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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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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

陳雨禾手捧著一盞茶,與三個堂姐妹坐在陳府後花園的石凳上,正想著今日在街市上遇見的死了的小乞丐,微微有些出神。

只聽得祖母蒼老的聲音傳來。

“幾個丫頭站起來,來給諸位太太們行禮。”

陳雨禾感覺到身邊的堂姐妹都站起來了,自己一激靈,從思緒中被拉回了現實,急忙跟著站起來,緩步站上前去,竭力使自己隱在最不引人註意的邊上,和姐妹們一道行了個福禮:“見過各位太太們。”

接著,便是一陣七嘴八舌的討論聲,無非就是誇獎陳家教女有方,一個賽一個的,長得水靈教養又好,這商州城的各家太太可不都搶著爭回去當兒媳婦。

陳雨禾悄悄擡眼看著眼前這些太太們,都是跟陳家沾親帶故的,而且都是代表著商州城經商世家的臉面,今日來陳家,就是來相看兒媳婦的。祖母聽著她們誇自己的孫女,更是樂呵呵的,一邊客套著一邊讓幾個孫女靠近一些。

陳雨禾實在是記不得這些人都是誰家太太,又是自己的哪個表姑表姨表舅母,只覺得她們那香膩脂粉糊在臉上,掩蓋住了本來的容貌,笑容也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也不出聲,用力低著頭,快將自己的臉折進脖頸了,只希望她們不要註意到自己。

正想著,卻聽得一陣男子說話聲傳來,只見陳家的公子領著各家的公子游園到了這裏,見到了女眷們,急忙上前行禮。

陳雨禾身邊的姐妹們見到各家公子來了,各個羞紅了臉。

陳雨禾只聽到身邊的大姐陳紅藥問二姐陳青竹道:“你可知那身穿寶藍色直裰的俊朗男子是誰?那可是商州城最大的米面鋪子周家的大公子周岳庭,年紀輕輕中了舉人,如今在商州府裏做通判老爺呢,咱商州城多久沒出個舉人了啊。”

“是啊,他確實是個好的夫君人選。”陳青竹臉羞得通紅,喃喃道。

“這人可是我先看上的,你可別跟我搶!”陳紅藥瞪了二妹一眼,低聲說著,見幾個公子已經走到近處,便急忙低下頭不再言語了。

陳雨禾對這一切不感興趣,若不是心疼祖母對自己的一片好意,她本是不想來的。如今已經到了相看的最後一步,她只想快些結束這個實在乏味無趣的相親會。

未來婆婆是相看完了,接下來就到未來的夫妻二人相看的時候了,一般是由男子主動,遞給女子小糕點,若是女子沒接過來,那便是委婉拒絕了,若是女子接過來吃了,那便是相看成功了,兩家人也可以商量接下來的婚事。

公子們向祖母、各位太太行禮後,陳家大公子陳洛,端著一盤精致的杏仁酥,先是到了那身穿寶藍色直裰的男子面前,示意他先來。

那男子便是剛剛紅藥青竹姐妹們談論過的通判大人周岳庭,先是一點頭,擡起胳膊,扶住了袖子,輕輕地捏起了一個糕點,看向幾個陳家小姐,不假思索地就快步走到了陳雨禾的面前,柔聲道:“陳小姐請用些糕點吧。”

陳雨禾此時正低著頭想著貨運得怎麽樣了,卻突然被周岳庭這一聲打斷,驚得猛然擡頭,頭上的發釵也叮鈴一搖晃,一雙水汪汪的鹿眼正盯上周岳庭那一雙晶亮的眸子,正溫柔地低頭看向她。

她頭低得險些將脖子折斷了,卻還被註意到了。

身後的那些公子們看著眼前的四位女子,有兩個身材瘦長,容貌尚可,但那副雖有些羞赧卻隱藏著八分高傲的氣度讓人有些不喜,邊上的女子很瘦小,一看便知年紀偏小,看向眾人的眼神也有些怯懦躲閃。

而最旁邊的女子的臉雖然低垂著頭,看不清,但身量小,不是那種十分瘦弱的模樣,而是嬌嬌軟軟的,不由得心中癢癢的,但見周岳庭選了這姑娘,想來自己和這姑娘是沒緣分了,只直直地盯著看,希望能等到那姑娘擡起頭來,看清她的臉。

陳雨禾實在無奈,眼前這男子確實眉目英俊,氣度非凡,若是做夫婿的話其實是不錯的,只是……只是她之前也接過男子的糕點,但之後男子的家族都會反悔說不娶了。

她在心底苦笑一聲,向他行了福禮,低下頭道:“承蒙公子厚愛,小女子今日已飽腹了,糕點實在是用不下了,望公子莫要責怪。”

驟然而至的是一片死寂,並沒有人出聲,畢竟大家都沒有想到,如此好的夫婿人選,竟然有女子會拒絕。

陳雨禾其實也不想如此的,只低著頭不願看向眾人。

“姑娘請恕小生無禮,小生方才一見姑娘便被姑娘的美貌所折,故而鬥膽上前,欲博姑娘青睞。”周岳庭抿了抿唇,又作了一揖道,“不知姑娘為何對小生何處有些不滿,但說無妨,凡小生能改之處,絕不辜負姑娘期望。”

周岳庭今日正坐著轎子前往府衙辦事,在街市上見過陳雨禾,那時的她仗義出手,願意給一個無親無故的已故乞丐入殮,可見心性至善。她一笑起來眉眼彎彎,唇邊還有兩個淺淺的小梨渦,煞是可愛,講話聲音也是嬌軟可人,只讓人覺得哪兒哪兒都順眼。

他本是將今日前往陳府相看的事給推了的,但今日聽到街上有人說那女子是陳棺鋪的女掌櫃,也知道陳棺鋪是陳家的產業,所以才在府衙告了假,急匆匆趕來,果然見到了她。一心要先立業再成家的他,因這個女子的出現,自己的想法也有些微的改變,便大膽上前向她表達心意,卻沒想到她竟然拒絕了。

他心中也是有些不服的,定然要問她個究竟,自己可是官身,如何配不起她。

陳雨禾決定將自己的身份和盤托出,剛要準備開口,只聽得身邊的大姐陳紅藥用溫柔的聲音說道:“周大人有所不知,我這三妹拒絕大人是有原因的,她啊,可是商州城唯一一家棺材鋪的女掌櫃呢,若是與大人、與周家結親,怕是……”

陳老太太,也就是陳家姐妹的祖母一聽這話,立馬喝止道:“紅藥!”

陳紅藥住嘴了,又行一禮道:“是小女子多嘴了。”

先前那幾個視線圍著陳雨禾轉的公子,一聽說這女子是開棺材鋪的,急忙將目光移開,生怕因多看了幾眼被晦氣沾上了。

坐在陳老太太身邊的一位太太聽到這話後猛然轉頭,看向陳老太太道:“這是真的嗎,姨母?”

這位太太便是周家大太太,周岳庭的母親,見陳老太太不言語,便知道了實情,但見自己的兒子仍站在那裏看著那棺材鋪女掌櫃,不禁一陣心火湧上來,捂住胸口道:“兒啊,娘不太舒服,我們回府吧。”

周岳庭一聽目光才從陳雨禾身上離開,快步走向自己的母親,在眾位太太的關切聲中作了一揖,扶著母親便走了出去,臨了還遠遠地望了陳雨禾一眼,面露不舍,但什麽也沒說,便離開了。

剩下的幾位太太和公子也沒了趣味,如此的一個相親會便這樣草率地結束了。祖母意味深長地望了陳雨禾一眼,想說些什麽,見陳雨禾上前來向她辭行,目光堅定,沈吟了片刻便也只能同意了。

陳雨禾便反身往回走,看兩個堂姐看向她的目光十分不友善,而堂妹仍是那副怯生生的樣子,也沒說什麽,只笑笑便將她們置於身後,去前院尋她的管家祥叔了。

其實這樣正合陳雨禾心意,她年歲還稍小些的時候,也會與各位太太談笑風生,用盡全身力氣討好她們,但不管她做的多麽好,那些太太和公子們一聽說她是做棺材生意的,便唯恐避之不及了。

整個商州城商賈雲集,但卻只有唯此一家的棺材鋪,名為“陳棺鋪”,是陳雨禾的亡父留下來的產業,陳雨禾無論如何也舍不得放棄。自兩年前,她十三歲那年父親死後,她便一直努力維持著這個鋪子的經營,覺得只要鋪子還在,父親就還在似的。

就因為她們三房做的這個行當,在整個陳府也不受待見,府裏也就祖母稍關愛些自己,但也僅限嘴上的關心,祖母自然對在她身邊長大的孫子孫女們更為疼愛。而府裏的其餘人對自己都極為敷衍,陳雨禾也就逢年過節回府幾趟,這樣的相親會都是祖母謊稱身體不舒服,將她誆來的。

陳雨禾見到了祥叔,向他遞了一個“你明白的”眼神,祥叔心下了然,便笑著上前道:“小姐放心,小乞丐已入殮埋了,新打的兩口棺材也運進鋪子裏了,沒有破損。”

陳雨禾點了點頭,笑容十分真切可人,說道:“辛苦祥叔了。”

祥叔就這樣跟在陳雨禾身邊,稍微落後她半個身位,見她微微有些出神,知她心裏的矛盾之處。

小姐一個人活著已經好幾年了,是該有個人來照顧她了,只是小姐又不願意對三老爺的棺材鋪放手,就這樣一個經營棺材鋪的小姑娘能說到什麽好親事。

祥叔一邊嘆著氣,一邊聽陳雨禾問她生意上的事情,問答幾個來回後,便到了陳棺鋪所在的巷子。

這條巷子名為白巷,路面鋪的是參差不齊的青石板,與其他街巷門庭若市的盛況相比,這裏實在是冷清得有些過頭了。鋪子的大門都是開著的,只是看鋪子的掌櫃和夥計一個個哈欠連天,互相也不交流,只是時不時地瞥一眼巷子口,看看今日有沒有客人來。

陳雨禾對這樣的場景顯然已經十分熟悉了,與祥叔來到了白巷中央,停在了陳棺鋪門前。

這陳棺鋪是白巷裏最大的一間鋪子了,門口擺放著兩個小石獅子,左右兩側是在木上篆刻的極短的對聯,上聯是“定生死”,下聯是“嘆離別”,用的是燙金的隸書,看起來十分大氣磅礴,頂上的門匾與對聯的字體一樣,寫著“陳棺鋪”三個大字。

陳雨禾看了看墻面上已經貼了兩個月的招工啟事,經過多次的雨淋日曬,已經破破爛爛看不清字樣了,微皺了皺眉,輕嘆了口氣,便和祥叔進了陳棺鋪,向跟自己行禮的門房雙胞胎兄弟大金和二金點了點頭,又進了後院。

丫鬟小滿和廚娘錢嬤嬤正在後院的石桌上擺飯,見陳雨禾來了,急忙上前行禮,又向祥叔打招呼。

錢嬤嬤讓祥叔把一部分的飯菜端到前廳去,和大金二金一起用,她們三個女眷就在後院的石桌上用。一邊吃,錢嬤嬤問起三小姐今日在陳府的經歷,陳雨禾據實已告,小滿氣的眼睛都紅了:“這幫人可真是的,賣棺材怎麽了,有本事等自己兩腿一蹬的時候別來找我們買。”

陳雨禾一邊用勺子喝著米粥,一邊笑著嗔道:“小滿的嘴皮子功夫可是見長,不過這話在我們面前說說就是了,可不敢出去胡說的。”

小滿訕訕地點點頭,安靜地用著粥,不說話了。

待幾人用完了飯,又收拾停當,把祥叔和大金二金兄弟倆喊來,在後院一起說了會話,困意逐漸襲來,陳雨禾便讓眾人去睡了,自己去庫房提了一桶漆來,後院後面的停棺院裏準備給棺材刷漆。

今日月色極佳,月光直直地傾斜下來,只見停棺院裏擺放了兩具棺材,用料都是極好的楠木,是今日剛剛運來的兩具棺材。

在月光下給棺材上漆是陳雨禾在月夜的習慣,她搬了一個小板凳來,坐在兩具棺材之間,一邊哼著小曲,一邊拿起刷子蘸了黑漆,仔仔細細地給棺材上色。

這一面已經上了一半了,卻發現沒上漆的那半棺木上有些異樣的顏色,在月光下十分明顯,好似是暗紅色的。

陳雨禾有些摸不著頭腦,用手指蹭了蹭那塊,見自己的手指上好像有些微微發紅。

這不會是血吧。

這時,棺材突然發出了咚咚的聲音,陳雨禾本就有些膽小,從業這兩年哪見過這樣的場面,聲音顫抖著喊著小滿和祥叔的名字,急急忙忙起身想要向後退。

突然,棺材蓋被從內頂開了,突然出現了兩只手緊緊地把住了棺材邊,一個黑色身影從棺材中直直地坐了起來。

在銀色的月光照耀下,他一身黑衣,滿身浴血,像極了黑夜裏的鬼魅,艱難地翻身出來,卻因傷重實在站不穩,歪倒在陳雨禾的身上,說了一句“別聲張”,又吐了她一身血,接著便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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