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
關燈
小
中
大
探望
夜色安靜，只有幾輛汽車的轟鳴聲，白色的賓利打著雙閃，燈光驚動了樹上的鳥兒。
“回去吧，好好休息，不用想太多，未來的路還很長，誰都說不準”
江肆側顏隱在黑暗裏，模模糊糊，狹小的空間裏響著低沈的聲音。
“江老師，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傳道授業解惑是我的職責。”
“那，江老師，晚安”
話落，宋聽就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晚安”
直到看到那抹身影消失於黑暗，江肆久久吸了一根煙，吐著煙圈，煙霧繚繞。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麽會失控，這種感覺很奇妙，但又讓他有些心驚。
為什麽呢，他明明認為自己很薄情的，他伸手撫上自己的心口，今天，這裏居然疼了一次。
直到夜色深沈，他才掐滅不知道已是第幾根煙，發動引擎驅車離開。
江肆緩慢的上著樓梯，在最後一節樓梯上坐了下來，她還是沒有想好怎麽面對宋父，她和宋父很相像，都是悶葫蘆，心裏的糾結宛如縷縷細線纏綿不休。
此時，宋父也是有著同樣的心境，雙手緊握坐在沙發上，視線在門口和鐘表之間來回轉換。
作為一位父親，想讓自己的孩子成才，可用錯了方式，感到無力的同時，也伴隨著深深的後悔和愧疚，望女成鳳的初衷是希望她好，可在一開始就偏離了這個初衷，為她好也要她開心。
宋聽擡頭，深呼了一口氣，站起來擰動了門把，幾乎是同步，宋父聽到開門聲就立即跑到了門口，門一開，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有著短暫的沈默。
“聽聽，你回來了啊，吃飯了嗎？要不要我去給你做宵夜？”
宋父笑著看她，眼裏有著慈愛。
“不用了，我吃過了”
“哦，那，那就好。”
宋父接過她的書包，放在了沙發上，宋聽也跟著坐下去，眼光一瞥，就看到了沙發一角放著陳奕迅的專輯還有他的海報，心裏忽而柔軟，鼻頭一酸。
父女相坐，皆是無言。
“爸，對不起”
“聽聽，爸對不起你”
兩人同時出聲。
宋聽看著宋父，目光不自覺就移到了他那略白的鬢角。
“聽聽啊，你從小就聽話懂事，學習成績也好，我以為只要我給你，你就會需要，但是我卻沒有問過你想不想要，我跟你媽媽三十歲才有了你，把你當成我們的心頭肉，現在我也已經年近半百，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開心，之前是爸爸錯了，我現在改過來，你還願意原諒爸爸嗎？”
宋父淚眼婆娑，伸手抹著淚，還不忘笑著看向宋聽。
“爸，您沒錯，是我讓您和媽媽擔心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那樣頂撞您了”
宋聽坐過去靠在了宋父的肩膀上，眼淚啪嗒啪嗒的掉。
“傻孩子，哭什麽啊，哪有父母是真的怪罪孩子的啊？”
她能感受到宋父在為她擦著眼淚時的憐愛和心疼，略帶薄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擦去每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
宋母倚在門框看著客廳裏的一幕，悄悄背過身擦著眼淚，不敢讓他們看到。
“好了好了，你們父女倆總算和好了，我也不用上趕著當和事佬了！”
宋聽從沈宋懷裏起來，給了宋母一個擁抱，帶著撒嬌的口氣甜甜地叫了一聲“媽”
“你爸知道你喜歡陳奕迅，今天特意去給你買的專輯”
宋聽轉身，看著沈父，語氣真摯，”爸，謝謝您”
謝謝您願意包容我，謝謝您選我做您的女兒。
“快回去洗漱休息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嗯，好”
宋父和宋母看著宋聽的身影，相視一笑，心裏是滿滿的幸福。
洗漱完之後，她就坐在床邊擦著頭發，將毛巾掛在了一邊，閉著眼睛聽著陳奕迅的歌。
嘴邊掛著一抹笑，順勢躺在了床上，一夜安眠。
第二天起床，就看到了宋父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見她出來，宋父用圍裙擦了擦手。
“聽聽，這是三明治，我剛做的，還有牛奶，你帶著路上吃。”
“好的，謝謝爸”，宋聽看著手中熱氣騰騰的三明治，一擡頭就對上宋父的目光。
“要我去送你嗎？”
“不用了，爸，我自己可以”
宋父放心地點點頭。
“那，爸，我去上學了”
走出門，才發現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於是宋聽便又折回去。
“怎麽了，是不是忘記什麽東西了？”
“沒有，爸，今天周六，我想去看看徐老師，所以……”
“沒事，想去就去吧，要註意安全。”
“嗯，好”
盡管宋聽再三說著不讓宋父送她，可宋父還是固執的跟著她，說要送她到馬路對面。
過了馬路，她向宋父揮著手，示意他回去，宋父也揮著手，可腳下步子不曾挪動，目光緊緊跟隨著她。
一步三回頭，每一次回頭，宋聽都能看到宋父，直至距離越拉越遠，身影越來越模糊。
與上次不同的是，她在宋父的眼裏看到了當年的那個自己，當年那個哭著喊著要爸爸抱的自己。
她很不想承認，不想承認自己的成長，不想承認父母的衰老，她害怕，害怕時間太快，害怕自己也會有一天變得無依無靠。
那個時候的宋聽許過一個願望，她說，她不想結婚，想一直一直陪在父母身邊，可後來，她沒有想過會遇見一個人，那個人護她成長，教她愛恨，賜她歡喜，在她的生命中留下再也抹不掉的痕跡……
最後一口三明治咽下去的時候，宋聽聽到了來自後方的汽車鳴笛聲，便自覺的往一邊走，等到車子停在她面前，車窗搖下，她才看清車裏的人。
她揪緊了書包帶子，笑著說了一句，“江老師，早上好。”
“吃早飯了嗎？“，江肆透過車窗看著她。
“吃過了，謝謝江老師。”
“那就好”
她還想繼續說些什麽，結果留給她的只是一陣汽車尾氣。
宋聽越想越覺得不對，今天沒有他的課啊，口語測試也不是今天啊，那他來幹什麽？
到了教室，許眠就迫不及待地坐到她面前。
“聽聽，你看到江老師了嗎？他今天好帥啊，正裝殺我啊，領帶打的一絲不茍，又禁欲，又迷人，你可不知道，他剛才來我們班，班裏的小姑娘都瘋了！”
“是嗎我沒註意”
宋聽邊應著邊掏出課本背誦，許眠被她這冷淡的表情給磨去了興致。。
“聽聽，你知道我在你眼裏看到了什麽嗎？”
“什麽？”，宋聽擡頭看她，眸中帶著疑惑。
“我看到了語文古詩，數學題還有英語卷子。”
天吶，她是真沒註意江肆今天穿的什麽，再者說，他穿什麽跟她有什麽關系？
宋聽不想再繼續下去這個話題，於是果斷出擊。
“眠眠，我們今天去看徐老師吧”
“今天？”
“怎麽了，你沒有時間嗎？”
“也不是沒有時間，就是，就是我跟別人約好了……”
宋聽看著她這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就知道她口中的這個別人是誰了。
“唉，某人見色忘義啊”，宋聽狀作嘆氣。
“哎呀，我的好聽聽，我跟蘇西洲都提前說好了，我總不能爽約吧？”
“那你還跟我先約的呢！”
“那要不然你跟我們一起，然後下次我陪你去看徐老師？”
宋聽做了一個打住的姿勢，“別，我可不想當你們的電燈泡，我還是自己去看徐老師吧，不打擾你了。”
話一出，許眠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拿起卷子卷成紙筒就要打她，兩個人就這樣你打我擋。
直到宋聽給了許眠一個眼神，許眠下意識地就往門口看，正好看到了蘇西洲走過來，瞬間放下了手中的紙筒，還理了理自己的頭發，一頓操作讓宋聽笑得直不起來腰。
許眠聽見她放肆的笑聲，一個勁兒的瞪她。
蘇西洲走近，就看到了笑個不停的宋聽，嘴角也不自覺地上勾
“怎麽了，笑得那麽開心？”，蘇西洲看看她，又看看許眠。
“哦，沒什麽，我們在說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宋聽坐直身體，收斂了笑意，又換上了從前的冷淡。
蘇西洲也就不再追問，偏頭一笑，徑直的走向自己的座位。
半天課程，眨眼而過，放學鈴一響，宋聽就匆匆收拾東西，跟許眠道別就向花店走去，買了一束百合和一些水果，打的到了醫院。
她捧著花拎著水果，就敲響了病房的門。
“請進”
宋聽推門進去，就看到徐老師在看書，“小聽啊，你來了。”
“徐老師，您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不是說不讓你經常跑過來嘛，你都高三了，當務之急高考最重要。”
“您放心，我就是想來看看您，不會耽誤的”
徐老師嘴上埋怨她，但是宋聽卻註意到，徐老師在看到她來時眼中閃過的欣喜。
她想，有個人來陪她，徐老師總歸沒有那麽無聊。
她在把花插進花瓶的時候，視線落到了旁邊的一大束康乃馨。
“徐老師，有人也來看您了嗎？”
“是啊，這個人，你也認識”
“我認識？”，宋聽疑惑地指著自己，
剛想開口進一步詢問，病房門推開，宋聽就看到了那個她認識的人。
江肆看到她也是一怔，隨後又恢覆了如常，邁步走過去。
“江老師好”，宋聽起身打著招呼，目光打量著面前的人。
今天的他比平常上課要正式許多，剪裁得體的西服，修長雙腿包裹在西裝褲裏，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矜貴，加上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也難怪許眠會那樣說。
“你也來看徐老師？”，臉色平淡，聲線清冷。
“嗯，是的”，宋聽被他這一問，問的有些心虛。
她想，她可不是來告狀的。
“好了，小聽你快坐下。”
徐老師又看向江肆，笑著說，“小肆啊，你看看你，把小聽弄得緊張的！”
江肆輕笑出聲，“哪有，徐姨，您可別冤枉我，您這位學生個性分明，在她面前，從來都是我緊張。”
那語氣聽起來頗有一份委屈，還有一些告狀的傲嬌。
聞言，宋聽瞥了一眼江肆，那眼神似控訴，似不滿，江肆感受到了旁邊傳來的目光，可就是裝作看不見。
“哈哈哈哈哈哈，小聽可是我最得意的門生，阿肆你可要好好教她，將來啊，她一定是個人才。”
“您放心，徐姨，我一定會的。”
宋聽笑笑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個蘋果開始削起來。
一下午的時光，他們都在陪著徐老師說話聊天，但大多數都是江肆說話居多，她偶爾附和幾句。
幾番閑談之中，宋聽對江肆又有了不一樣的認識，比如高冷的外表下其實是一顆柔軟的心，比如平常不愛說笑的他卻能一次次將徐老師逗得笑逐顏開，比如，他好像也沒有自己想的那樣危險，或許可以試著去靠近。
就這樣聊到醫生來化療，徐老師才讓他們離開。
“阿肆啊，小聽我就交給你了，你可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到家。”
“好的，徐姨，我會的。”
“徐老師，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您，您要保重身體。”
“好啦，我知道，不用掛念我，要認真對待高考。”
宋聽用力點點頭。
“那徐姨，我們就先回去，您有事給我打電話。”
出了醫院，天色尚早，斜斜有些夕陽的光輝，江肆側身看著她，“要不然，我們去散散步？”
“好啊”
江肆把她的書包放進了自己的車裏，兩個人向一旁的廣場走去。
“朝裏走。”
“哦，好。”
宋聽故意落後幾步，看著面前的江肆，西服外套脫掉，隨意的搭在他的手臂上，單手插著兜，細碎陽光打在他的側顏。
她又想起了上次帶她去看海，臉色不禁一紅。
江肆見她落後，便停下來放慢步子等著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心中有心儀的大學嗎？”江肆側身看她。
“還沒有，還沒想好”，宋聽邊走便踢著路上的碎石。
“嗯，選擇大學是要慎重”
“江老師？”
“嗯？”
“你跟徐老師，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是啊，她跟我媽媽是很好的朋友，小的時候，也照顧我很多。”
“我聽他們說，你是茳大的教授，你來我們這授課，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因為徐老師啊？”
江肆停下來看她，抱臂環胸，“不錯嘛，消息挺靈通的，確實是這樣。”
“那你會一直把我們帶到高考嗎？”
江肆擰著眉稍稍思考了一下，“嗯，我也不確定，畢竟我只是一個代課老師，要聽學校的安排。”
“哦，這樣啊……”
或許是離得遠，江肆沒有聽出她口氣中小小的失落。
“江老師，你特別好，教的也很棒，人也很好，總之你是個很好的人。”
話落的一瞬，江肆意識到這樣說有些不妥，臉色在陽光的照耀下，染上了一抹紅暈，便扯出了一抹笑，以此來緩解尷尬。
對於這番話，江肆有著一瞬間的晃神，隨後才輕聲啟唇，眸光明亮，很真摯地說，“謝謝你。”
江肆錯愕不足為奇，畢竟連當事人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一股腦把這些話說出來了。
或許是看過他的脆弱，也看過他的明亮，聽過別人對他的誹謗，更佩服他的才華和能力，又或許是他對自己恰到好處的關心，也默契地保護過她的自尊。
“宋同學”
“嗯？”
彼時的宋聽正拿著從地上撿起的一片落葉，金黃色的，閃著光，她就那樣對上他的目光，眼神似小鹿般清明。
他轉身，長身而立，擋住了折射下來的光，整個人暴露在光亮裏，像從天而降的神明，落在了她的平淡歲月，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你說的那些話，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對我沒有那麽防備了？”
埋藏在心裏的小秘密一下被戳穿，宋聽眼神有些閃躲，望向別處。
“不是你說的嗎，你說課下讓我們把你當成朋友的。”
宋聽沒敢看著他，恍惚間，只聽到了一聲低沈的笑。
為什麽會漸漸攻破心防開始走出這第一步呢？
因為見過彼此的傷口，所以也更加坦誠。
這種感情對於宋聽而言，並沒有迅速上升到愛情的地步，只是她的感激，只是她對於師者的信任，也是她對於江肆人格魅力的欽佩。
感激什麽呢？
大概是每一次她的無助與窘迫，眼淚與脆弱，他都牢牢接住，照單全收，並且沒有絲毫嘲笑，而是耐心開導和細心安慰。
所以，她覺得，原來也會有這樣一個人，除了父母以外，在他面前，她也可以去展露最真實的自己，也可以有看起來不太好的小情緒和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底氣。
“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風緩緩吹過，吹起了他的襯衫一角，也吹落了她手中的那片葉子。
他在前，她在後，他在笑，她也在笑
當一個人置身囚牢，暗無天日，有那樣一個人對他說，你很好，你特別好，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沒有多少分量，也許是真心誇讚，也許是話出其口，一閃即忘，但不可否認，那個人是苦澀歲月中，上天慷慨相贈的糖。
那些話也給了身處絕望峽谷中的江肆很多希望與期冀，他第一次這樣想，原來我在別人眼中也可以是很好的，也可以是被需要的。
也可以，去試著撕開那些陳舊結痂的傷口，慢慢往前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色安靜，只有幾輛汽車的轟鳴聲，白色的賓利打著雙閃，燈光驚動了樹上的鳥兒。
“回去吧，好好休息，不用想太多，未來的路還很長，誰都說不準”
江肆側顏隱在黑暗裏，模模糊糊，狹小的空間裏響著低沈的聲音。
“江老師，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傳道授業解惑是我的職責。”
“那，江老師，晚安”
話落，宋聽就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晚安”
直到看到那抹身影消失於黑暗，江肆久久吸了一根煙，吐著煙圈，煙霧繚繞。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為什麽會失控，這種感覺很奇妙，但又讓他有些心驚。
為什麽呢，他明明認為自己很薄情的，他伸手撫上自己的心口，今天，這裏居然疼了一次。
直到夜色深沈，他才掐滅不知道已是第幾根煙，發動引擎驅車離開。
江肆緩慢的上著樓梯，在最後一節樓梯上坐了下來，她還是沒有想好怎麽面對宋父，她和宋父很相像，都是悶葫蘆，心裏的糾結宛如縷縷細線纏綿不休。
此時，宋父也是有著同樣的心境，雙手緊握坐在沙發上，視線在門口和鐘表之間來回轉換。
作為一位父親，想讓自己的孩子成才，可用錯了方式，感到無力的同時，也伴隨著深深的後悔和愧疚，望女成鳳的初衷是希望她好，可在一開始就偏離了這個初衷，為她好也要她開心。
宋聽擡頭，深呼了一口氣，站起來擰動了門把，幾乎是同步，宋父聽到開門聲就立即跑到了門口，門一開，兩人四目相對，空氣中有著短暫的沈默。
“聽聽，你回來了啊，吃飯了嗎？要不要我去給你做宵夜？”
宋父笑著看她，眼裏有著慈愛。
“不用了，我吃過了”
“哦，那，那就好。”
宋父接過她的書包，放在了沙發上，宋聽也跟著坐下去，眼光一瞥，就看到了沙發一角放著陳奕迅的專輯還有他的海報，心裏忽而柔軟，鼻頭一酸。
父女相坐，皆是無言。
“爸，對不起”
“聽聽，爸對不起你”
兩人同時出聲。
宋聽看著宋父，目光不自覺就移到了他那略白的鬢角。
“聽聽啊，你從小就聽話懂事，學習成績也好，我以為只要我給你，你就會需要，但是我卻沒有問過你想不想要，我跟你媽媽三十歲才有了你，把你當成我們的心頭肉，現在我也已經年近半百，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開心，之前是爸爸錯了，我現在改過來，你還願意原諒爸爸嗎？”
宋父淚眼婆娑，伸手抹著淚，還不忘笑著看向宋聽。
“爸，您沒錯，是我讓您和媽媽擔心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那樣頂撞您了”
宋聽坐過去靠在了宋父的肩膀上，眼淚啪嗒啪嗒的掉。
“傻孩子，哭什麽啊，哪有父母是真的怪罪孩子的啊？”
她能感受到宋父在為她擦著眼淚時的憐愛和心疼，略帶薄繭的手小心翼翼地擦去每一滴將落未落的淚珠。
宋母倚在門框看著客廳裏的一幕，悄悄背過身擦著眼淚，不敢讓他們看到。
“好了好了，你們父女倆總算和好了，我也不用上趕著當和事佬了！”
宋聽從沈宋懷裏起來，給了宋母一個擁抱，帶著撒嬌的口氣甜甜地叫了一聲“媽”
“你爸知道你喜歡陳奕迅，今天特意去給你買的專輯”
宋聽轉身，看著沈父，語氣真摯，”爸，謝謝您”
謝謝您願意包容我，謝謝您選我做您的女兒。
“快回去洗漱休息吧，明天還要上課呢！”
“嗯，好”
宋父和宋母看著宋聽的身影，相視一笑，心裏是滿滿的幸福。
洗漱完之後，她就坐在床邊擦著頭發，將毛巾掛在了一邊，閉著眼睛聽著陳奕迅的歌。
嘴邊掛著一抹笑，順勢躺在了床上，一夜安眠。
第二天起床，就看到了宋父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見她出來，宋父用圍裙擦了擦手。
“聽聽，這是三明治，我剛做的，還有牛奶，你帶著路上吃。”
“好的，謝謝爸”，宋聽看著手中熱氣騰騰的三明治，一擡頭就對上宋父的目光。
“要我去送你嗎？”
“不用了，爸，我自己可以”
宋父放心地點點頭。
“那，爸，我去上學了”
走出門，才發現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於是宋聽便又折回去。
“怎麽了，是不是忘記什麽東西了？”
“沒有，爸，今天周六，我想去看看徐老師，所以……”
“沒事，想去就去吧，要註意安全。”
“嗯，好”
盡管宋聽再三說著不讓宋父送她，可宋父還是固執的跟著她，說要送她到馬路對面。
過了馬路，她向宋父揮著手，示意他回去，宋父也揮著手，可腳下步子不曾挪動，目光緊緊跟隨著她。
一步三回頭，每一次回頭，宋聽都能看到宋父，直至距離越拉越遠，身影越來越模糊。
與上次不同的是，她在宋父的眼裏看到了當年的那個自己，當年那個哭著喊著要爸爸抱的自己。
她很不想承認，不想承認自己的成長，不想承認父母的衰老，她害怕，害怕時間太快，害怕自己也會有一天變得無依無靠。
那個時候的宋聽許過一個願望，她說，她不想結婚，想一直一直陪在父母身邊，可後來，她沒有想過會遇見一個人，那個人護她成長，教她愛恨，賜她歡喜，在她的生命中留下再也抹不掉的痕跡……
最後一口三明治咽下去的時候，宋聽聽到了來自後方的汽車鳴笛聲，便自覺的往一邊走，等到車子停在她面前，車窗搖下，她才看清車裏的人。
她揪緊了書包帶子，笑著說了一句，“江老師，早上好。”
“吃早飯了嗎？“，江肆透過車窗看著她。
“吃過了，謝謝江老師。”
“那就好”
她還想繼續說些什麽，結果留給她的只是一陣汽車尾氣。
宋聽越想越覺得不對，今天沒有他的課啊，口語測試也不是今天啊，那他來幹什麽？
到了教室，許眠就迫不及待地坐到她面前。
“聽聽，你看到江老師了嗎？他今天好帥啊，正裝殺我啊，領帶打的一絲不茍，又禁欲，又迷人，你可不知道，他剛才來我們班，班裏的小姑娘都瘋了！”
“是嗎我沒註意”
宋聽邊應著邊掏出課本背誦，許眠被她這冷淡的表情給磨去了興致。。
“聽聽，你知道我在你眼裏看到了什麽嗎？”
“什麽？”，宋聽擡頭看她，眸中帶著疑惑。
“我看到了語文古詩，數學題還有英語卷子。”
天吶，她是真沒註意江肆今天穿的什麽，再者說，他穿什麽跟她有什麽關系？
宋聽不想再繼續下去這個話題，於是果斷出擊。
“眠眠，我們今天去看徐老師吧”
“今天？”
“怎麽了，你沒有時間嗎？”
“也不是沒有時間，就是，就是我跟別人約好了……”
宋聽看著她這一副扭扭捏捏的樣子，就知道她口中的這個別人是誰了。
“唉，某人見色忘義啊”，宋聽狀作嘆氣。
“哎呀，我的好聽聽，我跟蘇西洲都提前說好了，我總不能爽約吧？”
“那你還跟我先約的呢！”
“那要不然你跟我們一起，然後下次我陪你去看徐老師？”
宋聽做了一個打住的姿勢，“別，我可不想當你們的電燈泡，我還是自己去看徐老師吧，不打擾你了。”
話一出，許眠的臉騰地一下紅了，拿起卷子卷成紙筒就要打她，兩個人就這樣你打我擋。
直到宋聽給了許眠一個眼神，許眠下意識地就往門口看，正好看到了蘇西洲走過來，瞬間放下了手中的紙筒，還理了理自己的頭發，一頓操作讓宋聽笑得直不起來腰。
許眠聽見她放肆的笑聲，一個勁兒的瞪她。
蘇西洲走近，就看到了笑個不停的宋聽，嘴角也不自覺地上勾
“怎麽了，笑得那麽開心？”，蘇西洲看看她，又看看許眠。
“哦，沒什麽，我們在說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宋聽坐直身體，收斂了笑意，又換上了從前的冷淡。
蘇西洲也就不再追問，偏頭一笑，徑直的走向自己的座位。
半天課程，眨眼而過，放學鈴一響，宋聽就匆匆收拾東西，跟許眠道別就向花店走去，買了一束百合和一些水果，打的到了醫院。
她捧著花拎著水果，就敲響了病房的門。
“請進”
宋聽推門進去，就看到徐老師在看書，“小聽啊，你來了。”
“徐老師，您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不是說不讓你經常跑過來嘛，你都高三了，當務之急高考最重要。”
“您放心，我就是想來看看您，不會耽誤的”
徐老師嘴上埋怨她，但是宋聽卻註意到，徐老師在看到她來時眼中閃過的欣喜。
她想，有個人來陪她，徐老師總歸沒有那麽無聊。
她在把花插進花瓶的時候，視線落到了旁邊的一大束康乃馨。
“徐老師，有人也來看您了嗎？”
“是啊，這個人，你也認識”
“我認識？”，宋聽疑惑地指著自己，
剛想開口進一步詢問，病房門推開，宋聽就看到了那個她認識的人。
江肆看到她也是一怔，隨後又恢覆了如常，邁步走過去。
“江老師好”，宋聽起身打著招呼，目光打量著面前的人。
今天的他比平常上課要正式許多，剪裁得體的西服，修長雙腿包裹在西裝褲裏，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矜貴，加上那張總是冷冰冰的臉，也難怪許眠會那樣說。
“你也來看徐老師？”，臉色平淡，聲線清冷。
“嗯，是的”，宋聽被他這一問，問的有些心虛。
她想，她可不是來告狀的。
“好了，小聽你快坐下。”
徐老師又看向江肆，笑著說，“小肆啊，你看看你，把小聽弄得緊張的！”
江肆輕笑出聲，“哪有，徐姨，您可別冤枉我，您這位學生個性分明，在她面前，從來都是我緊張。”
那語氣聽起來頗有一份委屈，還有一些告狀的傲嬌。
聞言，宋聽瞥了一眼江肆，那眼神似控訴，似不滿，江肆感受到了旁邊傳來的目光，可就是裝作看不見。
“哈哈哈哈哈哈，小聽可是我最得意的門生，阿肆你可要好好教她，將來啊，她一定是個人才。”
“您放心，徐姨，我一定會的。”
宋聽笑笑沒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一個蘋果開始削起來。
一下午的時光，他們都在陪著徐老師說話聊天，但大多數都是江肆說話居多，她偶爾附和幾句。
幾番閑談之中，宋聽對江肆又有了不一樣的認識，比如高冷的外表下其實是一顆柔軟的心，比如平常不愛說笑的他卻能一次次將徐老師逗得笑逐顏開，比如，他好像也沒有自己想的那樣危險，或許可以試著去靠近。
就這樣聊到醫生來化療，徐老師才讓他們離開。
“阿肆啊，小聽我就交給你了，你可一定要把她安全送到家。”
“好的，徐姨，我會的。”
“徐老師，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您，您要保重身體。”
“好啦，我知道，不用掛念我，要認真對待高考。”
宋聽用力點點頭。
“那徐姨，我們就先回去，您有事給我打電話。”
出了醫院，天色尚早，斜斜有些夕陽的光輝，江肆側身看著她，“要不然，我們去散散步？”
“好啊”
江肆把她的書包放進了自己的車裏，兩個人向一旁的廣場走去。
“朝裏走。”
“哦，好。”
宋聽故意落後幾步，看著面前的江肆，西服外套脫掉，隨意的搭在他的手臂上，單手插著兜，細碎陽光打在他的側顏。
她又想起了上次帶她去看海，臉色不禁一紅。
江肆見她落後，便停下來放慢步子等著她，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心中有心儀的大學嗎？”江肆側身看她。
“還沒有，還沒想好”，宋聽邊走便踢著路上的碎石。
“嗯，選擇大學是要慎重”
“江老師？”
“嗯？”
“你跟徐老師，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是啊，她跟我媽媽是很好的朋友，小的時候，也照顧我很多。”
“我聽他們說，你是茳大的教授，你來我們這授課，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因為徐老師啊？”
江肆停下來看她，抱臂環胸，“不錯嘛，消息挺靈通的，確實是這樣。”
“那你會一直把我們帶到高考嗎？”
江肆擰著眉稍稍思考了一下，“嗯，我也不確定，畢竟我只是一個代課老師，要聽學校的安排。”
“哦，這樣啊……”
或許是離得遠，江肆沒有聽出她口氣中小小的失落。
“江老師，你特別好，教的也很棒，人也很好，總之你是個很好的人。”
話落的一瞬，江肆意識到這樣說有些不妥，臉色在陽光的照耀下，染上了一抹紅暈，便扯出了一抹笑，以此來緩解尷尬。
對於這番話，江肆有著一瞬間的晃神，隨後才輕聲啟唇，眸光明亮，很真摯地說，“謝謝你。”
江肆錯愕不足為奇，畢竟連當事人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一股腦把這些話說出來了。
或許是看過他的脆弱，也看過他的明亮，聽過別人對他的誹謗，更佩服他的才華和能力，又或許是他對自己恰到好處的關心，也默契地保護過她的自尊。
“宋同學”
“嗯？”
彼時的宋聽正拿著從地上撿起的一片落葉，金黃色的，閃著光，她就那樣對上他的目光，眼神似小鹿般清明。
他轉身，長身而立，擋住了折射下來的光，整個人暴露在光亮裏，像從天而降的神明，落在了她的平淡歲月，連心跳都慢了半拍。
“你說的那些話，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你對我沒有那麽防備了？”
埋藏在心裏的小秘密一下被戳穿，宋聽眼神有些閃躲，望向別處。
“不是你說的嗎，你說課下讓我們把你當成朋友的。”
宋聽沒敢看著他，恍惚間，只聽到了一聲低沈的笑。
為什麽會漸漸攻破心防開始走出這第一步呢？
因為見過彼此的傷口，所以也更加坦誠。
這種感情對於宋聽而言，並沒有迅速上升到愛情的地步，只是她的感激，只是她對於師者的信任，也是她對於江肆人格魅力的欽佩。
感激什麽呢？
大概是每一次她的無助與窘迫，眼淚與脆弱，他都牢牢接住，照單全收，並且沒有絲毫嘲笑，而是耐心開導和細心安慰。
所以，她覺得，原來也會有這樣一個人，除了父母以外，在他面前，她也可以去展露最真實的自己，也可以有看起來不太好的小情緒和想說什麽就說什麽的底氣。
“走吧，我送你回家。”
回去的路上，風緩緩吹過，吹起了他的襯衫一角，也吹落了她手中的那片葉子。
他在前，她在後，他在笑，她也在笑
當一個人置身囚牢，暗無天日，有那樣一個人對他說，你很好，你特別好，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沒有多少分量，也許是真心誇讚，也許是話出其口，一閃即忘，但不可否認，那個人是苦澀歲月中，上天慷慨相贈的糖。
那些話也給了身處絕望峽谷中的江肆很多希望與期冀，他第一次這樣想，原來我在別人眼中也可以是很好的，也可以是被需要的。
也可以，去試著撕開那些陳舊結痂的傷口，慢慢往前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