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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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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後

烈焰灼得陸煙離不適地瞇起了眼睛,本就發熱的身體更是血氣狂湧到難受不已。

火圈逐漸向他所在收緊,他拿出一件辟火的法器,忽然就被寒如冰霜的身體擁住。

來人一道強勁的護身結界屏蔽開熱浪,周身騰起比對戰妖鱷更加冷厲的殺氣。

無需知曉他有沒有辟火的能力,護住他是本能,誰欲置他於危難,就將被挫骨揚灰於死地。

陸煙離握住男人執劍的手,這人為愛浴火而來,他亦為愛斂住報覆的心思,溫柔地說:“這火傷不到我,你師弟任性鬥法,未必有害命之心。”

他回想自覆生後,已是第幾次冷靜下來,先思索動手的利弊。

他是不是一路至此,勸說至今,只為了不讓鏡天重回他死後,深陷仇恨、殺伐,直到孤身一人戰至巔峰王座。

他看見過走完那一世的鏡天並不開心。

他們是在做著一樣的,控制自己,想要看見對方開心的事情,若說這還不是愛情……

可這些對他下手的人,好像個個都有自己的道理。

陸鳴風為報仇入魔失手殺了他,陌九幽因少年受虐,為控制他執念成狂,姚鹿兒因他才被沈寒山收徒,竟用沈寒山教的術法陷他於死境。

他對這些人曾都有過好意,卻無一件事有好結局。

此刻抱著他的男人,是他生前死後真心所系,又怎知他再活下去,是否也是不幸的結局。

“他是沈寒山的徒弟,是你的師弟,別沖動,”陸煙離握緊了鏡天的手,輕嘆道,“我不希望你再因為我,背上任何罪名。”

眼前結界的光,忽然蒙上了一層粉色的霧氣。

火柱被粉霧漸漸壓制熄滅。

霧氣聚集,化作一位妙齡美貌的粉衣女子,手輕貼上鏡天護住陸煙離的結界,溫柔說道:“我見仙友並非沖動之人,對我家老鱷下手有分寸,該是能說理。”

粉衣女子翻腕化出一朵蓮花來,遞向陸煙離,道:“方才我在湖中見美人說著惦念夫君,有意采一片蓮葉盛水回去,卻是惜花之人有些猶豫,我為蓮花,是我親手贈他蓮葉的。”

陸煙離臉色倏然紅雲密布,他在蓮塘取水隨意說了幾句,是路上喚了一日夫君習慣了,初時哪知湖裏有花妖,聽見了他自言自語,此刻還說給他喚夫君的男人聽。

蓮花也是心系自己的夫君,要與鏡天好生說理:“移湖之事,事關我性命,老鱷只見過美人采蓮葉,一時沖動,未明真相,動手波及你夫夫二人,是他之過。”

她看向陸煙離,渴望他勸一勸鏡天,說:“不知可否求你勸一勸你夫君,還望手下留情,既是留我夫君性命,給我們機會說理,能不能此事罷了,容我們離去。”

打不過的沖動,莽撞卻也是為愛拼命,蓮花曾對他好心相贈,鱷魚也並未傷他分毫。

如今看來,陸煙離還慶幸這一路勸說鏡天三思後行,至少要不要取了對手的命,鏡天會先問過他的心意。

陸煙離回身看向鏡天,說:“我們有錯在先,別動手了吧。”

鏡天點點頭,什麽都順陸煙離的心意。

占星奎留意到這邊的動靜,撤去了陣法,跑到姚鹿兒的身邊,問:“剛才那火是怎麽回事?你沒有受傷吧?”

姚鹿兒臉紅氣急,死死盯住那成雙成對的四人,心道是怎麽就他們能一個個裝出寬容大度,雲淡風輕。

唯有自己誠惶誠恐被抓住了把柄,既不敢再走近師兄,又害怕他們四個誰向占星奎說出自己惡毒放火的事情。

“沒,沒什麽。”姚鹿兒抓緊占星奎的手,看著蓮花路過瞥來的目光,心虛到雙手如冰。

蓮花卻只是無心看了一眼,走向自家鱷魚,提起尾巴,拖著回家去。

妖鱷被打得垂頭喪氣,鼻息哼哼,經過姚鹿兒的時候,冷諷道:“移湖心狠的壞東西,有你師兄不在的時候,我看你到時候有沒有命活。”

誰都沒指望姚鹿兒道歉,就連苦主也只是抱怨一句。

可是占星奎早習慣了替姚鹿兒打圓場、說好話,低頭比犯了錯的人還謙卑,道:“是他小孩子脾氣,沖動犯了錯,我替他向你們道歉。”

蓮花夫婦腳步一頓。

陸煙離牽著鏡天走向二妖,說:“這件事,也有我的責任,我們剛剛商量了一下,該幫你們收集湖水,恢覆家園才是。”

他們可以和諧共處,這不是不能彌補的錯處。

占星奎顯而易見地松了口氣。

姚鹿兒卻是甩開了手,轉頭跑進了樹林深處。

占星奎立刻去追。

而鏡天和陸煙離說出要收集湖水的事,就算犯錯的正主不出力,他二人也須得暫留在此處,做到承諾之事才合情理。

引水的術法並不難,就是陸煙離如今修為重創,也尚可引妖氣入體,運轉靈流,現學現用。

鏡天將土壤裏的湖水抽出凈化,陸煙離便配合著將水收集到納戒裏。

這些事鏡天也能一人做到。

可陸煙離有心親自動手化解恩怨,更有心和鏡天攜手做好這件事情。

“方才還熱熱的,走路都沒力氣。”鏡天關心地看著他紅撲撲的臉。

陸煙離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發燙的臉頰,說:“水涼涼的,挺舒服的,我好像沒那麽熱了。”

哪就能涼快了,他分明是在引妖氣入體後,更覺內火難抑,恨不得泡進水裏才好。

可水是人家的,他要趕緊把水送回去,才能安下心來。

還有鏡天的師弟和朋友,需要他們做好這件事,想法子去找一找。

他們將水灌回蓮塘。

陸煙離告別蓮花夫婦,一轉身,竟是放下一件事,便體力被內熱燒盡了一般,身子一晃,險些暈倒。

“你今夜這樣,哪都不能去,先歇一夜吧。”鏡天扶住他的手臂。

陸煙離緩了緩,擡眸溫柔,道:“他們一個是你信任的朋友,一個是你看著長大的師弟,雖說命數由天,可人情難免,若是不確認他二人的安危,你陪我歇一夜,該是要為道義愁一夜了。”

“占星奎陣法很強,只要追上鹿兒,能安全把他帶回來的。”鏡天道。

陸煙離輕笑一聲,雙手捏起鏡天的臉頰,說:“你要真的肯定,就不是這樣憂心忡忡的臉了。”

鏡天:“我憂心你。”

陸煙離點頭:“我知道,可你的憂心九成為我,也會有一成在朋友身上。”

“我有說過我有朋友嗎?”鏡天捉住他的手,滿目憂心。

真是著急陸煙離連手都這麽燙,找不出發熱的病因,還要勞累再去找任性胡來的姚鹿兒。

“你這麽好,我該怎麽辦才好。”鏡天倏然溫情捧住他的臉。

陸煙離噗嗤一笑,道:“這是前幾日我藏在心裏,想對你說的話呢。”

“想什麽就該直接說給我聽,”鏡天按住他的後背,摟他在懷,“我聽到了,才知道怎樣待你才最好。”

“我白日還跟你使壞,你就不記得了,”陸煙離身子燙,就連擁抱都讓他涼快不少,他回抱住鏡天,說,“我這個人還是很懶的,再不出發,你就又要見識我走不動道,偏要人抱了。”

蓮葉田田。

花妖藏在碧色中,瞧著他二人親.親.熱熱,一臉甜蜜笑意。

拍了拍自家大鱷魚的嘴,說:“他好愛他,想要抱抱還說自己懶。”

“你說他知道自己的妖嗎?”鱷魚甩甩尾巴,一見花妖瞪了過來,立刻收斂了會驚擾岸上情人的動靜。

花妖看得起勁,思忖片刻,道:“他在火海有現狐耳,可他們好像以為發熱是生病了。”

“要我去提醒他們,這是反了季節的妖發.情嗎?”鱷魚眨了眨眼睛,眼中有些疑惑,“這季節狐貍不至於啊,你說他是不是才從外面回來的。”

花妖點點頭,道:“興許是久不接觸妖氣,看他熱成這樣,你給他助助興吧。”

“他們不是要去找朋友,我們這樣不好吧。”鱷魚說得為難,尾巴已經蓄勢待發。

“放.火.燒.人的能是朋友嗎,況且這方圓數十裏都是你的地盤,他們能危險到哪去,”花妖拍了拍鱷魚的背,對夫君下令,道,“能睡一覺就舒服的事情,他是狐貍不會不懂這個理。”

他們都是妖,妖從不拘束於人類的禮數,發自本能的獸。性最重要。

鱷魚在水中尾巴一甩,嘩啦啦的湖水登時澆了岸上二人一身。

花妖浮出水面,指了指東面的山,當真是好意說:“那跑掉的人,不跑出上百裏,不是多大的事情,那邊有個山洞,隱蔽得很,你們趕緊先去更衣吧。”

經這一熱一冷的刺激,陸煙離有心要去找人都不行,呼吸驟然又沈又急,桃腮眼尾暈紅一片,琉璃美目妖媚含情。

“唔”一聲倒進鏡天懷裏,將將摟住了頸,就被抱起。

張口是熱極了的呼吸,如何吞咽都解不了渴意。

陸煙離被抱進黑暗的山洞後,靠坐在鏡天懷裏,什麽真實也看不清,目之所及全如幻象一般,盡是昔年在天蒼山,與鏡天纏.綿晝夜的回憶。

“我想喝水。”陸煙離一會兒說出本能的需求。

一會兒又想起該讓鏡天去找師弟,抓住鏡天解自己衣衫的手,勸說道:“你若檢查這山洞沒有危險,便將我放在這裏,布下一道結界就行,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不行。”鏡天回得堅定。

陸煙離推開懷抱,摸到石壁,固執轉過身去靠在那裏,道:“我有你的鈴鐺,真有什麽事來得及找你,你不走出百裏地,回來我身邊也不過是一息,我會在這裏等你回來的。”

“你哪一次和我分開,不是只身赴險境,我再也不會放下你一個人了。”鏡天急切地靠近他。

陸煙離卻是一被碰到,就像被火燙到一樣避之不及。

“別碰我。”陸煙離抱膝蜷縮。

黑暗裏他看不清鏡天的神情,但當接近他的手格外聽話地立刻收回去的時候,他仿佛用心看見了被自己拒絕的人,眼神受傷,想保護他又不能的小心翼翼。

陸煙離的狐貍耳朵和尾巴,已不受控制地顯露出來,像極了天蒼山那夜,他醉酒也有一時清醒,推開過自己貪戀的懷抱,又不忍心看鏡天受傷的神情。

那時他也是這樣,忽然抓住了心上人收回的手,拉近到自己的身體,他知道如何讓自己快活,也能讓對方高興。

“我不是不喜歡你碰我,”陸煙離著了火的呼吸,滾.燙地呵在鏡天的頸,“我是關心你有更重要的事情,事關人命。”

鏡天忍不住捏了捏他毛絨絨的白狐尾巴,這一下不輕不重,竟激起他渾身一顫。

陸煙離不肯發出羞恥難堪的聲音,張嘴咬上了鏡天的肩膀,血.腥氣登時漫進了他的嘴裏。

也是此刻,他方才明白,那日中了蘑菇的毒,咬在人手上的利齒,是何等威力。

鏡天溫聲安慰道:“別怕,你教過我如何平覆你的妖氣,你不想要,我不會做你不喜歡的事情。”

今夜也會像那夜一樣,無論他是控制不住化妖,還是化妖後不受控制要做些發自獸類本能的事情。

鏡天都會在發現他理智抗拒後,選擇用壓制妖力的法子,助他恢覆冷靜。

就在鏡天的掌中現出光明時,山洞外忽然飛來一只靈氣化作的喜鵲,是占星奎找到了姚鹿兒,安置好後的傳信。

眼下當真再無需要分心之事,鏡天回信報平安,全心只在守護陸煙離。

“沒事了,他們也沒事了。”鏡天掌心靈光再現,克制地貼上他的尾.骨。

陸煙離卻在他懷裏,發出輕輕的哭聲,嗚咽著:“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我怎麽可能不喜歡你,”鏡天一分心,掌心靈光立刻散去,“我是愛你的。”

陸煙離修為受損,理智哪堪與狐貍求偶的本能比。

他雙手搭在鏡天的肩上,擡頭一雙淚眼借月光望進鏡天澄凈的眼裏,滿目的委屈,滿眼的欲。

一見這男人要轉頭避開視線,便雙手捧住男人溫暖的臉,唇貼上唇,瞳術燃起對方眼裏的火。

“喜歡我,為什麽不要我?”陸煙離的聲音在動情時,好聽得惑人心智,“你喜歡我,就該狠狠的要我啊。”

他順心而為,沒能及時冷靜,就更放肆自己的任性,坐到人身上輕晃了晃身體,說:“你看我是清醒的。”

鏡天受他瞳術左右,他二人誰都不夠清醒。

“我是真的好喜歡你,”陸煙離褪下衣衫在臂彎,說的是不清醒時,毫無顧忌的真心,“我不會後悔和你做這種事,你想要我開心,今夜就給我開心吧。”

黑暗,將一切感官都發大到敏感至極。愉悅,是鏡天的唇細雨般落在他的身體。

能為他執劍的雙手,已為他帶來一次極.樂。

“不夠……”發了熱的狐貍怎會輕易滿足。

陸煙離收起狐尾仰躺在鏡天鋪在地面的衣服上,手尋著自己要的東西握去,輕嘆道:“要這個才行。”

陸煙離醒時不知昨夜是不是又一場夢。

若是夢,這該是他覆生後,最舒心滿足的夢了。

他身子倦怠地起身,撐了撐後背,眉頭微微蹙起,曾好奇過做了這事,身體會有怎樣的痕跡,今日算是清晰了。

可他本以為自己會醒在鏡天的懷裏,像在馬車裏一樣,得到這男人無微不至的關心。

怎想到今日卻是自己一個人醒來,一個人起身,一個人看著這男人獨坐山洞外的背影。

雖然他在醒來前顯然有被照顧得很好,但此情此景,怎教他不懷疑這一夜他真心歡喜,而對方事後後悔。

後悔到,他已然走到鏡天身後,都沒有被發現靠近的聲音。

“我……”陸煙離猶豫出聲。

他知道昨夜是自己失控,還用上了承諾過再不會輕易對鏡天施用的瞳術,可一夜過後,難道還要他先開口說出歉意嗎?

“抱歉,”鏡天忽然回身將他抱緊,一語揮散他所有胡思亂想,道,“我剛走出來,想了些事,沒留意到你過來。”

“沒事的。”陸煙離溫柔回應。

他前一刻還在疑心病,現在竟是挺開心在人溫暖的懷裏。

“感覺怎麽樣?”鏡天撫了撫他的後背。

“嗯……”陸煙離想了想,額頭抵上人心口,微紅了臉,問“你是問夜裏,還是現在啊?”

鏡天輕聲答:“你要是願意都告訴我,我當然都想聽。”

“挺好的,就是,你做的很好。”陸煙離不太會誇獎人,說出一句,他已是臉熱到心慌。

他先前纏著人的時候還大大方方,調戲人的時候也毫不知羞,原來這種事後,他竟會害臊到不好意思看人家的臉。

“那現在呢,身子感覺如何?”鏡天較他淡然許多。

陸煙離怎知誇人沒得到回應,他還心想著能在討論這種事的時候,看見鏡天也紅著臉,甚至像之前一樣和他撒嬌,渴望他說出更多好聽的話。

哪不一樣了?

陸煙離收斂情動心神,微微擡眸,瞧向鏡天的臉。

這張像神明一樣俊美的臉,雙眼並無他這般因剛經歷了相好之事的情動,竟澄凈得不染塵埃,關懷再真切,也無法讓他的心暖起來。

“我挺好的。”陸煙離拍拍鏡天的手臂,示意對方先將懷抱松開。

鏡天見他臉色不好,扶住他的雙臂,目光真誠問:“是哪裏難受了嗎?”

陸煙離心裏難受,他不欲藏心事,推開鏡天的手,說:“我的眼睛是能讓你情動一時,可夜那麽長,你不會一直被我左右,你明明做的很熱情,為什麽醒來對我這麽淡漠。”

“其實我……”鏡天的解釋,不知為何猶豫了。

陸煙離看在眼裏,蹙緊了眉頭,道:“你後悔了?”

才剛經歷了相擁,就後悔了?

陸煙離沒有在天蒼山的完整記憶,他是不知道那次醉酒相處後,鏡天是不是也和今日一樣。

他清楚得知的,只有在三塗城,被這人用法術避開過親近,只有在魔剎城,被這人為他好的說辭拒絕了親近。

若說後悔,也許十年前的那次,鏡天就後悔了。

可陸煙離是真的動了心,他今晨醒來的時候,只想對鏡天說,自己執念的無情道在這一夜後,好像比不上愛情了。

他缺失的記憶有一瞬給了他一個荒謬的念頭,或許十年前,他也曾視眼前人比昆吾劍重要。

遠處蓮塘的方向,倏然濃煙滾滾,打斷了他二人沈默半晌的思緒。

鬥法的靈光電閃雷鳴。

陸煙離瞧向鏡天,正好鏡天也在看著他,他不以為註視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一直都在,只伸出手,心知要緊的事在哪裏。

鏡天握住他手的瞬間,顯然松了口氣。

陸煙離想問一聲,是不是因為自己不在關鍵的時候耍性子,讓這人行俠仗義沒了顧慮。

可惜他不能開口,開口一定會為情發脾氣。

他這樣嬌縱任性的人,竟做不到姚鹿兒那樣不顧大局。

蓮塘已不覆存在。

陸煙離彼時為不能嬌縱任性所擾,此時竟煩透了恣意妄為。

蓮塘邊,占星奎性命垂危,重傷在地,姚鹿兒傷了半張臉,被妖鱷的攻擊逼得步步急退。

鏡天落地之時,放下陸煙離,便一劍襲向妖鱷。

昨夜的攻擊是真的克制,今日一出手就是要那妖物的性命。

陸煙離向他們跑上兩步,椎骨都疼得慌,嗓音啞得很難大聲說話,不過緩了一口氣,就見鏡天淩空騰飛,一劍刺下,正要刺中妖鱷的妖丹所在。

若丹碎,此妖將灰飛煙滅。

陸煙離拼盡全力喊道:“別殺他!”

姚鹿兒眸中冷光一閃,急道:“師兄,我們中了毒,你一定要取他妖丹救我們啊!”

兩聲話語交織,到底是姚鹿兒的中氣足些,壓過了陸煙離的聲音。

可鏡天手中劍落到妖鱷後背時,竟能及時收手,將劍化作劍陣,只將這妖鱷困在陣內。

陸煙離方才松下一口氣。

就見姚鹿兒闖進劍陣,一劍洞穿了妖鱷的心。

陸煙離不可置信地看向鏡天,步步走近,質問道:“你放任他下手?”

“我師兄只救人,妖算什麽東西,”姚鹿兒拔出劍,眼睛找尋著鱷魚的妖丹所在,驀然勾起唇角,說,“等我剖了這東西的妖丹,帶回天蒼山,冠上又能添一枚功績的花瓣,這些年師兄一直這麽陪我歷練的啊。”

“一直這樣……”陸煙離也是妖,還是身懷異寶昆吾劍的妖,他眼神一瞬冷若冰霜,道,“那你們師兄弟準備什麽時候對我下手?”

姚鹿兒找到妖丹,腳踩了上去,奇怪的眼神看向陸煙離說:“你裝狐貍精裝上癮了吧,想死……”

鏡天一個耳光止了姚鹿兒的話語。

姚鹿兒滿目驚訝地看向慣了他十年,從不計較的師兄,啞口無言,眼睛已然蓄滿了淚。

“向他道歉。”鏡天冷聲道。

姚鹿兒劍指陸煙離,哭得啞聲,道:“他就是狐貍精,他串通這些妖物分開了我們,就是為了趁機對我們下毒手!”

又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姚鹿兒的臉上。

姚鹿兒捂住臉,想要找人幫自己出頭,卻是一回頭,看見占星奎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我不會道歉,”姚鹿兒咬緊了牙,恨聲道,“道歉了就都是我的錯了。”

鏡天不再看他,走到占星奎的身旁,姚鹿兒跟了過去,眼見師兄救治時蹙緊了眉頭,才知占星奎傷重到難以想象。

人救人,妖救妖。

陸煙離從未有一刻如此清楚意識到,他們是不同的族群,人只會惦記妖的妖丹,只當死就死了,沒有歉意,也不會想挽救妖的生機。

就算是他以為看重自己的鏡天也一樣。

所以他死了,真的是能被輕易忘掉的吧,他為自己先前說過強求人家忘記自己的傻話,感到可笑。

他默默收起鱷魚的妖靈,將鱷魚的屍身收進了納戒。

又去尋找被抽幹了水後燒到幹枯的蓮塘裏的花妖。

直到他跳到泥潭裏,專註翻找時,救治占星奎的鏡天,才意識到陸煙離是妖,會與妖的生死共情。

鏡天雙眼一瞬的觸動,被姚鹿兒看在眼裏,勸說道:“星奎現在全靠師兄手中這股靈氣吊著命,師兄若是此刻分心收手,就是置他於死地了。”

鏡天看著陸煙離在泥潭中孤獨的背影。

姚鹿兒緊盯著鏡天,倏然起身溫和,道:“星奎是師兄最信任的朋友,求師兄為情為義,保住他的性命,我知道自己錯了,我去蓮塘幫忙。”

陸煙離心緒紛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只想著找到妖的本體,保留住靈魂,或許去妖族皇城,能有好的大夫,救的了他的命,也能救的了這二妖。

他頭腦裏閃過最多的想法,就是後悔。

也許鏡天後悔和他過了這一夜。

他同樣也後悔不該和這些人來妖族,不該連累無辜的妖,後悔若不是昨夜遵從本能做了那種事,他不會因為不顧自己感受的男人,難受成現在這樣。

就在他終於有了一件順心的事,找到了花妖殘存妖靈的一截藕時,身後忽然出現了一個人。

這人來時腳步極輕,一身天蒼山心法的氣息。

讓他一時放低防備,一時萌生期待。

又很快用著輕蔑的聲音,說:“你怎麽傷心了,兩只妖而已,我若早知道你會自責,我昨夜就動手了。”

“你臉上是被火燒的,這二妖水系功法,根本不是他們傷的你,”陸煙離眸色黯淡,將藕收進納戒,沈聲道,“你自己作惡,殘害無辜,連累了愛你的重傷垂危,你都不會自責嗎?”

姚鹿兒無辜說道:“我放火燒了花妖,鱷魚反擊害我被火燙傷,就是他們的錯啊。”

“你知不知道,你這麽做,你師兄也會難受的,”陸煙離此時此刻仍以為鏡天和別人不同,“若不是他昨日因為你的任性傷了這妖,你們今日怎麽可能得手。”

姚鹿兒笑了:“你該不會真是一只天真的妖吧,我和師兄得師尊教誨,斬妖除魔多年,若是我們仙門中人,會和一只妖物費心閑聊,那定然是要……”

姚鹿兒話音一頓,猝然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刺向他。

陸煙離回身一掌擊在姚鹿兒的左肩。

這一掌他化出獸爪,力量足以絞碎靈劍,可是以姚鹿兒的修為,絕對不至於因為疏於防範,就被他一掌打得吐出血來。

陸煙離驚訝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這力量不可能屬於自己。

而今日之前,他唯一可能汲取力量的來源,是和他雙。修一夜的鏡天。

他惶然看向鏡天。

姚鹿兒哇的又吐出一口血來。

指著他的獸爪說:“你果然是妖,師兄,他要殺我!”

“不是這樣的。”陸煙離哪知自己忽然能有這麽強的力量,他在鏡天和姚鹿兒之間來回看。

他方才還責備姚鹿兒利用鏡天的力量,才得手殺了妖。

此刻他竟也是用鏡天的力量,傷了鏡天的師弟。

“是他要殺我。”陸煙離眼見鏡天不動也不說話,心亂更甚。

從不在意別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人,竟也有希望心上人為自己出頭講理的時候。

“你相信我的,對嗎?”陸煙離頭一回這樣追問一個人,可對方的沈默讓他的心徹底涼了。

究竟他們一夜過後,哪裏不一樣了?

“阿離要一個男人信你做什麽,走神是很容易受傷的。”一個陌生的白衣男人驀然閃現在他身前。

男人天潢貴胄的打扮,銀發狼耳,半身雪白皮毛搭在肩上,一手化狼爪,將一道偷襲向他的火球抓在手裏,迅影一閃,就將火光扣向偷襲之人的臉上。

陸煙離是恍惚了一陣。

竟不知這狼族從何而來。

也不知鏡天又是在何時,一手抓住占星奎渡靈,一手緊擁住他躍到了岸上。

就這一息變故,占星奎已是一口氣提不上來,險些命絕於此。

陸煙離也是此時才意識到,占星奎是鏡天的朋友,傷的極重,離不開鏡天的治療。

他看向為自己出手的白衣狼族,滿臉疑惑。

白衣狼族一與他對上視線,高貴狠厲的眉眼登時有了乖順的笑意,唇角勾起,就露出一對狼牙來。

卻是面熱心狠,用利爪掐住姚鹿兒的脖子,將人提起來。

眼見姚鹿兒呼吸困難,小命難保。

占星奎掙紮睜眼,染血的手指著心上人,道:“救他,別管我,快,救他。”

陸煙離仔細想,才從狼族金色的眼睛,認出這竟是妖族未來的領主,妖王敖千。

他初時想不起,只因他看見過的妖王是戴著面具的。

“敖千,你放下他。”陸煙離嘗試去溝通,知道彼此的名字,是一種尊重。

敖千的狼耳朵一聽到他的聲音,登時乖巧地轉了轉,極痛快地松開手,把痛苦不堪的姚鹿兒摔進了泥潭。

敖千走近他們身前,卻被鏡天的結界格擋在外。

金色的眼睛一瞬不滿,又很快高興地看著陸煙離,說:“這個不看見你要受傷,想不起要護你的,也是阿離的狗嗎?”

陸煙離楞神眨眼,竟不知要怎麽回這莫名的問話。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認狗這種事,可這聽起來,不像是一件想不起,還能隨便認的事情。

鏡天出乎意料地替他回了話:“你是什麽人。”

說“人”,是鏡天意識到陸煙離可能會在意對妖的稱呼,不然按他多年說習慣了,該是會問是個什麽東西。

敖千用尖利的指甲戳了戳結界,極自然地說:“我是阿離的狗啊,阿離都沒跟你提起過我的事情嗎?”

說著話,衣著高貴的狼,便化出肉肉的爪子,撓了撓結界,好像小狗狗正因為不能靠近人,發出嗚嗚聲撒嬌。

“阿離。”敖千靠近不了他,就隔著結界,蹲坐到他身邊搖尾巴。

陸煙離緩過神,對鏡天猜測說道:“我覺得我養狗,可能是他真的長得像小狗的時候,你信我沒那種癖好的吧。”

“嗚嗚,你新養的狗對你不好,”敖千對他很乖,對鏡天呲牙,“他有了你,怎麽還管別人的命,我剛剛看到你一個人在泥塘裏要哭了。”

“我沒有。”陸煙離嚴肅道。

他正估算著這樣說話的妖,如今相當於人類幾歲的孩童,想著該怎樣說,才能讓這戰鬥力極強的狼別打擾鏡天給人治傷,安靜地走掉。

“我看見你眼眶都紅了。”敖千道。

陸煙離:“我是昨夜沒睡好。”

敖千:“嗓子也啞了呢。”

陸煙離面色越來越紅,道:“我睡不好,說多了夢話。”

敖千:“那眼淚呢,沒掉下來,也是哭了吧。”

“沒哭就是沒哭,你們狼是不是目力不好。”陸煙離幾乎要跳起來要這頭狼閉嘴了。

要不是還想去皇城治病,他定要發脾氣,讓這說是他的狗的家夥知道,狗狗就不該管東管西。

他起身想要走出結界,鏡天偏是這時候關心起他,牽住他的手。

陸煙離正想再坐下。

敖千又道:“你是不是受了傷,感覺腰很吃力的樣子。”

陸煙離本就忍著這些不適,又經歷這麽多變故,心情已經夠糟糕了,還被一只狼把這些事後的難堪都說了出來。

他要氣炸了。

誰都哄不好的那種!

他厲聲出口:“你就當我活該,別關心我,滾得越遠越好,不行嗎?”

和一只當自己是狗的家夥溝通,真是你氣到炸,他還以為可以玩鬧。

敖千,這個如今的王族,未來的妖王,穿著這世上最奢華的皮草,竟是為了逗他笑,團成了一團,雪球一樣滾得遠了。

還問他,道:“這樣夠遠嗎,我還可以變成小狼,給你當球推著玩。”

陸煙離的嘴一時驚訝得合不上。

他對可愛的,毛絨絨的,會撒嬌的家夥幾乎沒有抵抗力。

就是得到他這一陣目光溫軟,敖千也很高興地跑回他身旁,說:“再滾一次給你看?”

陸煙離的手忽然被鏡天握緊。

敖千對鏡天諷道:“你不能全心全意待阿離,看見別人能讓他笑,你這樣霸著他不放手,就沒意思了。”

“像你這樣成年了還裝傻子就有意思了?”鏡天周身威壓倏然冷厲。

敖千手一攤,“汪汪”兩聲沖著陸煙離笑,道:“知道心上人不開心,我不認為有什麽是放不開,放不下的,你能為他做狗,做傻子嗎?”

鏡天不答。

敖千笑著向陸煙離邀功道:“他不如我,阿離和我回皇城,等我做了妖王,就讓你做妖後,能為妖後甘願做狗的妖王,上哪裏找。”

“你找死?”鏡天一道療愈的結界布到占星奎身上,揮劍向敖千。

敖千飛身避開一擊,躍上山石,化身金眼白狼,向天長嘯一聲,一呼百應。

竟是招來狼群穿出草叢和樹林,一批註視姚鹿兒,一批註視占星奎,而敖千作為首領,只將狼眼註視在心上唯一的獵物。

“阿離,你說人有什麽好,他誰都想救,怎麽能把心全放在你身上。”

敖千鼻息不滿地呼哧作響,金色的眼睛兇光畢現。

“我聽守衛說,有一只絕美的狐貍懷了孕,我賭一賭氣運來林中尋找,沒承想真的是你,你何等心高氣傲,怎麽能容忍讓你懷孕的男人如此怠慢你。”

陸煙離今日是被這狼說破了多少事情。

他以後說不定還要在妖族生活,倒也不必如此大聲,把他懷孕的事說給這麽多狼聽。

“和我回皇城去吧,”白狼高傲地仰頸,“你懷孕這麽大的事情,沒有妖醫照顧你可怎麽行。”

“敖千你給我滾下來!”陸煙離是不記得一只狐貍從前該如何與狼相處,但他的脾氣豈容旁人趾高氣昂地將他的隱私不斷張揚出去。

敖千所有的霸氣,都在這一聲呵斥下煙消雲散。

耳朵忍不住可愛地轉了轉,人形能團成團,狼更容易。

它嗷嗚一聲命令狼群背過了身去,自己雪球一樣從山石上滾了下來。

真是應了他剛才哄陸煙離高興說的話——“我還可以變成小狼,給你當球推著玩。”

也是這瞬間。

陽光下濃霧漫向整片森林,不是妖霧,是一種令人寒入骨髓,靈魂顫栗的霧氣。

有人踏霧而來,未見身影。

陰冷慵懶的少年音穿入人群,道:“煙離哥哥不需要妖醫,沒人比我更了解哥哥的身體。”

陸煙離看向聲音來處。

瞧不見的人,好像正與他對視,他直覺那目光迷戀又依賴,是他記憶中見過的難以言喻的占有欲。

少年得他註視,笑聲郎朗:“哥哥來鬼醫谷,人和妖,靈心都為哥哥醫。”

靈心?

這就是給了陸鳴風替身人偶,或許還參與殺死陸煙離的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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