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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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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酒

季棠是季府第一個小少爺,也可能是唯一一個。季府上上下下都寵著他,恨不能把他當成自己親兒子來疼。紅寇更是寵他寵得沒邊,整日什麽心肝寶貝的喊,就是小少爺想要天上的月亮,紅寇也得想辦法給他摘下來。倒是季語看起來不怎麽高興,有時也去逗一逗小少爺,但看她平日裏為政事忙的腳不沾地的模樣,倒沒有尋常人初為人父的興奮。

府裏人卻沒想到,小少爺的百日宴,竟是辦的這樣隆重,京城裏有名的世家大族和官家子弟都被一一邀請過來,擺明認了季棠乃季府長子的身份,給小少爺鋪路。

謝晅傷還未好全,但前幾天已住進了聖上禦賜的將軍府。他前腳進府,後腳便收到了季語差人送來的請帖,邀他出席小少爺的百日宴。

謝晅沒有拒絕。

或者說,季語對他的所有請求,他都不會拒絕。

季語當天穿了一身暗紅色常服,腰間系了一方京白玉佩,烏發整整齊齊束進發冠裏,意氣風發。紅寇挽著她的胳膊偎在她身邊,小鳥依人。兩個人站在一起,還真有幾分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的般配。

謝晅吻過她,抱過她,見過她意氣風發的樣子,也見過她受傷的狼狽模樣。她所有的光彩、低落、害羞、狡黠,他都見過,可此時此刻看著季語笑盈盈給賓客敬酒的模樣,還是覺得她不像個活生生的人。

太假,沒了人間煙活氣兒的鮮活。

像有一團火在心中爆炸開來,謝晅甫一落座,便要拿過酒壺倒酒,卻被一旁的孟提督拽住衣袖:“謝將軍,你傷還沒好全,怎麽能喝酒呢?”

謝晅沒答話,慢吞吞擡眸看他,雙眸隱顯猩紅,陰森如地獄修羅。孟提督本能般感覺到危險,下意識松開手,賠笑道:“今天是個好日子,謝將軍沾沾禦史大人的喜氣,也是應該的。”

謝晅這才收回一身戾氣,自顧自喝悶酒。孟提督頗有些後怕,輕輕拍了拍胸口,咕噥道:“好心當成驢肝肺,這家夥要酒不要命了?”

眾人推杯換盞,觥籌交錯間,謝晅也多喝了幾杯。其實這花釀並不醉人,但架不住謝晅不要命似的喝,半壺酒輪下來,謝晅已有些微醺。

再次給自己斟滿一杯苦澀的瓊漿玉液,冰涼的液體順著咽喉流淌至胸腹,寒意淪肌浹髓。謝晅閉著眼睛緩了緩酒勁兒,聽見孟提督和一旁的護軍統領竊竊私語道:“禦史大人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想不到竟被一煙花女子勾了魂去。”

謝晅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護軍統領正襟危坐,漫不經心回孟提督:“他們二人出了名的恩愛,倒是孟提督家裏妻妾成群,還是先管好自己罷。”

謝晅又一杯酒下肚。

誰知孟提督隱晦一笑,頗為得意的模樣:“兄弟,你這人就是太死板。等你以後有了女人,你就知道,女人這東西還真就是衣服,一件比一件漂亮,可要是臟了舊了破了,咱再買新的便是。”

謝晅喝下最後一杯,酒壺往桌上一撞,酒杯往桌上一杵,盯著一旁的小廝說道:“沒酒了。”

季府這是拿的什麽破酒,只一壺,他已醉得眼淚都要燙下來。

孟提督驚詫道:“才半盞茶功夫,這一整壺酒,謝將軍這會子就喝沒了?”

護軍統領悄無聲息看了謝晅一眼,好言相勸道:“謝將軍最近可是有什麽煩心事?好歹先吃點菜,墊墊肚子。”

謝晅不理會他,只死死盯著小廝,一字一頓道:“沒酒了。”

謝晅的眼角和嘴唇都被酒意熏得通紅,清冷眉眼在溫暖陽光下裹挾著不合時宜的嗜血,看起來不像是出席宴會,倒像是來砸場子的,

那小廝被盯得心裏一陣發毛,連忙跑去後廚拿酒。半晌,小廝端著滿滿一壺酒回來,待要給謝晅斟酒,卻被人制止:

“傷沒好就喝酒?能不能讓人省點心?”

季語板著臉瞪他,熊熊燃燒的怒火之下,還藏了幾分拼命想要掩飾卻沒能徹底遮住的擔憂與牽掛。

謝晅看進她眼睛裏,有瞬間的恍惚。

這花釀分明不醉人,可你這樣嬌憐憐看著我,我怎麽已經有了十分醉意。

謝晅垂下眼睛,不再去看她:“我喝酒你也要管麽?”

聲音很輕,近乎呢喃,像纏綿的絲線攀上季語的心頭。她心裏略有嘆息,聲音柔得幾乎像哄:

“我心疼你,你也要管麽?”

謝晅聞言一怔。

季語拿起謝晅面前的酒杯,在他眼前晃了晃:“酒杯沒收充公了。”

季語說罷轉過身,朝一旁的孟提督囑咐道:“孟提督,麻煩您幫忙看著謝將軍點兒,他這人脾氣倔,若是還要酒喝,您直接攔下便是。”

孟提督點頭應了一聲。他一眼看出季語這身衣裳做工細致針腳密實,袖口和衣擺處還繡了些暗紋,紋路看起來像是一對連理枝,不像尋常店裏賣的。孟提督隨口問她:“季大人,你這新衣裳哪裏買的,改天我也去買一身。”

季語給孟提督斟滿酒,神神秘秘說道:“店裏買不到。”

孟提督神色略有些驚詫:“為何買不到?”

季語笑道:“是內人親手繡的。”

孟提督恍然,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恰有婢女抱著剛睡醒的小少爺出來,小奶娃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四處看看,咿咿呀呀不知說的什麽。

戶部尚書卞衛旭平日裏頗喜歡小孩子,這會子便把季棠小心翼翼抱在懷裏,伸出手指頭逗了半晌,面帶喜色:“小寶貝,認識我嗎?叫爺爺~”

季棠仍眨著那雙圓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衛旭平花白的大胡子,滋滋有味吮.吸著自己的大拇指,悠閑地冒著鼻涕泡,不谙世事。

一旁的孟提督哈哈笑了笑,朗聲道:“這小子還不會說話,怎麽叫你爺爺!”

衛旭平點點季棠的小腦瓜,聲音裏難掩笑意:“就知道吃!”

孟提督往別處敬酒去了,衛旭平依舊抱著季棠逗趣,逗上半晌便親上幾口。就連幼稚枯燥的躲貓貓,衛旭平也玩得樂此不疲,全然不理會眾人了。

正費盡心思地逗著,衛旭平忽然朝一旁的謝晅驚呼道:“謝將軍,快過來看看!”

謝晅湊過頭去,問道:“怎麽了?”

衛旭平像是發現了什麽無價之寶,高興得合不攏嘴:“小寶貝剛剛笑了!”

季棠原本正歡歡喜喜地笑著,謝晅甫一走過來,小可愛卻倏然斂了笑,只瞪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到處看。衛旭平又想著法兒的去逗,卻終究沒能再逗出笑來。

謝晅依舊閻王索命般板著臉,就算眼前是最能激起心中柔軟的可愛人類幼崽,也沒能讓他冷硬的神色生出半分漣漪。雙眼被酒意熏得通紅,再加上滿身的酒氣,實在與周圍格格不入。

衛旭平似乎早已看慣了謝晅這副軟硬不吃的模樣,沒怎麽在意突如其來的沈默。他看起來頗為自得,自圓其說道:“小孩子的笑是最純粹的笑,大人會苦笑假笑,只有小孩子想笑的時候才笑,高興了才笑。小寶貝是認識我了,方才專門給我笑的!”

衛旭平說罷便要把孩子給他,和和氣氣說道:“你抱抱他,他認識你了,自然就笑了。”

謝晅捱不住他的熱情,象征性抱了抱季棠,才把孩子接過來,就被嘩啦啦尿了一身。

謝晅這塊常年捂不熱的冰疙瘩終於塌了一角。

季語見狀禁不住笑了笑,讓小廝領著謝晅去上房換衣服。

多年後,已娶妻生子的季棠經衛旭平老爺子提點,才知道他和謝晅的第一個梁子,就是這時候結下的。

好在謝晅受傷時在季府住過幾天,府裏還留著謝晅的舊衣服,也算合身。這花釀後勁大,謝晅酒勁上來了,躺在床上睡了一會兒。一睜開眼,便看見季語坐在一旁,手裏拿了一本劄記翻看。

謝晅擡起手揉揉昏昏沈沈的額頭:“有點困,睡了一會兒。”

季語斜眼看他:“這樣啊,我還以為是逞能喝斷片兒了。”

謝晅有些不自在,低頭的模樣像個犯錯的小書童:“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

季語嘆口氣。

一遇到謝晅,她嘆氣的次數格外多。

“沒什麽麻煩不麻煩的。謝晅,你要是心裏不痛快,打我罵我都行,別拿自己身體出氣。”

這大約是季語第一次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話裏有怒氣有遷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唯獨沒有責怪。

謝晅避而不答:“你來這兒多久了?”

季語放下手中劄記,淡淡回他:“你久久不回宴席,我便想著過來看看,見你睡得正香,也沒叫你。我左右也不喜歡那些熱鬧,正好在這兒討個清凈。”

謝晅難得笑了笑,清冷眉目裏顯出幾分淺淡的溫柔:“別人在外頭忙活,你卻躲到這兒來討清凈,也算是假公濟私了。”

季語聞言一怔。

假公濟私。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早已成了她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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