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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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梓雲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幸運的人,雖然出生的時候,上天讓他沒了爹媽,但孤兒院裏的工作人員都對他不錯,他從沒遇到過影視小說作品中被欺負的情況。

後來他上學的時候,又有陌生的好心人為他提供了物質經濟基礎,讓他得以獲得學歷與能力,成功趕上互聯網熱潮,從貧困階級搖身一變,升為一線城市有房有車的中產階級。

他總是很幸運,包括這一次。

他目不能視、口不能言,還被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敵人給壓在床上,原以為自己大事要遭,結果偏偏聽見了一聲救命般的巨響。

爆炸聲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那個男人的動作。

急促的敲門聲傳來,隨後,一個粗獷的嗓音同開門聲一同響起。

“楊老板,倉庫給炸了,有條子!”

男人松開顧梓雲,站起身來,淡淡道:“逮到了嗎?殺了。”

那粗獷聲音繼續說道:“嘿呦,沒逮到呢,跑了!您快來瞅瞅,兄弟哥們兒都急死了!”

顧梓雲心裏琢磨著怎麽趁亂溜之大吉,下一秒,那個楊老板便命令道:“你來,幫我把林先生看住,別讓他跑了。他要是不聽話,你就打斷他的腿,給他綁在床上。”

“這不是那個什麽局長的小情兒嘛?楊老板,我們要是把他弄殘了,那人家還會買賬?”

男人輕笑道:“就算我們在這兒把他打斷手腳餵點迷藥,讓兄弟們都爽一爽,那個姓章的都不會放棄他。只要留他一口氣在,我們就能換回大哥。”

顧梓雲心裏五味陳雜。

“林先生在那個姓章的心裏的意義不同,可不是什麽臟了就扔掉的小玩意。老宋,把他看好了。”

說完,楊老板離開房間,屋內只剩下那個粗獷漢子的呼吸聲。

腳步聲漸漸靠近,顧梓雲知道,那個被喚作老宋的家夥靠近了。

“哎,林先生,你老實一點,我們也就是一些做小本生意的買賣人,沒打算真和政.府幹上。聽說你出身書香世家,手是用來彈琴拿筆的,何必拿槍沾上血呢?”

顧梓雲翻身起來,靜靜坐在床上,聽這位老哥跟他打感情牌。

“你說我們冤不冤,大哥帶著我們開廠子,十年來一直低調行事,畢竟毒.品這個東西就是個你情我願的事情,有人想買,我們就賣,開設藥品研究所還能解決一批人員的就業問題,這是在給社會緩解壓力啊!結果新官上任三把火,這就把我們當典型給抓了。”

“你說你男人想升官發財,為什麽要踩著我們的屍體上去呢?我們也沒做什麽害人性命的事情,就是做點小本買賣,怎麽就要冒這麽大的風險啦?你昨天一槍打中的那個兄弟,現在還在急救室搶救呢。”

“行行業業都不容易,林先生,你說說,你男人者都做了些什麽損人利己的缺德事!”

顧梓雲簡直槽多無口,偏偏他現在被下了藥不能說話,只能聽這個人繼續放屁。

“115,我好想打他。”

“宿主,您的眼睛還有半個小時才能恢覆,在您恢覆視力之前,我不建議您和敵人產生正面沖突。”

“半個小時啊……”顧梓雲突然覺得這個總是在坑他的系統還是有點用。“能幫我看看周圍還有什麽人在麽?”

“沒有了,除了您身邊這個,其他人都去了爆炸現場。”

顧梓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後他回過味來,冷笑道:“既然你能發現這些外界情況,那麽當時我跟那個什麽楊老板對上的時候,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只是在假裝中彈?”

115異常誠懇,“宿主,這是我自己的判斷,我認為您如果走了這段劇情,可以收獲更好的結局。”

“更好的結局?”顧梓雲沈默了。

一旦屏蔽掉腦內來自系統的絮絮叨叨,他的世界裏就只剩下了老宋同志慷慨激昂的辯白。

“林先生,我說了這麽多,你明白了嗎?”

顧梓雲懶懶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你回去以後多和你家局長說說,我們這些賣藥的也不容易,將心比心,給彼此留條活路。”

說完,老宋也熄火了,坐在一旁抽煙,熏得顧梓雲恨不得跳起來給他一腳。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一個人在床邊吸煙,一個人不想吸二手煙,把頭埋在枕頭裏把脫臼的下巴掰覆原,等待著視力恢覆找機會溜走。

“宿主,回去以後記得找醫生好好治療一下,免得以後脫臼覆發。”

“這個姓楊的下手還真狠啊,這人是蛇蠍做的心腸嗎?”顧梓雲揉了揉自己總算恢覆正常的下巴,感覺自己飛掉的魂回來了一半。

“宿主,老實說,您在最初的世界裏一腳把前來拜師的男主踢下懸崖的時候,我也覺得您是蛇蠍心腸,所以在之前的時間裏,我並不是很喜歡您。”

顧梓雲微微楞了楞。

這是這個系統第一次對他表露出它的感情,一個AI的感情,這讓他感到非常意外。更何況……他那時候做出的事情的確非常沒心沒肺,被扣除一百點人品實在是他罪有應得。

“但是您在後來的世界裏漸漸改變了品性,從一個冷漠的人變成了一個善良的人,現在甚至能主動站在他人的立場上,不求回報地對一個人好。這樣的改變,讓我也漸漸轉變了對您的態度,所以在這個世界裏,我希望您能得到高分,於是在演算了所有可能出現的未來分支之後,我幫您選擇了這條路線。只要您順著這條路走下去,不出意外,您就可以成功。”

這番話就說得非常赤誠了,饒是顧梓雲這人多多少少骨子裏還是有一些冷淡,此時也不得不動容。

“所以說我之前在那幾個世界裏這麽倒黴,都是你在故意玩我呢?……我沒生氣,也沒那個功夫給你進行刪檔格式化。過去的事情我不計較,我只想把將來的路走順。”

他也不想和這個像寄生蟲一樣窩在自己腦子裏的系統對上,互相傷害是沒有意義的,還不如攜手互助。

困境之中,一人一系統倒是有些惺惺相惜的味道了。

“宿主,我給您算好了逃脫路線,只要您能擺脫這個人,就能順著我給您設計的路線逃走。”

顧梓雲點了點頭,開始調整自己的狀態,直到視力恢覆。

然而作為一個“瞎子”,他還要繼續裝作什麽也看不見,以降低對方的警惕。

他故作看不見人摸了半天,這才抓住那個大塊頭的手,在他掌心裏寫道:“我想去趟洗手間。”

“我帶你去。”那人很上道,沒有說出顧梓雲想象中的臺詞,譬如就地解決之類不衛生的話語。

顧梓雲裝作自己看不見東西,任由對方壓著自己的一條胳膊,走進衛生間裏。

解開拉鏈後,他朝著對方笑了笑,面上流露出些許羞赧之意。

老宋看他表情,就知道這人想說什麽,哈哈大笑道:“都是男人,看一下怕什麽?林先生——”

定睛一看之後,老宋的聲音戛然而止。

林輕硯從小嬌生慣養,五官又長得清秀,這樣羞紅了臉微笑著的模樣,的確有一些比大多數男性更加柔和的美感。

老宋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顧梓雲猛地收回笑容,朝他後腦勺重重地來了一下。

“砰——”

看著眼前如大山崩塌般昏倒在地的壯漢,顧梓雲長長舒了一口氣。

“宿主,翻窗戶走。”

“稍等一下。”

顧梓雲把衛生間的門反鎖,又扒掉了老宋的衣服,連對方的內褲都沒放過。

他不信這家夥醒來以後敢裸.奔來追捕他。

顧梓雲嫌棄地用腳踩了踩這個之前宣揚販.毒無辜歪理論的罪犯,仔仔細細地洗了洗手,從窗戶裏翻過去,縱身躍入綠化帶中,警惕地環顧四周,潛藏起來。

周圍的確沒有什麽人,只有三兩個站崗的人昏昏沈沈地打著瞌睡。

一個在角落裏落單的家夥原本偷偷摸摸打著瞌睡,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響,就被顧梓雲給一拳打暈了腦袋。

迅速換上對方的衣服、撿起槍後,顧梓雲按照系統的指引,一路向北面潛行,鉆入防風林,宛如潛龍入海。

在工廠裏所有人都在緊張地追捕條子、撲滅火災時,顧梓雲趁亂溜走,鉆進了茫茫樹林裏。日薄西山,林間的北風吹得他有點冷颼颼的。

他本想在林間找個稍微熱乎一點的地方休息一夜再走,偏偏在月上枝頭的時候,他看見了遠處晃來晃去的手電筒光線。

是追兵。

他微微瞇起眼睛,翻上樹枝,躲在樹葉中,俯視著在林間四處探尋的追兵。

“那過姓林滴孫賊也忒不上道,開罪楊老板有嘛兒好處嘛,再被逮到可要給老板給刮掉一層皮呦。”

“你講咧些又有啥子用?人跑啦,咱要是抓不著,掉層皮滴是我們。”

兩個穿著工人制服的家夥一邊搖晃著手電筒,在林間尋找可能存在的身影,一邊碎碎念,聽得顧梓雲心裏頗有些不是滋味。

“那個姓楊的對我狠就算了,對自己的部下也這麽狠,他如果保持這種管理模式下去,遲早會和部下離心離德啊。”

他就這麽隨口一感嘆,115卻出言解釋了一番。

“一把手和二把手的區別大概就在這裏。這些人之所以想拿你換回他們的‘大哥’,應該便是因為那個人才是這個團體的粘合劑。”

“那我就更加不能讓他們得逞了。”

顧梓雲目送這些明顯搜查不認真的追兵離去,直到手電筒的光線與腳步聲都徹底消失,他才從樹上跳下來,向著公路的方向走去,試圖找到一個電話亭,向袁宇陽報個平安。

“115,幫我檢查一下附近的電氣線路,有沒有監控或報警裝置之類的東西?”在走出森林之前,他留了個心眼。

“沒有,宿主不必擔心。”

顧梓雲這才放下心來,走到有路燈的公路上,鉆進附近的電話亭裏,撥通了袁宇陽的號碼。

他的心中有如擂鼓,生怕自己走錯一步,導致滿盤皆輸。

寂靜的夜色裏,皎皎冷月又高又白,漠然俯視人間滄桑。這樣孤獨又不安的感覺,讓顧梓雲回想起了許多無助而又不得不砥礪前行的時刻。

比如高考前夜難以入眠時擡頭仰望的一輪孤月,比如加班歸家獨自走在喧囂街道上聆聽的一曲情歌……

人生中總是有很多這樣孤獨的一瞬,希望自己的身邊能有一個可以相互依偎的肩膀。

片刻過後,電話那頭傳來了熟悉的嗓音。

“……餵?”

“袁宇陽。”聽到對方的聲音,顧梓雲心中的波瀾平覆下去。他無聲地笑了笑,說道:“不用擔心我,我逃出來了。”

“陽陽在獸醫院裏,剛剛脫離危險期,它很想您。”

“它沒事就好,它是因為我而受的傷……你在哪裏?我想現在就見到你。”

“您就站在原地,不要走太遠,我正在趕來的路上。”

“我等你。”顧梓雲發現自己的嗓音竟然在不知不覺中柔和了下來。

“我掛電話了,您註意安全,不要再被他們抓住。歹徒窮兇惡極,這次犧牲了我們十來個緝毒英雄……”

“你會為他們討回公道的,對嗎?”

“等我。”說完,那邊便掛斷了電話。

顧梓雲長長舒了一口氣,從電話亭裏走出來,重新藏進森林裏,坐在一棵大樹的枝幹上看月亮。

明明是分外緊張的時刻,他現在卻異常寧靜。

“115,我曾經把這些人都當成一堆數據,把自己筆下的世界當成一種報覆他人的工具。我曾經那麽討厭筆下的男主角,現在卻會這麽在意他,這讓我感到很……很新奇。”

系統大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他,便保持了沈默。

顧梓雲本也只是隨口抒發一下感情,便繼續自言自語起來。

“我現在甚至不想回到家鄉,回到原來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裏有我掛念的人。明明我之前那麽想回家,畢竟我還沒有償還他人的恩情,現在我卻……如果我貪戀這個世界的溫柔而不舍得回去,會發生什麽?”

“宿主,人的壽命是有限的,您不會永遠留在這個世界裏。”

聽到這樣的話語,顧梓雲也不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算了,活在當下。”他收回神來,望向有光的公路,等待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袁宇陽到來的時候,他的身後跟著十來個全副武.裝的男人,應該是隨他一起出任務的警察。顧梓雲松了一口氣,從黑暗中走出來。

他本想給對方一個熱情的擁吻,卻又不願在這麽多陌生人面前做出親昵的動作,然而還未等他緩過神來,便被緊緊擁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謝謝您。”

顧梓雲垂下眸子,聲音裏帶上了些許笑意。“謝我做什麽?”

袁宇陽蹭了蹭他的頸窩,柔聲細語道:“謝謝您沒有弄傷自己。”

“我沒事,倒是你之前是不是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

顧梓雲心裏半是擔憂,半是甜蜜,最後只得把話題回歸正事上。

“你們來的路上有沒有經過一家工廠?我就是從那裏逃出來的。”

“大部隊已經過去了,您之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查到了ip,我料想您一定逃出後就會立刻求援,於是迅速定位,包圍了附近那家工廠。”

“之前不是你們炸的倉庫?”顧梓雲疑惑了,聽袁宇陽的話語,警方應該是通過他的那個電話才掌握到敵人的方位,那麽之前又是誰在攪亂局面?

眾人趕往毒販的聚集地,只見地上跪著幾十個五花大綁的人,警察威嚴地包圍在周圍,監視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顧梓雲只是掃了一眼,便發現其中沒有那位楊老板的身影。

“頭目跑了。”顧梓雲轉身就走,來到之前那個衛生間,發現之前被楊老板吩咐來看守他的那個壯漢仍然倒在地上昏著。

袁宇陽與他並肩而立,看著眼前不雅的裸.體,微微皺起了眉頭。

顧梓雲解釋了一番有關那位楊老板的事情,隨後補充道:“之前這裏的倉庫發生了爆炸,那個姓楊的家夥以為是你們警方做的,於是追了出去,剛好躲過一劫。”

袁宇陽蹲下身來,給地上躺著的漢子戴上手銬,淡淡道:“我不會放過漏網之魚。”

男人站起身的時候,顧梓雲看見他的臉色不自覺地白了一白。

“你……”顧梓雲解開袁宇陽的衣服扣子,發現對方的腹部綁著一層厚厚的紗。白色上染著一片刺眼的紅,看得顧梓雲無比心疼。

“你去休息一會吧,你要是倒下了,我怎麽辦?”

“哎,小兄弟,你別勸局長了,他鐵了心要做的事情誰也攔不住。我們之前都勸過了,沒用。”一個穿著警察制服的人向顧梓雲擺了擺手。

“學長,你要責罵我嗎?”袁宇陽眼巴巴地望著他,那可憐兮兮的模樣頓時便讓顧梓雲滿肚子聚起來的怒氣給散了。

“算了,反正我現在跟在你身邊,諒你也不敢亂來。”他戳了戳袁宇陽的額頭,輕輕把試圖伸過來蹭他的頭給推遠。

“這次忙完了,給我好好休養一陣。”

追捕行動就此展開,警方調動全城監控,收集各路信息,緊密追查歹徒下落。

顧梓雲回家看了一眼之前發生火情的地方,又去獸醫院看望了一下他的狗狗,見都沒什麽問題,便跟在袁宇陽的身邊,陪他一起東南西北到處跑,直到某天他們收到一封透露了毒販子藏身地的匿名舉報信,這才有了明確的目的地。

顧梓雲終於說出了之前在心中憋了很久的話語:“我要是不在你身邊,你會分神來擔心我,難道我不是如此麽?我之前給你打電話,聽到你聲音不對,就特別緊張。”

兩人坐在車的後排,互相依偎。

“抱歉……讓您擔心了。”袁宇陽輕輕吻了吻他的側臉。“以後不會再讓您操心了。”

顧梓雲想到父母那關就覺得頭疼,哪裏能不操心呢,現代社會談個戀愛又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家人之間的磨合。

“你啊,別想著什麽事情都自己扛,這需要我們一起努力。你現在身上帶著傷,就應該換我來照顧你,就像當時你照顧了我七年一樣。”

俗話說七年之癢,袁宇陽能守著一個和植物人沒啥區別的軀殼七年而不離不棄,顧梓雲心裏說不感動絕對是假的。

“好。”袁宇陽溫柔地笑了笑,將人嚴嚴實實地抱入懷中,像大型犬一樣對著主人撒嬌起來。“您要永遠註視著我,關心著我,愛著我——就像我渴慕您一樣。”

車輛開往的目的地是一片山林。調動全城監控設備後,警方判斷餘孽逃入了深山,試圖跨過邊界躲入俄羅斯。

“一旦犯人逃入他國,想要繼續追捕便會收到很多阻力。”下車後,袁宇陽向顧梓雲如是解釋。

眾多穿著便衣的警察整齊有序地站在一旁,等待著上級指令。

袁宇陽向眾人傳達指示之後,便牽著顧梓雲一同走向了森林深處。

“我們之前抓到的那個頭目,是這幫毒販的老大。他當時為了保護下屬,選擇與我們玉石俱焚。我沒料到他的性格這麽剛烈,於是受了點傷。”

“那人如果不販毒而是去做正經生意,帶著兄弟一起創業,本可以獲得成功,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鋃鐺入獄。”

顧梓雲長長嘆氣,不過那也都是別人的人生,他無法指責什麽。

“臥底呢?之前你不是說,政府這邊有人與犯人勾結……他們沒有設法釋放同夥嗎?”

袁宇陽拿出手機,翻開相冊,將一張人臉照片展示在顧梓雲的面前。

“這就是我們發現的叛徒,可惜目前正在逃逸中。”

顧梓雲看著手機屏幕中的那張臉,微微楞了楞。

這不是之前小區起火當天,他著窗戶望見的那個對他詭笑的家夥嗎?

“他試圖解救被我們抓進監獄的毒販頭目,卻剛好落入我們的陷阱,於是匆忙脫逃,放棄了自己人民公仆的身份。”

顧梓雲將自己之前遇到這個男人的事情告訴了袁宇陽,嘆道:“這家夥能在你們甕中捉鱉的情況下溜之大吉,看來也有兩把刷子,小心為上。”

袁宇陽將槍塞進他手裏,囑咐道:“保護好自己。”

這把槍竟然還真的派上了用場。在看見熟悉的面孔時,顧梓雲本能地按下了扳機。

槍響過後,原本纏鬥在一起的兩個人迅速分開,警惕地看著握著槍的青年。

袁宇陽向前走了一半,擋在顧梓雲身前,淡淡道:“楊廣宵,劉燁平,束手就擒吧,你們被包圍了。”

那位楊老板憤恨地瞪了一眼之前與他廝鬥的男人,冷笑道:“沒想到你竟然會幹起雙面間諜。”

那人正是顧梓雲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叛徒,潛藏在警方中的臥底。

顧梓雲有些驚訝,他沒料到這兩人之間竟然會鬧出矛盾以至於刀劍相向,他們難道不是一夥的嗎?

“楊廣宵,你沒資格指畫我,你不過是我哥收留的一條狗。”臥底輕蔑地瞥了他一眼,隨後望向了袁宇陽,如毒蛇一般微笑道:“謝謝局長幫我鏟除這幫地痞無賴,怎樣,我提供的線索,足夠嗎?”

“那封舉報信是你投的?”袁宇陽淡淡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劉燁平,你當時劫獄的罪名跑不掉。”

楊廣宵瞇著眼睛,冷冷地打量著在場的另外三人,最後,他把目光凝聚在劉燁平身上,怨毒地咒罵道:“大哥那麽正直的人,居然能有你這麽個投靠條子的窩囊廢弟弟,我要是他我就扇死你個兔崽子!”

劉燁平嗤笑。“要不是為了保護你們,他本不會入獄。你們想一換一把他換出來,結果到手的人質也能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跑掉。啊——局長別生氣,我已經回頭是岸了,現在只想給我和我哥減減刑。”

顧梓雲看著這倆人窩裏鬥,心裏暗自警惕,保不準這兩人是在故意唱雙簧呢。

“林先生不必這麽戒備,當時就是我炸掉倉庫給你制造逃跑機會的,我要是真想害你,何必多此一舉?”

顧梓雲沈默了。的確,如果當初不是那場爆炸,他可能真的很難逃出來。

眼前這人究竟是什麽立場?

局長一通電話過後,分散在四周尋找毒販下落的警察們聚集在此,將罵罵咧咧的楊廣宵拿下扣押上車帶走。

袁宇陽望著那輛在視野裏越來越小的警車,順手點了根煙。

“楊廣宵身為毒品集團首要分子,暴力抗拒逮捕,死刑是逃不了的。”

“我哥當年看他們這些地痞混混無家可歸,就收留了他們,在他們的唆使之下走上犯罪的道路。我之前只能以公謀私幫助他,讓他盡量不落網入獄。但是現在,我希望這些讓他走上歪路的人取代他主謀的身份。”

“劉燁平,你應該明白,這起案件涉案涉及的毒品數額太過龐大,你哥的量刑最多只能減少到十五年有期。”

袁宇陽見顧梓雲嫌棄地看著自己手裏的煙,便把它掐了,回頭繼續對那人說道:“不是我不想給你哥減刑,而是法律法規擺在那裏。”

“不是死刑,我就已經滿足了。”劉燁平笑笑,伸出手來,任由袁宇陽為他戴上手銬。

“人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

終審的時候,這個販毒集團獲得了相應的懲罰,主謀幾乎全部背叛死刑或無期,唯獨那位原本身為頭目的“大哥”獲得了一個十五年有期,原因是看在被教唆犯罪並且協助破案的份兒上。

顧梓雲無暇顧及這些,因為他正面臨著有史以來的最大危機——不知道是哪個多嘴多舌的人讓林母知道了自己兒子正在和好哥們兒談戀愛這件事。

高血壓的林母把他單獨叫來當面質問,他又不敢對著長輩撒謊,只得委婉地承認了,頓時就把林母氣暈了過去。

他沒辦法,只得硬著頭皮把她送進醫院,一個人坐在醫院的冷板凳上垂頭思考回旋餘地。

就在這時,他用餘光捕捉到了一道不善的目光,他順著方向望去,發現竟然是一個認識的人。

那個被袁宇陽擠兌去國外的同父異母哥哥——章喚霆。

這人不是在國外嗎?袁宇陽能放任這麽一個不順眼的家夥在他視野範圍內打轉轉?

顧梓雲心下疑惑,便偷偷站起身來,躲進擠擠挨挨的掛號排隊人群,緩緩向對方靠近,試圖弄明白這人想做什麽。

章喚霆正在和人打電話,醫院人聲嘈雜,顧梓雲聽不清他講了什麽,只得繼續觀察對方的動作,總覺得自己嗅到了一絲鬼鬼祟祟的味道。

跟隨章喚霆走出醫院之後,顧梓雲發現這人竟然和幾個看起來就兇神惡煞的人匯聚在了一起,簡直像黑社會團體一樣,最後上車揚長而去。

顧梓雲心下驚奇,便給袁宇陽打了個電話,卻發現電話那頭的袁宇陽似乎有些不太愉悅。

“怎麽了?出了什麽事嗎?”

“劉鈺華,也就是劉燁平他哥,死在監獄裏了。有人買通了獄警,在飯菜裏投毒。”

“謀殺囚犯也算是謀殺吧?更何況弄死一個囚犯有什麽好處,誰會做這種事情?”

“大概是想……掐死劉燁平的希望吧。”

顧梓雲原本並不明白袁宇陽這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直到他撞見了那個歇斯底裏的男人。他並非沒有見過一些因為受到挫折而陷入癲狂的人,但劉燁平瘋起來的模樣顯然和普通人不太一樣。

失去親人的男人在身上綁滿了炸.藥,手裏舉著火把,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恐嚇警察不要再靠近一步。他的身後放著一具男性屍體,看五官和劉燁平有五六分相似。

顧梓雲懂了,這人大約又去劫獄了,不過這回他能帶出來的,只有死人。

幾名警察在勸這個情緒明顯不對勁的男人放下火把,珍惜生命,但這種話說出來他又怎麽會聽呢?

雙方僵持不下,直到一個穿著警服的人突然站出來對劉燁平說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想報仇嗎?誰殺了你哥,你就找誰覆仇,恐嚇平民百姓算什麽本事?”

綁著炸.藥的男人質問道:“你知道兇手是誰?”

顧梓雲突然產生了一股不好的預感——這個穿著警服的人,不就是之前和章喚霆接頭的那些人中的一個嗎?

“劉燁平,你冷靜一點!這個人可能是想誤導你!”他沖進人群,跑到劉燁平面前,試圖穩定對方的情緒,“你想想,政府如果真想讓你哥死,為什麽不直接在法庭上判死刑,而是改成十五年有期給他一個回頭是岸的機會?”

“因為章宇陽知道怎樣維持自己的公眾形象,騙取他人的好感呀。”那個穿著警服的人笑了笑,從懷中拿出厚厚一沓紙,對著圍觀群眾們笑道:“你看,這次緝毒行動說到底不過是章局長上任後不再需要之前的合作夥伴,於是自導自演的鬧劇而已。大家看看,這些可都是我們新局長之前和毒販們勾結合作留下來的證據,其中的收支記錄和之前警方從毒販那裏獲得的賬本不謀而合。”

“我們的章局長,不僅卸磨殺驢,還想滅完口之後讓被他迫害的人對他的仁慈感恩戴德,天底下哪有這麽美的事情?今天我就要在人民群眾面前,揭露他的偽裝。”

看著那人得意洋洋的嘴臉,再看著劉燁平越來越陰沈的模樣,顧梓雲默默咽下一口唾液。

他明白了,這些人恐怕是早就計劃好了這一茬,就等著給袁宇陽挖坑呢。只是——章喚霆這種爛泥扶不上墻的廢柴,連他親爹都對他失望透頂,他又是從哪裏想來這麽一套坑自己弟弟的手段的呢?

他靈光一閃,突然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

如果說這個突然冒出來對著袁宇陽潑臟水的人,拿出來的確是政府人員和毒販勾結的證據,那麽這些東西,一定就是他們自己之前官匪勾結遺留下來的文件。

顧梓雲記得,袁宇陽曾經和他說過,他位置上的前任之所以被換下來,就是因為處理不好這些毒販,而早在七年前,袁宇陽他親爹在升官上位的路上也鏟除過一個個人作風明顯有問題的派出所所長,並且結下了梁子。

章喚霆該不會是為了扳倒自己的弟弟,去和仇人結盟了吧?

顧梓雲長長嘆息,事後幫袁宇陽撇清汙蔑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畢竟順著這些偽證追查下去,總會找到能洗刷罪名的蛛絲馬跡,難題是眼前的局面——一個精神狀態明顯不太對勁的人,現在又能怎麽靜下來好好思考、交流呢?

“劉燁平,你別沖動,把火放下,政府會幫你找到謀殺你哥哥的兇手,不要聽信別人的片面之詞。”

這人要是真的做出什麽過激行動,先不說會對袁宇陽的名聲會造成不好的影響,就說這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路人群眾,估計也得掛彩。

那個明顯就是來挑事的人嘲道:“片面之詞?林先生,你這話說得我就不愛聽了,章宇陽這人一直以來都擅長偽裝,戴著一副假惺惺的無辜面具,對自己的血親都能狠下心來,更何況我們這些路人?”

顧梓雲剛要反駁,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款款走到了他的視野範圍裏。

“說話是需要證據的,誹謗罪可以叛三年。”袁宇陽掛著冷淡的表情,帶著一群武.裝士兵走進人群。圍觀群眾自動讓開一條道路,隨後便被士兵們強制疏散離開。原本嘈雜喧囂的街道,此時只剩下寥寥數人。

“你們自己造下的孽,別妄想賴在我頭上。章喚霆回國的時候我就開始註意你們的小動作,你們背地裏做的事情我並非一概不知。”

袁宇陽走到那人面前,淡漠地掏出手銬,道:“有件事情你們恐怕並不知道,七年前我父親便弄到了你們官匪勾結的罪證,他走之後這些東西一直由我保存,我不介意與你去法庭上對質。”

顧梓雲看著袁宇陽成竹在胸的模樣,總算松了一口氣。

他還以為這條狡猾的小狼狗會被人坑,看來是他白操心了。

“到此為止吧,”顧梓雲走上前一步,試圖安撫下來那個渾身綁著炸藥之人的情緒。“玉石俱焚也不是這麽來的,你哥哥還沒有下葬,你至少先幫他把後事處理好。”

劉燁平楞了楞,顯然被“後事”兩個字迎面澆了一盆水,冷靜下來了些許。

“我幫你把炸.藥拆下來吧,你哥哥應該也不希望看見你自尋短見的模樣。”

“只是你今天嚴重擾亂社會治安,恐怕還是得在局子裏呆上幾天。”顧梓雲向那個戒備的男人伸出手,卻並沒有收到意料之中的抗拒。劉燁平任由他幫自己拆下炸.藥,隨後抱起自己兄長的屍身,向圍繞在四周的警察走去。

目送那人被警方帶走,顧梓雲長長舒了一口氣,回頭對著那個貌似與章喚霆同盟的鬧事者說道:“好了,剩下的事情,你們去法庭上解決吧。”

“解決?”

那人突然冷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暴起,顧梓雲還未反應過來,便看見金屬的銀光一閃。

這麽近的距離想要躲開這一刀還是有些難度,然而意料中的刺痛並沒有出現。

偉岸的背影擋在他的身前,宛如一座高山。

硝煙繚繞,袁宇陽一槍擊中了那人的胸口,鮮血頓時噴薄出來。

顧梓雲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隨後那人在他的視野裏驟然倒下,躺在血泊之中。

“沒有打中要害,你還能活著上法庭。”袁宇陽冷冷地俯視著這個嘴角掛著怪笑的男人。

“好啊,希望到時候我們還能再在法庭上見面。”那人像是不會痛一樣,臉上的表情異常愉悅。明明是一個戰敗者,卻偏偏沒有露出絲毫驚懼或懊惱的神色。

這讓顧梓雲感到有一絲古怪,卻又不知道古怪出在哪裏。

他的餘光瞟到袁宇陽被染紅的衣袖,微微楞了楞。一時間,他甚至分不清這是誰的血。

“破傷風而已,現在就咒我死未免太早了一些。”

見到這起突發事件,原本圍繞在一旁的警察們趕上前來,將肇事者拖走並撥打了急救電話。顧梓雲小心翼翼地卷起袁宇陽的袖子,發現他的胳膊上出現了一條明顯是被金屬利器劃傷的口子。

“剛剛不小心被劃了一下,不礙事。”袁宇陽看著他擔憂的表情,柔聲安撫。

顧梓雲急得要給這位大佬跪下了。“不礙事個鬼啊!流這麽多血……你是傻嗎,何必硬生生替我擋刀?你明明可以躲開的——”

袁宇陽可憐兮兮道:“我怎麽躲?我要是躲了,受傷的就是你。”

顧梓雲哭笑不得,只得陪著袁宇陽去了趟醫院。

好巧不巧,警方將兩人帶去的,正好是林母所在的醫院,而袁宇陽和林母剛好成為了同一個房間的病友。

顧梓雲本想找醫院通融一下,把兩個人錯開,然而袁宇陽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顧梓雲頓時就明白了,這人是故意趕著跑來家長這邊刷存在感呢。

傷口的沖洗與清理需要一點時間,袁宇陽倒也心安理得地在警方忙成一團的時候,一個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偷懶,裝出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在顧梓雲眨巴眨巴眼睛,像一條找主人乞食的小狗一樣乖巧地凝視著顧梓雲的臉,看得躺在對面床鋪的林母恨不得拋下世家子弟的教養,對著這個位高權重的年輕後輩翻白眼。

一邊是受傷的袁宇陽,一邊是母上大人,顧梓雲覺得自己簡直是豬八戒照鏡子,卻也不得不忍著、憋著,畢竟兩邊都得罪不起。

林母從護士手中接過削好的蘋果,淡淡道:“硯硯,你陳阿姨家的侄女最近回國了,挺伶俐漂亮的小姑娘,她小時還和你一起學過書法呢,明天你們去聚一聚如何?”

坐在袁宇陽床邊幫他削蘋果的顧梓雲哭喪著臉,委婉拒絕。“我已經不記得她是誰,長什麽樣了,媽,您別難為我了。”

袁宇陽故意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頓時,一群白大褂推門而入,緊張道:“局長,局長您沒事吧,難道還有別的異物沒取出來嗎?”

顧梓雲頓時豎起耳朵,警惕地問道:“異物?什麽異物?怎麽沒有人和我講?”

一個護士掏出一個透明塑封袋,裏面靜靜地躺著一顆針頭大小的金屬珠。她故作神秘地說道:“林先生,你聽說過Umbrella Murder嗎?”

顧梓雲乖巧地搖了搖頭,等著護士姐姐講故事。

看著聽眾這麽上道,護士姐姐很是滿意,開始講起了這起發生在數十年前的經典謀殺案。

“一個名叫喬治·馬可夫的保加利亞作家因為抨擊政權而被保加利亞政府追殺,1978年的某日,他在泰晤士河附近的巴士站等車時,被一個過路人的雨傘刺中腿部,三天後便不治身亡。他死之後,法醫從他的腿裏找到了一顆直徑1.52毫米的小珠,含有90%的鉑和10%的銥。這顆小珠上有兩個0.35毫米的小孔,形成了一個X形的小洞,洞中藏有微量蓖.麻.毒.素。”

“謀殺者在傘頭上藏了毒性異物?”

“對,局長這回中了同樣的招,不過異物已經被取出了,後續的恢覆要看他自己,畢竟這種毒素非常致命。”

顧梓雲剛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很危險嗎?”

護士姐姐緊張道:“當然,局長上次的傷都還沒好呢,傷上加傷,你們家屬需要多照顧他,讓傷患感受到愛與關懷。”

“家屬?”顧梓雲凝視著袁宇陽的眼睛,又偷偷瞄了一眼母上大人的表情,最後只得裝鴕鳥,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護士笑嘻嘻地捏了一把他的臉,就和其他人一起走了,只留下病房裏的三人繼續大眼瞪小眼。

顧梓雲決定先活躍活躍氣氛,至少不要讓自己的男友和林母那邊處得那麽僵。

“媽,您也看到了,這回如果不是宇陽,躺在病床上有生命危險的就是我了。於情於理,我都得照顧他,您教我知恩圖報,我受到他的恩情太多,需要償還一生才能報答這份情誼。”

“我生你養你,你卻拋下我和一個男人走,硯硯,你打算拋下養育之恩,就這麽虧欠我?”

顧梓雲啞口無言,袁宇陽卻適時接下了話頭。

“阿姨,我不會拐走他,讓他永遠離開您。我只是想和他一起,每年春節團聚的時候,能有一個共同的家。”

顧梓雲回想起多年前當兩人還是學生的時候,他帶袁宇陽回家渡過的那個春節,心下微微動了動。

時間過去得太快,但那些快樂而又美好的回憶卻不會消失,反而成為了生命中重要的組成部分。

人生很短,當某個人成為了自己人生中的一部分,那又該如何斷絕呢?

袁宇陽擡起沒受傷的手,輕輕攬住顧梓雲的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傾訴:“他想要的,我都會給他;暫時給不了的,我會陪他一起奮鬥。我非常感謝你們能教育出這麽優秀而又善良的人,他的人生可以變得更加美好,我願意做他的臺階。”

一個身居高位的人說出願意做他人臺階的話語,讓人如何不動容?更何況顧梓雲一直明白,自己父母最初讓自己接近袁宇陽的生父,就是希望能借助高官的權勢來走上人生捷徑。如今有權有勢的人換成了袁宇陽,望子成龍的父母難免會糾結一番。

林母嘆道:“袁宇陽,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只可惜你是個男人,上天在造人的時候,分出陰陽兩性,就是為了和諧互補。違反天道只會招來不幸,生命也會因此出現空缺,譬如香火延續,譬如家族興旺……”

“生個孩子像我哥那樣也是累贅,阿姨,我們完全可以去領養一個乖巧伶俐的好苗子,細心培養。”

林母也是見識過章喚霆的,頓時啞口無言,許久,她才斥責道:“野孩子畢竟不是親生的,等野孩子長大了他就想著自己親生父母了!更何況你們兩個男人在一起,你讓世俗怎麽看待你們?如果硯硯跟你在一起能獲得幸福,為人父母的又怎麽會不希望自己孩子過得好?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你們能忍受社會的指責?”

“我並不在意陌生人的看法,我相信學長也是。”袁宇陽牽起顧梓雲的手,後者點了點頭。

“媽,您就放寬心吧,如果實在不放心我們,您可以親自去找一個孩子過繼到我們這邊。”

聽著“過繼”兩個字,林母的表情就冷了下去,她故作頭疼,揮了揮手幹脆不理他們兩人,自己躺著閉目休息了。

看著母上大人這幅懶得理人的模樣,顧梓雲對著袁宇陽攤了攤手,問起了這起曠日持久的緝毒案件以及最後收尾的鬧劇。

“那天的刺殺者,是之前被我家老頭扳倒的所長的親信,我之前一直在留意這夥人……畢竟人在江湖走,總得多關註自己的對手。我故意給遠在他鄉的章喚霆透露了一點風聲,他就妄想來做黃雀,吃掉我這只螳螂,於是讓我坐收了漁翁之利。”

顧梓雲聽到這席話,心裏覺得有些怪怪的,於是問道:“漁翁之利?”

“我原本只打算騙這夥人浮出水面,好讓我找到機會用之前從我家老頭手裏繼承的罪證一網打盡,但他們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就是去惹劉燁平,為我省掉了這份麻煩。”

“這些人低估了一個能在警方潛伏這麽多年的間諜應有的心性——他們本以為殺掉劉燁平的哥哥,能刺激到這個人,讓他失去理智成為警方的絆腳石,但是他並沒有。那天劉燁平劫獄之後本想在街道上進行恐.怖.襲.擊,如果這起反社會事件如期出現,那就是我身為領導的重大失職,我失去話語權,而他們拿出的偽證能成為讓我徹底下臺的利器。”

顧梓雲想了想,好像還真是那麽個理,不過這些人拿普通群眾的安危來當扳倒對手的籌碼,還真是有夠喪心病狂的。

“然而如你所見,劉燁平並沒有真正完全喪失理性,他還想著如何給自己的兄長報仇。他是一個非常關鍵的人,間諜當久了,手中總有一些旁人沒有的材料與罪證。偽證做得再好,也沒有真正的證據來得重要。我之前考慮給劉燁華減刑到有期徒刑十五年,也算是給他賣了個好。”

“我們調出了監獄食堂的監控錄像,找到了在食物裏投毒的人,順勢追查得出了投毒者的身份,劉燁平便把之前收集的證據交到了我們手上,現在我的屬下正在著手這起案件的收尾。”

顧梓雲長長嘆氣,浪子回頭改邪歸正總是令人唏噓。

“所以事情結束了?”

袁宇陽擡了擡自己掛彩的手,委屈道:“學長,我的事情還沒結束呢。”說著,就把臉蹭過去,示意顧梓雲親一下。

顧梓雲用餘光瞥了一眼對床的母上大人,見她正在閉目養神,便用蜻蜓點水的速度輕輕啄了袁宇陽的鼻子一口。

“多大的人了,還撒嬌。”

最可怕的是,他偏偏吃這一套。

他究竟是上輩子都造了什麽孽、積了什麽福,才有幸遇到這麽一個能讓他心甘情願被套牢的人?

兩天後,顧梓雲坐在袁宇陽床邊的按手機,看到了某犯罪窩點被警方一鍋端的新聞。警方在順藤摸瓜追查毒販的過程中,順便刨出了一起跨時多年的官商勾結醜聞。那位涉案的官員早在七年前就下馬落案,而一直逍遙法外的官員親信如今也終於被繩之以法。

顧梓雲刷著社交平臺,看著各路吃瓜網友發表的言論,心中百感交集。

“袁宇陽,你看,這些人是不是杠精啊,你們忙活了這麽久,這些鍵盤俠動動嘴皮子就是政.府不作為,居然這麽多年才把人逮住早些年在幹嘛吧啦吧啦的……反正操勞奔波甚至戰死負傷的人不是他們。”

顧梓雲把手機屏幕往袁宇陽面前一擺,表情頗有些哭笑不得。

“學長,其實我覺得他們說得其實也沒錯。如果效率能高一點,透明度能高一點,事情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怎樣?”

“那些緝毒警察本可以繼續和家人享受天倫之樂;劉家的兄弟在十五年的牢獄反省後本可以團聚;你本不必因為中毒而沈睡七年,浪費人生中最美好的時間……”

林母躺在對床,語氣異常平靜地打斷了他的話語。“章局長,謹言慎行。”

袁宇陽笑笑,語氣風輕雲淡:“有錯誤的地方就該指出來,知錯能改善莫大焉,這點肚量國家還是有的。”

林母默然不語。

“我小時候一直想著,為什麽別的孩子都有父親而我沒有,為什麽別人都那麽看待我的母親,為什麽別的孩子都能無憂無慮地度過童年,而我卻要在荊棘中尋找一線生機……”

顧梓雲心下微動,作為一個在孤兒院裏長大的人,他當然能理解這種孤獨與仿徨。潛意識作用下,他輕輕握住了袁宇陽的手,安撫般地捏了捏他的手指。

“我本來已經接受了這樣的命運,直到我遇到了學長,學長的援手讓我的命運出現轉機,甚至知道了自己的父親是誰,哪怕他並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

“後來我也曾想過,如果他能恪守本職,做一個合格的人民公仆,又怎麽會出現像我與我母親那樣的悲劇?於是當他甩脾氣版地說自己要卸甲歸田的時候,我並沒有挽留,我認為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你已經做得比他好了。”顧梓雲柔聲道。“你這回拯救了很多人,潛在的受毒品害者因為你而避免了家破人亡的悲劇。你……”

看著袁宇陽嘴角勾起的弧度,顧梓雲的話語戛然而止。敢情這個人說了那麽多,打了半天感情牌,其實內心一點都不難過,只是在等著接受誇獎來著!

他剛要翻臉,就看見袁宇陽捂著受傷的胳膊眼巴巴地盯著自己,宛如一條受傷的小奶狗,讓他打的滿肚子腹稿被悶在嗓子眼裏。

“你啊……”他只得輕輕捏了捏對方的鼻子。

打也不是,罵也不是,他能拿這個家夥怎麽辦?

林母很快就出院了,估計是見不得這小兩口天天在她面前膩歪。沒過幾天,顧梓雲就發現自己的朋友圈被各種遠房親戚刷爆了,大致主題是明嘲暗諷他的性向,甚至有多年沒聯系的老同學主動來找他問這個事。

他一一無視,直到翻到一條夾雜在各種八卦中非常不起眼的訊息。

“林子嗎,我們最近出了點事,實在是求助無路,只能叨擾你。請問你能不能從中幫忙通融一下?”

顧梓雲朦朦朧朧地想起來,這是原主林輕硯的中學同學方恒,交情並不算深,畢竟這麽一個沒家世沒背景的普通人,林母並不希望自家兒子與之有過多交涉。方恒本是一個勤奮正直的人,怎麽找他來“開後門”了?

他本不想摻合這件事,奈何親友圈的輿論把他推到了風口浪尖上,為了躲避炮轟,他決定去找這個不算熟的老同學做點別的事情,暫時避避風頭。

約定的地點是在北部鄉鎮,雖然隸屬於帝都,但發展程度遠遠不如都市那般繁華。蕭條的環境讓一直在眾星拱月中成長的世家子弟有些感慨,強烈的對比反差不免讓人心生惻隱。

方恒穿著白襯衣站在一家破舊的建築前,身後跟著四五個齊腰高的孩子,那些孩子穿著樸素幹凈,眼睛如同玻璃珠般鑲嵌在小小的臉盤上,幹凈清澈,又大又圓。

他們的眼睛太過明亮,以至於片刻過後,才能讓人註意到他們在身體上的殘疾。

顧梓雲走下車門,正好看見這麽一副畫面。車來的時候,孩子們本能地後退幾步,似乎是在忌憚這輛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豪華鋼鐵猛獸。

“好久不見。”他向方恒打了招呼。“等了很久?”

“沒有沒有,剛出來。”方恒向他禮貌地鞠躬,順手拍了拍那些滿懷著好奇心的孩子,似乎是在擔心他們年幼無知頂撞到眼前這位貴人。

顧梓雲看他模樣,無聲嘆氣,從包裏拿出糖果分給孩子們,與方恒進屋借一步說話。

“需要我幫你做什麽事?”他開門見山地問道。

兩人面對面坐在茶幾上,幾個孩子躲在門後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們,一個中年婦女用一次性紙杯泡了茶葉給兩人端上,隨後便退下去,把孩子們悄悄牽回裏屋。

顧梓雲抿了一口粗茶,沈沈地凝視著方恒的眼睛,那雙眸子裏藏著非常矛盾的不安與堅定,仿佛有兩股力量在撕扯拉鋸,讓這個男人進退維谷。

“和這些孩子有關?”顧梓雲幫他拋出了話題。

方恒輕輕點了點頭,片刻後,他似乎終於放下了心中的局促不安,打開了話匣子。

原來在他畢業之後便考上了公務員,為了留在帝都,他選擇來到鄉鎮。鄉鎮的發展速度向來不如內環,更令人心憂的是信息的交流存在阻塞。

“這間兒童福利院,已經被克扣了很久的物資。上面的人壓著,下面的人也不敢說話。就這麽拖著,遲早會彈盡糧絕。林子,我找你來,就是想找你幫忙通融一下這件事。”

顧梓雲哭笑不得,果然是他預想的那樣。這麽正直的人找他來走關系,還真是來解決公事的。

“小事,別那麽緊張,我回去找人溝通一下就行了,不麻煩。”

這種事情本來打個電話說一聲就行了,不過既然來了,他並不介意請這些孩子一起去附近吃一頓好的。

方恒見狀連連道謝,與另一位中年婦女一同帶著孩子們走向了酒店。

這群大多帶有身體缺陷的孩子們進入酒店時,服務員流露出了短暫的不耐,那份負面情緒稍縱即逝,卻仍被顧梓雲捕捉了下來。他的心中微微一動,定了個大包廂,帶著一群穿著並不光鮮的孩子們走進裏屋,點了一桌盛宴。

等著上菜的時候,他望向坐在自己身側的孩子,後者立刻伸出雙臂,顧梓雲楞了楞,本能地抱住了孩子的身體。

小小的軀體在他的懷中散發著熱量,軟軟的,暖暖的,律動的生命力蓬勃而頑強,直到孩子甜甜一笑,主動松開懷抱,顧梓雲才緩緩收回手來。

方恒看到他的舉動有些詫異,卻並未多嘴詢問。顧梓雲主動解釋道:“我知道他們喜歡被人擁抱的滋味,比普通孩子更加渴望關愛。”

“你以前在福利院做過義工?”

顧梓雲緩緩點了點頭,權當默認。

“也是,你讀大學的時候也是幹行政的,這些事情沒少做,挺好的。”方恒給他敬了杯酒,隨後站起身來,給孩子們輪流倒果汁。

顧梓雲看著他的身影,沈默片刻,隨後才淡淡說道:“其實義工也很殘忍,給了孩子們片刻的希望與溫暖,再讓他們在品嘗到溫柔滋味後迅速消失,還不如從一開始就斷了他們的念想。”

方恒拿著杯子的手微微一頓,“為什麽這麽說?”

顧梓雲笑笑,隨便打了個哈哈就算揭過。

一頓飯就這麽過去,日暮時分,顧梓雲回到市區,向半坐在病床上用電腦辦公的袁宇陽說了這事兒。

“嗯,你讓你同學別擔心,全市最近會再來一次反腐專項突擊檢查,連兒童福利院的物資都克扣,這些人渣都不會有好下場。”

顧梓雲有些驚訝,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見袁宇陽說“人渣”之類帶有強烈個人情緒的貶義詞。

袁宇陽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緒,哭笑不得地說道:“學長,你明白的,我因為原生家庭的緣故,對童年不幸的孩子會更加偏心一些。”

顧梓雲微微楞了楞,現在的袁宇陽光鮮亮麗,讓他幾乎忘記了這個世界裏對方最初的模樣。

一個無助的孩子,可憐到他恨不得掏心挖肺讓他獲得所有完美的一切。

感同身受……論起感同身受,還有人比得過他本人麽?難怪他會對這個世界的主角如此厚愛,也許相同糟糕的處境構建起了一座橋梁。

作為一個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他當然見識過那些同齡人的悲慘。他之所以能幸運地成長,甚至有一個光明的前程,從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變成有房有車的高薪程序員,也不過是有幸獲得貴人相助罷了。

貴人相助——他在這個世界裏,扮演了自己最向往、感激的那個角色。

幫助別人的人,也會對自己幫助過的人,心存愛意麽?

顧梓雲坐在車後座上,看著袁宇陽的背影。西裝筆挺的男人靜靜開著車,仿佛昨天歪在病床上像小奶狗一樣向他撒嬌求親親抱抱的弱.智智並不是他。

“明明身體還沒痊愈,何必親自來跑這趟?”顧梓雲摸著手側放的一堆給小朋友準備的禮物盒子,心裏百感交集。

男人擡眸望向後視鏡,四目交對。點漆般的瞳子裏染著三分暖暖的笑意,讓原本故意板著張臉的顧梓雲不得不卸下一身偽裝。

“好啦好啦,沒有責怪你的意思,養病時期的確應該散散心。”

“嗯,天天悶在室內聽別人講我們之間的負面八卦也挺影響心情。”

“你……你也聽見那些流言蜚語了?”顧梓雲有些緊張,他已經在努力壓制住自己那邊的親朋好友不要在袁宇陽面前多嘴了。

“不是流言蜚語,我們之間的感情,都是真的。”

到達那家兒童福利院的時候,畫面卻和顧梓雲料想的不一樣。

大約是袁宇陽身上那股成熟雄性的氣質太過於有威懾力,以至於孩子們紛紛逃竄,三兩下便跑沒了影,只留下三個成年人站在氛圍有些尷尬的原地。

方恒首先向這位最近的風雲人物示好,說了一堆客套話,然後才談起正事,洋洋灑灑地敘述了一遍事情經過。

顧梓雲發現袁宇陽的眸子中流露著些許不耐煩的意味,但表情依然保持著誠懇的態度,這讓他有些哭笑不得——這個男人大概是在給他的老同學一個面子吧,換做別人跟他講長篇大論,他早就走人了。

直到方恒說完話,袁宇陽才示意對方和他一起把禮物從車上拿下來,向室內走去。

“你今天不該穿這麽嚴肅的正裝,你看你把這些孩子嚇的。”顧梓雲抱著禮物,看著這些警惕的小朋友,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連之前向他主動求抱抱的孩子,現在也緊張地躲在沙發背後,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這個仿佛會吃人的高個子叔叔。

小孩似乎擁有一種本能,就像野獸一般敏銳,能判斷出他人身上的威脅性。而袁宇陽這種上位者,難免成為他們眼中得罪不起的怪獸。

方恒也很尷尬,似乎是在擔心孩子們的表現會開罪這位尊貴的官兒,於是努力調節著氣氛,然而這些孩子並不買賬。

“我早就做好會被小孩子嫌棄的心理準備了。”

“為什麽?”

袁宇陽沒有回答,搞得顧梓雲有些一頭霧水。

送禮物環節幾乎告破失敗,直到一個孩子突然從大門跑進來,風風火火地嚷嚷著“方叔你怎麽——誒?”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顯然是發現了室內還有陌生人。

“你們好。”小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你好,要禮物麽?”顧梓雲晃了晃手中包裝精美的禮品盒。

“謝謝!”小朋友顯然不客氣,接過禮物,高高興興地找了個小板凳坐下了。

拆開禮物盒,裏面是進口巧克力,小孩撕開包裝紙,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在其他孩子都像小鹿一樣警惕拘謹的時候,他的表現特殊得讓顧梓雲不想留意都難。

記憶裏似乎有相似的局面,讓他忍不住楞了楞。

原來送人玫瑰手有餘香是這樣的滋味麽?並非僅僅是作為慈善方的高人一等,而且還有一種難以用言語去描述的欣慰……與感激。

“小朋友,你叫什麽名字?”袁宇陽彎下腰來,與小孩平視,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

那孩子吃著巧克力,語氣裏帶著些許與年齡並不符合的漠然。“我沒有名字,因為我沒有爹媽。”

“那你喜不喜歡林這個姓?”顧梓雲蹲下身來,直視著小孩的眼睛。

他懷中還未來得及送出的禮物盒有些累贅,還未等他將之放下,便被小孩貪婪地取走,堆在孩子的身側。

“喜歡。”小孩乖巧地點了點頭。

顧梓雲與袁宇陽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這些禮物都是我的麽?”小孩似乎想繼續撕禮物盒,看看裏面裝了些什麽驚喜。

“如果別人不要,那麽都是你的。”

小孩歡呼一聲,道謝過後,興高采烈道:“那你們一定要常來啊,這個糖很好吃!”

顧梓雲笑笑,捏了捏小孩的臉蛋,輕輕“嗯”了一聲。小孩伸出小拇指,顧梓雲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意圖,便與他拉了個勾勾。

“說好了,你們一定要經常來啊,我會想你們的!”

“下次會帶其他口味的糖,也很好吃。”

“一言為定,食言是小狗!”

顧梓雲有些哭笑不得,他如果真的要收養這個孩子,指不定會養出個什麽樣的皮猴兒。

那天離開兒童福利院之後,袁宇陽便正式出院了。他似乎發現自己繼續裝重傷患者有些不合適,而勤勞的下屬也在他養病期間把案件收尾的工作幹了個差不多,在這個合適的時期,他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崗位。

“毒.販.子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之前和他們勾結的官員及其親屬也得到了相應的懲處。就連我那位偷偷摸摸溜回國想趁機坑我一把的親哥,現在也被我家老頭拉過去做思想教育了。”

袁宇陽翻著手中的文件,擡起頭來,對顧梓雲繼續說道:“現在我面前擺著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我們的終身大事。”

“你升官了,沒人敢懟你,我倒是要被親戚懟瘋了。”顧梓雲在袁宇陽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機屏幕,表情極其低沈。“話說回來,你爸媽為什麽不懟你?”

“我家老頭自己早年的糟糕情史擺在那裏,一個趁著老婆懷孕期間跑出去打野尋歡的家夥,根本不敢來指責我。”

顧梓雲想了想這個已經被人叫了這麽久“章局長”卻一直自稱姓袁的家夥,他的原生家庭好像真的沒有對他指手畫腳的資格。

“真羨慕你啊,我這邊世家多痼疾,人多口雜,擋也擋不住。”

“別這麽說,叔叔阿姨都是很好的人。”

“等哪天你能名正言順叫他們爹媽的時候,你再來說這句話好吧。”

顧梓雲原以為這天要等很久,卻沒料到突破口竟然出在了外來因素上。

從福利院收養小孩的流程與手續費都讓人瞠目結舌,然而對這兩位有背景的人來說,好像問題也沒有那麽大。

把孩子帶去林家的時候,兩人正好撞上出門買菜的林父。

顧梓雲連忙按著小孩的頭向自家父親大人問好,“林舒墨,喊爺爺。”

“爺爺好!”小孩仰起頭來,對著林父乖巧地打了個招呼,一笑就露出黑洞洞的門牙。

“還吃糖嗎?門牙都掉了!”

“哇——”小孩幹嚎起來,原本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林父本能地過來安慰孩子,直到小孩不嚎了,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眼淚,林父才回過神來,板起臉問道:“怎麽回事?”

“小孩到了年齡換牙。”顧梓雲伸手從孩子衣服口袋裏找出私藏的巧克力,故作嚴厲,“沒收!”

“幾歲了?”林父看著小朋友又要嚎,連忙從顧梓雲手裏拿過巧克力,重新塞回小孩衣服口袋裏。

小孩用手指比了個六。

“上小學了嗎?”

袁宇陽接過話頭,說道:“剛給他辦了入學手續,重點初中升學率很高的私立小學,他入學面試成績還挺不錯。”

“哦,學習成績不錯,好啊……不是,這孩子哪兒來的?”林父怒斥:“我什麽時候多了個孫子?怎麽都沒人來告訴我?”

“爸,這不是正打算和你們說麽,這是我和袁宇陽收養的孩子,叫林舒墨,名字還是他自己起的。”

“哦……”林父似乎還沒從震驚中緩過來。

“爺爺好!你要吃糖嗎?”林舒墨掏出巧克力,擺在林父手心裏。

“不用不用,你自己吃,乖。”林父看著小孩閃亮亮水盈盈的大眼睛,之前故意板起來的臉頓時又柔和下去。他輕輕摸了摸小孩的臉蛋,語氣裏也帶上了些許笑意。“好好上學,有什麽想要的,我給你買。”

哄完孩子,他似乎才想起一個重要問題:“他之前住在哪兒?”

袁宇陽把小孩抱起來,六歲的孩子本能地抱住大人的脖子,就像所有有血緣關系的父子一樣親昵。

“之前住在我家,舒墨很喜歡我。”

“對,袁叔叔對我很好。”

林父看著他倆溫馨和睦的模樣,倒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得點了點頭,換了話題。“你們這個方向,是打算帶舒墨回我們家麽?硯硯,你註意一點,不要氣著你.媽,她最近被你們小輩的風言風語弄得心情不好,你多開導開導她。”

“她覺得我和男人在一起惹了不少負面評價丟了她的臉麽?”

“你這孩子……”林父無奈嘆氣,“當父母的,都到這個年紀了,哪還怕丟什麽臉,只是心裏難受罷了。你啊,你們啊……算了。”

話還沒說完,林父便慢步離開了,只留下背後一對養父子在大聲怒吼——

“林舒墨,和你說了多少次,不準喊叔叔,要喊爸爸!”

“媽!袁叔叔又兇我!哇——”

“林舒墨!你這個性別認知障礙是要被送進精神病院的,嗯?你再喊一遍我的媽試試?”

“我要離家出走,你們不要我我就去投奔爺爺!”

已經走遠的林父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自家親生兒子,兒子喜歡的人,以及他們領養的孩子。

家庭?好像還挺像那麽回事。

顧梓雲原以為帶著這麽皮的小孩回家會惹得本就對自己有意見的母上大人生氣,怎料到林舒墨在林母面前完全變了個人,鬼靈精怪的小家夥表現得既聽話又懂禮貌,原本故意在兒子面前擺臭臉的林母很快就敗下陣來,和林舒墨開心地玩到了一起去。

“墨墨啊,要不今天就在奶奶家睡吧?奶奶家裏有很多你……你爸小時候留下的玩具,要玩電腦玩ipad玩xbox都行!”

“對不起,我今天的書還沒有看完,晚上還要回去背單詞。”林舒墨儼然一副我愛學習的模樣。

“那真可惜,下次記得帶著書來奶奶家做客呀!”

分別時,兩人頗有些念念不舍的模樣,看得顧梓雲瞠目結舌。

“學長,”袁宇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看到了嗎,我們之前做那麽多努力,遠遠沒有舒墨有效果。”

“我爹媽只是想抱孫子罷了,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只要有孫子抱,他們才不管兒子呢。”

懷揣著忐忑不安的人最終木然地牽著小朋友的小手,坐上了袁宇陽的車,緩緩回家。

“他們並不只是單純想抱孫子,他們那麽愛你,自然也會為你思考,怕你有一天老了,沒有後輩照顧你。”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這是我從我家老頭身上看到的。”

“願聞其詳。”

袁宇陽點了根煙,見車後座上的兩人皺起眉頭,立刻把煙掐了,淡淡道:“我家老頭之所以這麽努力補償我,應該只有一半是出於愧疚。像我哥那樣完全被他養廢了的人,根本不會給他養老,他一個老婆死得早的人,活了大半輩子孤苦無依,只能指望我這個有出息的小兒子。”

“哦……”顧梓雲不說話了。

說實話他一直覺得章崇聞這樣位高權重的人,突然卸甲歸田甩手歸隱挺唐突的,現在想想,這個人因為自己的錯誤而失去了家庭,半生寂寞,也挺累的,把自己兒子提拔上去之後自己提前退休養生也是不錯的選擇。

“我哥這個人非常過分,這段時間偷偷摸摸回國,甚至沒有回來看自己親爹一眼,我家老頭子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小動作,知道他主動去和仇家聯手來坑我之後,老頭子氣得去醫院躺了兩天。當時他躺在病床上就和我攤牌,說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只能指望我了,講了一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打感情牌呢。說到底還不是怕沒人給他養老。”

“我覺得章伯伯不是那樣的人,我之前看他很愛護你哥的,還給他報古琴班,希望他能修身養性,他本來便是一個疼愛孩子的好父親……我覺得你也有些當局者迷了,我之前說我父母那些話也不過是氣話而已,可憐天下父母心,怎麽可能有人養孩子只為了養老?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

林舒墨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他的手,小聲道:“並不是所有父母都像爺爺奶奶那麽好,我能感覺到,爺爺奶奶其實很愛護你。”

顧梓雲有些驚訝,一個六歲的小朋友能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屬難得。

“其實我還記得我更小時候的事情。”

這還是林舒墨第一次主動提起自己的事情,顧梓雲望向小孩,洗耳恭聽。

“那個時候我親生父母還沒有拋棄我,我頭上還有個哥哥。後來他們做生意破產了,兩個孩子養不活,就把我扔了。”

“他們說,需要養老的話,養一個孩子就夠了,養多了浪費錢。後來我聽方叔叔說,我親生父母做的其實是違法生意,被法律制裁了,我哥哥也被他們賣給了人販子。我真的很幸運,如果當年他們拋棄的是我哥哥,那麽如今被賣給人販子的就是我了。”

“墨墨,別說了。”

“我們那家孤兒院,裏面的孩子都很不幸地遇到了這樣的父母,只是他們沒有我聰明。我當時看到你們,就覺得這可能是一個機會,我不想繼續呆在那裏,我想跟你們走,我能看出來你們是好人,和之前某些來領養中國小孩的外國佬不一樣,他們當中有些人看起來就像壞蛋,還偏要裝出好爸爸好媽媽的模樣來騙小孩。”

個別外國人來中國領養孤兒帶回去關起來虐.待的事例,顧梓雲還是知道的,更何況他本來就是一個從孤兒院走出來的孩子,又怎麽會不理解林舒墨的境遇與心情?

只是他並沒有林舒墨心思活絡,如果說林舒墨能改變命運是這孩子自己的努力,那麽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貴人從一群小屁孩中選中,這才獲得了翻身的機會。

“墨墨,那些都過去了,以後我們才是一家人。”顧梓雲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林舒墨對來自長輩的關愛非常受用,握拳道:“不用擔心,我會給你們好好養老的,媽。”

“你喊我什麽?”

“袁叔叔,救命,救命,爸爸——”

看在那聲“爸爸”的份上,林舒墨得到了袁宇陽的庇護,從而避免了被暴打的悲慘遭遇,只是到了夜晚,一家三口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袁宇陽看著橫在自己與顧梓雲中間呼呼大睡的小屁孩,只恨自己白天的時候怎麽沒能揍一頓這個小崽子呢?

昏暗的橘色夜燈投下暧昧的柔光,氣氛漸漸旖旎起來。

“學長,我們好久沒有親熱了,我們換張床去睡,好不好?”袁宇陽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枕邊人,抓住對方的手摸了一把自己腹部下方鼓起來的小帳篷。

自從袁宇陽住院養傷之後兩人便再沒有過親密接觸,顧梓雲也挺想來一炮的,然而還沒等他說出一個好字,便聽見了小孩的嚎聲:“袁叔叔!你想對我媽做什麽!你是不是想耍流氓!”

“林舒墨!說了多少次,喊爸爸!”袁宇陽怒了——正在興頭上的男人是不能被打斷的!

“媽,媽——你別怕,如果袁叔叔想欺負你,我就給爺爺奶奶打電話!”

顧梓雲頭痛欲裂,扶額嘆息。“你袁叔叔沒有欺負我,他對我很好……”

“媽,你不要被騙了,我白天就看見了,他偷偷買了刑具,想用棒子打你!”

顧梓雲疑惑地望向林舒墨,只見小孩翻手就從袁宇陽的枕頭底下抽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掀開盒蓋之後露出一排難以描述的“刑具”。

顧梓雲的臉頓時紅了,他不敢相信地望向袁宇陽,只見對方一臉無辜地凝視著自己,仿佛背著愛人出去買小道具的人不是他。

“學長,喜歡嗎?”

“袁宇陽,你在小孩面前講什麽呢?”顧梓雲怒掀被子下床走人,隨後便被人從背後抱住,緊緊按在懷裏。

“學長,我喜歡你。”

“我知道。”

“我喜歡你,所以我想看到你的所有表情。你願意把最柔軟的模樣展示給我看嗎?”

“媽!男人都是大屁.眼子,你不要聽袁叔叔的甜言蜜語!”林舒墨從床上跳下來,試圖跑過來抱顧梓雲的大腿,然而還沒等小孩靠近他,顧梓雲就感到自己被打橫抱了起來。

袁宇陽抱著顧梓雲風馳電掣地跑進衛生間,鎖上門,把人輕輕放進浴缸裏,嘆道:“那孩子真能鬧騰。”

“孤兒院出來的孩子缺愛,比普通小孩更希望引起別人的註意力,是這樣的。”顧梓雲解開睡衣的扣子,對著趴在自己上方的男人輕輕笑了笑。“那孩子很喜歡你,要不是當真把你當成了爸爸,怎麽敢在你面前這麽鬧騰。”

袁宇陽十分委屈。“那他還喊我叔叔?搞得好像我是你的偷.情對象一樣。”

“是情夫還是原配,你自己心裏沒點數麽?”顧梓雲伸手攬住他的脖子,輕輕吻上他的雙唇。

能讓他這麽主動的,這世上還真是只有這麽一個人了。

日子就這麽一天天過去,顧梓雲發現林父林母的態度好像在漸漸緩和。原本幾周不願意見一面的家人,現在也在制造團聚的機會。

“媽,爺爺奶奶喊我去他們家過周末,還讓我順便帶上你們!”林舒墨拿著一沓滿分考卷,背著小書包,興沖沖地找爹媽邀功:“我又考了第一,爺爺奶奶獎勵了我一臺游戲機,我們一起去吧,不然游戲機我一個人搬不回來。”

顧梓雲掰著手機,在朋友圈炫耀完自家兒子的學習成績,心滿意足。

“走,把你袁叔叔叫上,讓他給我們當司機。”

一家三口駕車風風火火地回到了婆家,林父林母笑瞇瞇地把小孩抱起來,問了一堆關於上小學的事情。

顧梓雲前些天剛做完畢設答辯,拿到延期多年的本科畢業證,順勢繼續讀研,正是渾身學霸氣息的時候,和便林舒墨聯手講起了快樂的學校生活。

“王阿姨她侄女的女兒轉校了,現在和墨墨是同班同學。”

林母皺起眉頭,“怎麽提到她?”

“因為她當時在朋友圈含沙射影冷嘲熱諷我和宇陽斷子絕孫,於是我就記住她了。”

“當時他們家裏的人的確有些多嘴多舌,很沒家教。”

“對啊,要不然人家小姑娘轉校以後第一次考試就考了個倒數第一呢,哎,和我們墨墨沒法比。”

顧梓雲覺得自己儼然已經成為了那種三四十歲只會和同齡人比孩子的中年大叔了。

“還是爸爸教得好。”林舒墨趁機吹一波自己心愛的爸比。

林母瞟了袁宇陽一眼,向林舒墨問道:“你爸位高權重,工作那麽忙,哪有時間教你?”

“他每天回家很早的,而且每周都會抽時間帶我出去玩。”

“那還挺負責的。”

林舒墨點頭如搗蒜,“我是我們全班最幸福的小孩。”

顧梓雲看著自家父母欣慰的眼神,心裏長長松了一口氣。

“墨墨先去玩游戲機吧,奶奶有話想和你爸他們單獨說。”

林父牽著小孩去了裏屋,只剩下原本存在隔閡的三人。

“硯硯,其實我和你父親從一開始真的不能接受你們倆之間的事情,畢竟有違常理。但是這麽長時間過去,我們也看開了。人生苦短,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健康幸福,你們愛怎麽過就怎麽過吧。”

“媽?”顧梓雲有些驚訝,他之前雖然感受到了父母在態度上的軟化,卻沒想到林母會把事情攤開了說明白。

”父母都是自私的,會擔心自己的孩子老無所依,擔心自己的孩子會中年失意。婚姻很多時候是一紙契約,但是有了那個保證,總會更加有信任感。之前我和你父親會擔心你們的感情只是一時興起,現在倒也相信能長長久久。”

“媽,感謝您對我的信任,我會替您好好照顧硯硯,疼愛他一輩子。”袁宇陽順水推舟地喊出了那個之前不敢喊的稱呼,林母倒也沒有反駁。

“袁宇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希望你能說到做到,不要丟了一個人最基本的誠信與責任心。”

袁宇陽笑著點了點頭,在林母面前輕輕把顧梓雲抱入懷中。“我怎麽會失信於他,畢竟他是我人生的曙光。”

有人天生便擁有超乎常人的行動力,而這也是他們脫穎而出的關鍵。譬如袁宇陽,他用行動證明了自己在愛情方面的誠信。

顧梓雲猝不及防地收到了飛往美國的機票,當他疑惑地向袁宇陽詢問這是準備去幹嘛的時候,對方向他簡短有力地回了一句“結婚”。

“媽上次說那個話總讓我覺得她是在暗示我帶你來國外一趟,扯個證她會更安心。”

顧梓雲有些哭笑不得,這個證出了美國就沒有法律效應,真的只是一張薄紙而已。

“何必呢,我們之間又不需要這些東西。”

“但是人生中不妨體驗一次婚禮。一生一次,一次一生,這是非常美好的體驗。”

顧梓雲被說服了。

挑選禮服與鉆戒並沒有用多少時間,婚禮在海外,也只邀請了雙方父母。

“圓滿了。”顧梓雲躺在蜜月旅行的酒店裏,覺得這大約便是自己經歷過的最滿意的世界。

“115,你還在嗎?”他像自己腦海裏的系統詢問。

“我一直在的。”

“這次世界結束,我會獲得高分,並積滿積分,從此擺脫繼續穿越的命運吧。”

“是的,您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刑滿釋放。”

顧梓雲長長籲了口氣,本該開心的,缺又有些依依不舍。

這個世界終究會結束的,他總有一天要離開他愛的人。這張臉已經刻骨銘心,百年之後,又該如何遺忘?

“宿主,不用擔心,你會獲得自己想要的結局,無論是在這個世界,還是在別的世界。”

別的世界?這不是最後一個穿越世界了麽?顧梓雲有些疑惑,卻並未詢問。

活在當下就好了。

說是活在當下,然而時間流逝,轉眼便是歲月的盡頭。人生百年,彈指一瞬間,匆匆而逝。

垂暮老人閉上眼眸之後,沈沈地睡了一覺。再度睜眼的時候,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投射出來,剛好落在眼皮附近,明媚得有些刺眼。

“115?”他本能地在腦海中喚著系統的名字,卻並沒有得到回音。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發現最初被掛上的耳釘消失了。

空調的風吹得有些涼,屋外看起來是個大熱天。

顧梓雲翻身下床,站起身來,腦海裏還有一些空洞洞的。

他還記得在上個世紀裏自己臨死前的畫面,林舒墨趴在床邊撕心裂肺地哭泣,而他和愛人十指相扣,仿佛超越了生與死的界限。

袁宇陽這人,就算變成老頭子,也比別的老頭子好看,這究竟是什麽奇妙的魔法?

顧梓雲有些恍惚,再度坐回到床上發呆,直到一束光突然劈頭蓋臉地照射過來,帶著濃濃暑氣。

熟悉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裏,在那個名字脫口而出之前,他忍住了自己的情緒。

只是一樣的長相罷了,這並不是那個他喜歡的人。

這裏是現實世界,這是一個姓邵的人.渣,和袁宇陽沒有任何關系。就算他們擁有同樣的微笑,同樣的表情,同樣的眼神……

“邵部長。”他向推門而入的男人打了個招呼。

“你醒了?我剛剛去外面買了幾瓶果汁,喏,給你。”邵璟昀笑瞇瞇地走過來,將冰鎮果汁遞到顧梓雲手裏。

“馬爾代夫還是熱啊,看你睡這麽久,我就知道你中暑了。”

“沒辦法,天天加班的人身體就是這麽差。”顧梓雲在心裏冷笑,抿了一口果汁。

酸酸甜甜的口感,和炎炎夏日倒是非常搭配。

“以後每天下班,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健身房。”邵璟昀坐在顧梓雲身側,肩並肩喝起了果汁,後者向旁邊挪了挪,似乎不想離這個男人太近。

“別靠近我。”

“但我想靠近你。”

“你是狗嗎?”

“你喜歡狗嗎?”

顧梓雲楞了楞,他確實喜歡狗,上個世界裏不就是栽在狗身上了麽。

他默然不語,靜靜喝著果汁。邵璟昀倒也不故意惱他,也靜靜地坐著,直到果汁見底。

“邵部長,我們真的不適合,您是大戶人家出生的,被父母寄予厚望,而我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無背景的小草根,俗話說門當戶對,你就算想和同性在一起,也不應該找我——或者我能否這麽理解,你只是想玩玩?”

邵璟昀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壓抑,顧梓雲甚至以為他下一刻會口出惡語,然而男人只是笑了笑,便換回了之前溫和無害的表情。

“何必妄自菲薄,我喜歡你,又和你的身份有什麽關系?再加上……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模樣。”

顧梓雲長長地“哦——”了一聲。

“你以後總會明白的,我會一直等到那麽一天。”

“別了吧,你也奔三了,我不信你爹媽還給你等待的時間,相親很辛苦吧?快找個好姑娘成家,別再來禍害我這種無辜路人……”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邵璟昀打斷了。

“我只喜歡你,如果隨便娶了別的小姑娘才是平白毀了人家一輩子。我不想做這種惡人。”

“那你也不能禍害我啊,我就不無辜了?更何況……算了。”

看著對方欲言又止的模樣,邵璟昀倒也沒有繼續窮追猛打,只是輕輕笑了笑,便站起身向屋外走去,給顧梓雲留下了一個逆著光的背影。

“恕我擅作主張,貿然一見傾心。”

顧梓雲疑惑地擡頭看向他,只見男人正好回過頭來望向自己,門外的陽光將他的頭發染成半透明,金燦燦的,明媚得有些刺眼。

“即便君心似鐵,我自始終不渝。”

“我不會松手的,我會一直等,直到你願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如果我們中間有一百步的距離,我不需要你邁出哪怕一步。我會向你走出那九十九步,在最後一步的時候,我希望你不要拒絕我,畢竟……我是那麽地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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