要覆雜，你和裴家那小子和離罷。”
“天子之怒，我們溫家承擔不起。”
溫良陷入沈默。
這短短數日來，他的確數次小命不保。
從理智上來說，離開裴靜之，是對他最好的選擇。
可從情感上來說，如果他就此離開，他肯定會後悔一輩子。
見弟弟良久不語，溫不語又在旁邊添柴加火。
“就是你不走，最多也只能在他身邊待上一年之久。”
“到那時，也不過是徒留悲傷罷了。”
“子心，你要想清楚……”
“不要，我不同意！”
溫良對上溫不語的眼睛，認真且固執的說。
“哥，你覺得這是裴靜之的錯麽？”
這話把溫不語難住了，本想說點什麽打發了，但在看見弟弟眼中的誠摯後，這個男人垂下了眸子。
“稚童何其無辜。”
“當時那個孩子不過尚且繈褓當中罷了。”
“身在皇家，身不由己。”
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才逃過一劫。
溫良又問：“那哥你認為，我是貪生怕死之人麽？”
“你又是貪生怕人之人麽？”
“難道爹娘也是那般人麽？”
這三句話一句比一句平靜，但卻讓溫不語提前準備好的說服之言再也無法說出口。
過來半晌才輕笑出聲。
“子心，你長大了。”男人深深地望著眉眼間尤帶稚氣，神色卻堅毅無比的弟弟，嘆了一口氣，酸氣十足，“是裴靜之教會你的麽？”
弟弟居然在他沒看見的時候就變得這麽堅強了！
這如何不讓他又愛又狠！
溫良見狀，緊繃的心松弛下來。
上前抱著溫不語笑道：“是也不是。”
“是因為我知道哥你和爹娘會是我最堅實的後盾，我才有的底氣。”
這次，溫不語只是輕輕按了下溫良的頭頂，千言萬語，已盡在其中。
兄弟二人短暫地熊抱了一下就分開了。
溫不語靜默了一會兒，起身朝外走去。
“想不想知道裴靜之是怎麽回答的？”
溫良正在翻看那些紙，試圖找到更多的信息，可惜沒有。
聞言蹭的一下彈起來，著急追問：“爹娘也去讓裴靜之同我和離？”
“不然呢？”溫不語回眸露出一個不爽的笑容。
少年連忙起身就要往溫父溫母所在的主臥而去。
剛沒走兩步，就感覺腳下騰空，他撲棱著擡頭一看，剛好看見自家大哥陰森森的笑容。
“就你那小短腿，等你過去，爹娘都問完了，走，大哥帶你飛過去!”
話音剛落，溫良只覺身體陡然升高，竟是直接被溫不語帶著用輕功飛到了房頂。
可惜這次他沒有在撿春背上的好待遇，一路被拎住領子，兩邊的景物飛速倒退，看的他眼花繚亂，不住有點頭暈。
等他有點堅持不住想喊停之際，溫不語已經帶著他蹲到一處房梁之上。
溫良被折騰的不僅頭暈乎乎的，再望了一眼幾米高的房頂，連帶著腿都軟了。
一不留神，就被屋頂的青瓦絆了一跤，等溫不語聽到動靜伸手去撈人時，溫良已經從屋頂滾落下去。
危機關頭，溫良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看過的急救常識，立刻雙手抱頭，彎曲膝蓋，試圖自救。
而屋內已經成功說服溫父溫母的裴靜之耳尖微動，面色一沈，直接健步如飛地從屋內沖了出去。
手臂兩側的肌肉驟然暴起，長臂恰好撈到從房頂上落下來的溫良，腳下用力，地上鋪的青石板都有細微的碎痕。
溫良原本都做好受傷的準備了，沒想到居然有人救他狗命！
在鼻尖動動，熟悉的藥香撲面而來。
這下什麽激動都沒了，他努力從男人懷裏站出來，著急忙慌地檢查：“裴靜之！你不要命了！竟然敢跑過來接我！”
“就你那破布身子！誰給你的膽子！”
“以後不許了！聽到沒有！聽到吱一聲！”
等溫父溫母以及溫不語從房梁上下來，就齊齊看見這一幕。
曾經當朝最年輕的狀元郎-最年輕的代吏部尚書-曾被閨中女子視為最想嫁的侯府世子，被他們家子心罵的頭也不敢擡，活一副妻奴的可憐樣子。
一時間，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不知道如何插口。
等溫良罵了個爽，終於住了嘴，才捂著暈暈的腦袋發現一大家子站在那兒看他罵人，臉蛋紅的紅了半邊。
強硬地拉過男人的手，硬巴巴地朝三人告別。
“爹，娘，大哥，天色已晚，我們就不久留了，我先帶靜之回去休息了，你們也早些歇息吧。”
說罷，不給三人說話的機會，牽著人走了。
倒是溫不語，心裏還在內疚把弟弟弄的差點受傷的事情，再對上臨走前裴靜之有意回頭，讓他看見的得意表情，頓時恨得牙癢癢的。
氣的正欲回房休息，被溫父溫母叫住。
“說！大頭，是不是你又帶著弟弟上房頂了？說多少次了！子心他害怕！跟你爹進書房！”
“……是。”
溫良不知道他們走後，自家大哥又挨了一頓打的事兒。
他沒走幾步就有點撐不住了，頭暈腿軟的厲害。
心裏也是疑惑的緊，以前撿春被他上上下下他都沒這麽大反應，怎麽這次後遺癥這麽嚴重？
他膽子有那麽小的？
男人註意到少年有些顫抖的身子，伸手打算扶住溫良，柔聲關心：“沒事？”
溫良避開男人的手，心裏還有點餘氣未消，正想強撐著走回院子去。
在看見前面走過來的小廝時，立刻激動的揮手：“撿春！撿春快過來！”
撿春得到消息就趕過來了，見溫良靠在游廊的長凳上，快速跑了過來，滿臉擔憂。
“公子，老爺夫人說您嚇著了，您沒事吧？”
溫良努了努嘴：“快背我，我腿軟。”
撿春並不知道溫良如何被嚇著了，聞言立刻懂了。
“害，大公子又嚇您了不是？公子莫怕，撿春帶您回去。”
溫良雖心中有氣，還是沒忘記一旁的裴靜之，隨手指了旁邊一個輪值的下人，讓他帶路，就和撿春跑的沒影了。
等裴靜之隨著下人在諾達的溫宅饒了半天路程回到溫良的院子。
對方隔著房門，不冷不淡地回了一句：“裴靜之啊，客房已經收拾好了，你去客房睡吧。”
裴靜之：“…………”
溫良把人關在外頭，有意讓男人反省反省，一方面他也好有功夫探索一番原主的臥房。
免得露出太大的破綻。
而實際上就是原主的臥房主打的就是一個字，亂。
表面看著還算整潔，結果等他一拉開櫃子，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塞在裏面。
包括但不限於裴千曜用過的毛筆啦，對方忽悠他送的宣紙之類的雲雲。
屋子裏放著個貔貅造型的精巧銅爐緩緩冒著青煙，地面不染塵埃，光可鑒人，說明下人們收拾的還算上心，就這還能這麽亂，八成是原主自己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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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至少那張架子床比裴靜之屋子裏的大多了，而是特別軟！
非常符合溫良的心意，搜索一番後，把不該出現在屋子裏的東西塞回原位。
溫良最後隔著門對外頭的男人說道：“裴靜之，我要休息了，你也快去臥房歇息罷。”
男人盯著木門，素來溫和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甘，環顧一周後，索性沒看到什麽旁的人。
往主臥不遠處的客房走去。
溫良聽到腳步聲遠去，幽幽嘆了口氣，不知道是滿意還是不滿。
等他轉身往床上走去，卻分明地聽到外頭一聲清晰的倒地聲。
他神色一驚，都來不及細想，等反應過來，他已經拉開門，朝著聲音源頭沖了過去。
裴靜之捂著胸口倒在他門前的青石板路上，隔著幾步遠溫良就察覺到了對方身上冒出來的寒氣。
他暗道一聲不好，火速沖到人面前，焦急地往男人身上摸去。
“藥呢？你的藥呢？！”
裴靜之抓住少年胡亂動作的手，忍著四肢百骸仿佛要被凍結的疼痛溫聲安撫：“別怕，子心，沒事。”
溫良沒忍住吼了一句。
“閉嘴！藥在哪兒？！”
“子心，你先聽我說，今日之事，是我之錯，希望你能原諒我。”
溫良對這種橋段非常熟悉，這不是那種追妻火葬場裏的經典橋段麽？
男主犯了錯，就靠生病來博女主同情，讓女主原諒他。
故而反倒是冷靜地翻了個白眼，伸手把男人的嘴巴捂住，物理禁言。
裴靜之額角跳了跳，老實了。
他忍著劇痛，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衣袖。”
溫良立刻換了探索路線，果然從衣袖的內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瓷瓶。
“吃幾顆？”
“一顆。”
他把藥給男人餵下去之後，到底是不放心，把人扶回自己的房間裏。
原本他以為吃了藥會好些，但當他把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弄到床上時，他再去看裴靜之的臉色。
對方已經被極端的寒冷凍得面色發青，唇色都透著隱隱的烏色。
嘴裏含糊地念叨著“冷”“好冷”
這是溫良第二天目睹裴靜之的發病現場。
上次在馬車裏，他不清楚最後人怎麽撐過來的。
但此時此刻，他親眼看到男人裸露在外的手背手心上，竟然從皮膚上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層出來！
雖然很快就會化成水漬，但又會不斷地結出冰層來。
沒過多久，裴靜之身上衣裳就被化了結，結了化的冰水弄得濕透了！
這簡直不科學！
溫良傻眼地看著這一幕，連忙喚了撿春過來去他大哥那裏拿衣服。
好在兩兄弟的院子靠的近，沒要到一盞茶的功夫，撿春就帶了好幾套衣服回來，還貼心地選了加厚版。
二人合夥把裴靜之身上弄濕的衣服脫了，換上幹燥的衣服後，裴靜之吃下去的藥仿佛起了效果，不在一直嘀咕著冷了。
溫良看著結冰速度緩和下來的手，還是讓撿春去打了些熱水來。
不斷地用溫熱的帕子給男人擦手，擦頭。
撿春瞧著架勢，八成是要折騰到天亮，實在是心疼他們家小公子，主動道：“公子，不如讓撿春來照顧姑爺罷，您先去歇息。”
溫良努力撐開打架的眼皮，擺擺手。
“不用，你再去換一桶熱水來就去睡吧。”
撿春還想在勸兩句，但溫良一副雷打不動的固執模樣，嘆了口氣，出去了。
後半夜，裴靜之的病情似乎逐漸好轉了下來。
肌膚上不在不停的結冰。
只是體溫還是特別冷。
溫良給他擦手時，還會發現對方緊皺的眉頭，仿佛在承受什麽非人的折磨。
他好幾次想手動撐開男人皺起的雙眉，希望對方能開心一點。
直到東方天光微熹，溫良實在是熬不住了，他不敢上床。
就趴在床頭厚厚的被子上，就這麽睡了過去。
裴靜之醒來時，全身的冰冷和疼痛已經散去。
長久以來仿佛骨頭縫裏都帶著虛弱的那種感覺也輕松了不少。
男人轉了轉眸子，一眼就看在趴在床頭睡的死沈的溫良。
視線一換，又看到床邊已經涼透的水桶，額頭的帕子順勢滑落在手中。
帕子已經毫無熱氣，但他仿佛能通過這張帕子恍惚間，想起昨晚他在半昏迷狀態裏，有個人一直忙前忙後地照顧他。
自從他知道那件事之後，發病時，就再無人這般貼心地照顧他了。
裴靜之半垂著眸子，心裏湧起一種別樣的感受。
又暖又輕，仿佛一片屬於陽光的羽毛落到心尖上。
讓一直以來壓抑在心頭的某些東西都輕松了不少！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伸手想把溫良抱上床頭。
溫良一晚上都沒敢睡熟，實在困的不行時，還默念了一百遍千萬不能睡的太死。
也許是這心裏暗示的作用實在太強，原本平時他一旦睡著，雷打都不醒的，但現在當裴靜之剛有動靜，他倏然睜開眼睛。
二人赫然對上眸子。
男人瞧見少年眼下的烏色，心中有點陌生的情緒。
他朝溫良伸出手：“上來睡罷。”
溫良搖了搖頭，徹底清醒過來。
“不了，你還難受麽？”他撐起身子往前傾，恨不得把裴靜之每一處身體角落全檢查一遍。
裴靜之頭一回不想動彈，他就躺在原地，老老實實被少年翻來覆去的檢查。
溫良在確保裴靜之身上沒有在結冰之後，腦子裏緊繃的那根線咚的一聲斷開，精神上加身體上的疲憊根本不是睡了兩三個小時能緩解的。
他也懶得和男人客氣，揮揮手。
“進去些，讓我上去，我好困……啊~”溫良打了個哈欠，半睜著眼，就著裴靜之讓出來的位置，爬了上去。
身下一挨著床，疲倦翻天覆地的襲來。
他打了個滾，下意識地找了個最舒適的地方窩好。
陷入沈眠。
裴靜之看主動窩到自己懷裏的人，指尖動了動。
最終輕輕地擡頭，撥開少年散落在白皙柔膩的脖頸間的碎發。
嗓音裏流淌著淡淡的溫柔。
“也許你並不知道，就算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接住你。”
男人望了眼窗外，換了個姿勢讓少年睡得更舒服，二人於朝霞滿天中相擁。
溫良這這一覺睡得很舒服，醒來時，昨夜的疲憊一掃而空。
他下意識地往撐起身子，痛痛快快地伸了個懶腰。
一擡頭，就撞到了什麽溫熱的東西似的。
溫良一驚，往前走了兩步。
這才發現，他竟然已經不在溫家了？！
而裴靜之碰了碰被少年蹭過的下巴，貼心的解釋。
“子心你睡了一天一夜有餘了。”
溫良指著自己，滿臉震驚。
“我睡了這麽久？那我們走的時候，你怎麽不喊醒我？”
裴靜之垂下眸子，刻意露出兩分愧疚。
“原是想叫醒你，可大哥和爹娘說舟車勞頓，加上你身子不好，不必叫醒你，是我之過。”
溫良一下子就洩了氣。
“好吧，既然是他們的意思就算了。”不知何故，短短一晚上的相處，他心裏竟生出些許思念，溫良趴在窗口，朝著後面望去。
現在約莫已經過了辰時，現在他回去，估計他爹和大哥也去上班去了，見不著人。
頗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裴靜之耳邊聽著少年的嘆氣聲，眉眼一壓，就把趴在窗邊的少年撈到自己懷裏。
溫良傻傻的沒反應過來。
扭過身不明所以地問：“怎麽了？”
男人閉上眸子，大手輕輕地捏了捏少年還帶著嬰兒肥的臉頰。
“冷。”
溫良一驚，感覺他對冷字已經有心理陰影了。
可男人預判了他的預判，提前說了一句：“不用吃藥，陪我歇一會兒。”
溫良倒是已經睡飽了，已經毫無睡意。
但裴靜之的確應當多睡覺。
他也不敢掙脫出來，怕那晚的事情再發生。
索性仰躺在男人懷裏，盤算起開書鋪的事情來。
想著想起，他忽然想起一個事情。
“裴靜之，你不是還有朝廷的雜務要處理麽？”
那他們回溫家這兩天算翹班了？！
還是說真的裴靜之已經被停職了？
男人闔著眸子，少年清淺的呼吸打在耳邊。
“不必擔心，我已經提前處理了。”
溫良點點頭，無意再問。
不過話說回來，他和裴靜之回家探親這兩天，夜遲上哪兒去了？
那天他醉酒醒來，怎麽這家夥就再也沒出現過？
難不成還是回葉家了？！
還有他買下的那個鋪子原本就是個書鋪，約莫因著位置偏僻，經營不善倒閉了。
他看了下，是個帶後院的，到時候還可以裝修一下，自己住進去。
想起之前在書房裏看見的藍眸男人，溫良總覺得有些熟悉，但仔細想想，又硬是回憶不起來。
年紀輕輕，宛若老年癡呆JPG。
半天沒頭緒後，幹脆拋之腦後。
至於書鋪的經營模式，他打算按照前世的私人書店來裝修。
既然主要是面向孩子，到時候就多進一點童話書好了。
若是沒有，他自己寫也成。
再來，也可以寫一些美食的教材書，他雖然做飯不行，從前卻最愛看美食視頻，腦子裏裝著龐大的美食食譜，讓那麽莊稼漢買回去，說不定能發現其中的商機。
至於賺錢，想到這兒，溫良沒忍住勾起唇角。
他剛剛在衣服裏摸到了一打銀票！
不用想了！肯定是他哥偷偷塞給他的啟動資金！
既然夜遲回家，倒是把錢還給對方，他也不缺錢了！
到時候賺回錢了，再想辦法換回去。
就在溫良美滋滋地盤算著今後之事，馬車緩緩慢了下來。
溫良等著墨書過來叫他們下車，卻遲遲等不聲音。
他輕輕地把裴靜之的胳膊搬開，悄聲走到門口，撩開簾子。
朝外看去。
下一秒，眼睛上去附上了一雙溫熱的手掌。
“不要看。”
“子心，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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