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生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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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綠蔭被繞路過來的柳莫辭接走,安安則一個人守在店裏等顧越來接她去商場買東西。

夜幕剛起的時候,安安接到了一個玫瑰花束預定,地址就在附近的住宅區,她想著反正在店裏也是幹等著,不如自己去送花,還能省了叫快遞小哥的費用。

於是,安安抱著花束,把自己包的嚴嚴實實的出了門。

客人留的地址很好找,門衛似乎也是被提前打過招呼的,所以,安安很快就順利的找到了地址上的門牌號。

她再次核對地址後,按響了門口的門鈴,只一聲,對講機裏就傳來一聲沈到發涼的男聲,“請稍等。”

安安下意識打了個寒顫,仔細一想又覺得這個聲音在哪裏聽過,但一時回憶不起來,腦子裏各種畫面來來回回的閃就是把人和聲音對不上號。

正糾結間,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了,入目是一張平凡到過目就忘的面孔,但犀利的眼神和右耳上泛著寒光的耳釘安安記憶深刻。

他是之前兩次去店裏買鳶尾的男人。

安安收起覆雜的思緒,微笑著說:“先生您好,又見面了,我是‘情話’的老板,請問您是‘暗夜之夜’嗎?”

男人幾不可察的點了下頭,“是。”

“這是您預訂的玫瑰,請您簽收下。”安安說,心裏卻在嘀咕,名字和人一樣詭異。

男人禮貌的接過花道謝,“謝謝。”

“不用謝,這是我們應該做的。”安安掏出訂單和簽字筆遞給男人,“麻煩您在這裏簽個字。”

男人隨手把花放在門口的矮櫃上,接過安安手裏的東西低頭簽字,然後轉還給她。

“那您繼續忙,我先走了。”安安說著就要離開,卻在轉身的瞬間被男人抓住了手腕,“請等一下。”

手腕上突如其來的刺骨冰涼讓安安本能的拒絕,她想都沒想就揮開了男人的手,沈默的尷尬頓時在門口蔓延開來。

安安意識到自己剛才情緒過激,主動道歉,“對不起,我不習慣被別人碰。”

男人微笑,沒有一點生氣的感覺,“沒關系,是我唐突了。”

“......”安安不知道怎麽回答,抓著紙筆站在原低頭不語。

男人看不清安安的表情,眼神卻在她模糊的輪廓裏溫軟起來,他說:“能請你進來坐一會兒嗎?馬上到我妻子忌日,我一個人待著有些難過。”

安安突然擡頭,眼裏的錯愕不加掩飾,“對不起!”戳到人痛處後,安安只能想到這三個字。

男人以手掩唇,輕笑一聲,原本普通的臉竟然在那一瞬間讓人移不開視線,“你不用緊張,我並沒有惡意,純粹是想找個人說話,就和上次一樣。”

男人這麽一解釋,臉皮薄的安安更加不好意思了,她稍一猶豫就點頭應允,“打擾您了。”

男人側身把安安讓進來,隨後關上門領著她往客廳走,安安沈默的跟在後面不言不語。

她還是第一次進陌生男人的房子,緊張在所難免,尤其還有種交織著尷尬和不安的情緒更是讓她心亂如麻。

“坐。”男人用眼神指著客廳的沙發說。

安安聽見男人的聲音,這才擡頭環顧了下四周,眼前的畫面讓人壓抑到窒息。黑色的地毯,黑色的沙發,黑色的桌椅,就連窗簾都是黑色的,這人到底是有多喜歡黑色。

安安順著男人的視線走過去坐下,兩腿並攏,雙手規矩的放在膝頭,儼然就是準備聽訓的犯錯小孩。

男人忍不住笑出來,“你太緊張了,我不會把你怎麽樣。”

“哦......”安安的神經繃的正緊,聞言安心的哦了一聲,哦完才發覺不對,她這反應不是明明白白的告訴人家自己剛才的心思嗎?

然而,男人卻像沒事人一樣面色平靜的轉身去給她倒水。

“你喜歡喝什麽?果汁還是咖啡?”男人的聲音從裏間傳來,藏著飄忽的笑意。

安安用手撐著沙發,側身過去提高聲音回應,“白水就可以,謝謝。”

男人沒再應聲,安安也不再關註,視線努力集中在一處不去窺探別人的隱私,但她今天就像是著了魔一樣,怎麽也忍不住心底的好奇擡頭張望起來,只一眼,她就被電視墻上的畫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副看起來很......扭曲的畫,以黑色打底,紅色的血滴包圍著一個傷痕累累的怪物。紅色的眼,白色的發,眉心一團似花的火焰妖艷的像是要燃燒起來,嘴邊正在低落的血跡又平添了幾分軟弱。

這團火焰她在見過?為什麽會覺得熟悉?

“喜歡嗎?”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客廳裏的男人靠在墻邊,嘴邊掛著一個淺淡的笑容問。

安安還沈浸在畫帶來的視覺沖擊和讓她不解的熟悉感裏,乍一聽見男人的詢問下意識說出了心裏的感覺,“第一眼有點害怕,看的久了就覺得她有點可憐。”

“哦?”男人饒有興致的反問,“哪裏可憐?”

“她的眼神看起來很絕望,就像,就像生無可戀了一樣。”

生無可戀?安安的描述一出口,男人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帶著血腥之氣的殘忍,“你不覺得這樣的她很美嗎?”

安安擰眉,“美,固然美,但很傷感。”

男人身上的戾氣褪去,他端著水杯不緊不慢的走過來放在安安跟前,然後坐在她旁邊,同她一起註視著畫裏的怪物,“她不是人,你不害怕?”

安安凝視著畫的動作頓了下,隨即稍稍側身對著男人擺手,“不會不會,藝術嘛,大都比較抽象,我雖然不能完全理解,但絕對不會膚淺的批判。”

男人笑了下,好像很滿意安安的回答,“嗯。”

安安慢慢吐出一口氣,在心裏暗自慶幸,還好她沒有說錯話,不然就成雪上加霜的壞人了。

“後天是我妻子忌日。”男人突兀的開口。

還沒處理完之前情緒的安安被突然而至的轉變弄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楞是沒回一個字,好在男人並沒有關註安安的反應,只是把視線投向陽臺的方向,深遠而壓抑。

“她走了三十年了,如果活的短,這已經等同於一個人的半生,可我對她的思念卻沒有片刻停歇,她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我都一一刻在心裏,時刻用來提醒自己,我愛她,愛她的所有,包括她犯的錯。”

三十年?安安不能理解,眼前的男人看起來絕對不超過三十,所以,他還沒出生就結婚了?

“先生,三十年前,您應該......”安安話留半句,果然看到男人望著窗外的視線閃爍了下,他用手指摩挲著右耳上的耳釘,嗓音極淡的解釋,“抱歉,思念太煎熬,總是習慣把一天無限拉長。”

男人的話雖然文縐縐的,但其中的情感倒是表達的透徹,弄的安安很為自己剛才的行為羞愧。

男人站起來,繞過茶幾往陽臺方向走,安安跟在後面聽他低語,“想她想的實在煎熬的時候,我就會種一株鳶尾,不知不覺就種了這麽多......嘩......”

陽臺門的推拉門被男人打開,開的正艷的鳶尾頓時沖進了安安的視線,哀傷而神秘。

如果一次種一株,那這整片的‘花海’到底凝聚了男人多少思念?

安安突然有點心疼男人這種執拗的感情,隱約又覺得他這根本就是在折磨自己。

“先生,逝者已逝,生者如斯,還請您節哀。”安安說:“死去的人最害怕自己的離開帶走親人的幸福,我們該好好活著,他們才能在天堂安息。”

安安蹲下來,用指尖觸摸著一朵鳶尾。

“您妻子要是知道您這麽用心的保護她喜歡的花,硬是把嚴冬裝扮成暖春,她一定會很開心,但必定更難過。她愛你,所以,希望你忘了她好好生活。”

“愛我?”男人飄忽不定的聲音在密閉的陽臺裏回蕩,“她是愛我的,所以,我會替她找回屬於她的一切。”

“......”安安聽不懂男人話裏的意思,也無心刺探,只是站起來笑著說:“我家先生一會兒要來接我,他禁止我一個人晚上外出,所以,我要先離開了,不然他會生氣。”

男人眼裏的冰冷一閃而過,到了嘴邊變成感激,“謝謝你陪我說話,路上小心。”

“不用謝,再見。”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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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順著來時的路返回,剛一出樓門就被寒風吹了個透心涼,冷的她抱著自己直哆嗦,根本攢不出來勇氣和寒冬面對面。

安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定冬天的溫度就是這樣後,一咬牙跑了出去,身後原本安靜的自動感應門在她離開後不久向兩邊分開,寒風裹著月色吹進一樓大廳,吹滅了一室燈光。

黑暗裏,四雙泛著紅光的眼睛在空中飄移,隱約還能聽見幾聲交談夾在其中。

“小姐竟然說畫美,她一點都不怕我們。”

“是啊,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告訴她事實,接她回來?這樣主人肯定會很高興。”

“有道理,不如現在就去?”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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