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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國公府。

充國公夫人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只是,雖喝著茶,那心思卻並不在茶上面。她的幼女隋寶珠正來回在她面前踱步。

“寶珠,別走了,你把母親的眼睛都要繞花了。”

隋寶珠把嘴一撅,皺著眉頭道:“母親,你不是說盧公子待會就要上門拜訪嗎?怎麽等了這麽久,還不見他來?母親別是誆我的吧。”

“母親怎麽會誆你呢。”

充國公夫人放下茶盞,信誓旦旦道:“靖哥兒可是當著我的面保證了的,你且把心放一放,再等一等。靖哥兒說到做到,絕不會失信於我。”

隋寶珠這才露出笑容。

只是,想到黛玉,那笑容又淡了。

“母親方才說,林家那丫頭也在,她還同盧公子說了幾句話。興許盧公子那句話是對她說的,要拜訪的是長公主府。”

“怎麽可能?”

充國公夫人面上極為篤定,“靖哥兒若有話要同永嘉長公主說,方才那林姑娘就在,何必舍近求遠?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裏吧,就是沖著你,靖哥兒也會來。”

“母親!”

隋寶珠有些不好意思。

“我還沒與盧公子說上話呢,林姑娘竟然同他說了那麽多話。他們又在敦學堂裏一起上了三年學,母親,你說,會不會……”

她咬著唇,面上有些擔憂,手中的帕子也絞來絞去的。

“呸呸呸!”

充國公夫人恨鐵不成鋼,“說什麽呢,她怎麽能跟你比。”

示意隋寶珠上前,她拉過隋寶珠的手,輕聲寬慰道:“她沒爹沒娘,牙尖嘴利慣了。雖養在永嘉長公主身邊,可又不是真的從長公主的肚子裏爬出來的。如今,看著是光鮮,可她有像別的宗親一樣,撈著個縣主什麽的?母親的寶珠可不是如寶如珠,走在外頭哪個不是誇的?那靖哥兒又不傻,放著我們寶珠不要,偏要那個不知禮數的丫頭?”

隋寶珠不言。

充國公夫人又道:“寶珠,我問你,你先前說的話,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

充國公夫人雖然沒有明言,但隋寶珠立刻就猜到了她說的是哪句。

“我喜歡他,這輩子我要定他了。”

這是半年前她在積香寺裏看到盧從靖時說的話。

那時節還是夏天,她同充國公夫人一道去積香寺上香。閑來無事,一個人跑到了後山去玩。

有梅子香撲鼻而來,她擡眸,看見盧從靖站在一棵梅子樹下。他不知在想什麽,手裏把玩著一顆梅子。

莫名的,心裏動了一下。

再相見,是他扶著承恩公夫人下臺階。

她遠遠地看著,其實兩個人並未謀面,但心裏總覺得,似乎他就在眼前。怔怔地看著他同承恩公夫人一道上了馬車,她問充國公夫人:“母親,那個人是誰?”

充國公夫人答:“咦,那不是盧家的小公子嗎?”

她握了握拳頭,再擡頭,眼中滿是篤定,“我喜歡他,這輩子我要定他了。”

充國公夫人愕然,慌地直想捂她的嘴,心裏卻又有些開懷。

盧家的小公子,那可是宣帝曾經親口稱讚過“謝家有寶樹,你盧家亦有寶樹”的出類拔萃。欣喜於女兒的好眼光,她也留了心。

回到府上便與充國公說了,充國公果然心動。

私下裏,也托了人詢問,知道這盧家還沒看好人家,便想著趕在前頭定下這樁親事。他們對隋寶珠極有信心,寶珠有容貌有才情,盧家的哥兒又正是青春年少。

哪個少年郎不懷春,若見過自家寶珠,盧家的哥兒定然心動。

心中既然有了主意,她便帶著寶珠去了別家的茶話會。承恩公夫人亦在場。

“今兒我可算是見到了,何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也不知以後便宜了誰家的小子”,這是承恩公夫人的原話。

聞聽此話,她心中大定。

承恩公夫人既然對寶珠有親近之意,她便打定主意找借口上一趟盧家門,暗中透點風試探一番。兩廂一拍即合,盧家聞弦歌而知雅意,此事即成。

可誰知,拜帖還未來得及送出,盧從靖卻突然去了代州。

如今,已是初冬,萬物蕭條,但並非太晚。

越看隋寶珠,充國公夫人心中越歡喜。

盧家的哥兒是個有成算的,若他日大皇子榮登大寶,她的寶珠,就是新皇表弟媳!

“你既然要定他了,母親便一定會如你所願。”

得了充國公夫人的承諾,隋寶珠心裏高興。可笑容剛掛在臉上,卻聽得下人來報:“夫人,姑娘,盧家的哥兒從宮裏出來,直接往沁園去了!”

充國公夫人一怔。

隋寶珠已經一把將茶盞揮到了地上。

沁園裏。

聞聽盧從靖來了的消息,黛玉也怔了一下。

他竟然來的這般快。

原來,他說的那句“待事情了結,再上門拜訪”是上她們沁園的門。

心頭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碧雲卻又道:“盧家的哥兒來得匆忙,一來就問咱們家長公主在不在,想來有什麽要緊事要與長公主說吧。”

要緊事。

黛玉忽然想到他從代州寄來的那封信,又想到纏繞自己心頭多日的疑惑。

心裏一時有些突突的。

正胡思亂想著,不期然聽到一陣腳步聲。再擡頭,卻見趙令儀走過來了。

緊跟在她身後的,是盧從靖。

她有些意外。

“玉兒。”

趙令儀面色倒看不出與平日有何不同,她指了指盧從靖,又道:“你和靖哥兒同窗三年,靖哥兒難得來我們沁園一趟,便少不得留他吃盞茶,省的回了承恩公府,他祖母問起,還以為我竟連盞茶都舍不得。”

又示意她將屋裏的茶葉拿出來。

“我那裏的好茶都喝完了,沒辦法,只能來你這借一點了。”

黛玉忙道:“義母客氣了,想要什麽茶,義母盡管說就是,玉兒哪有不願的。”

要了茶,趙令儀卻不見走。指使著碧雲幾個支起小火爐,又泡了茶,待看見盧從靖接過茶,似隨口一問般問了一句:“靖哥兒覺得這茶怎樣?”

盧從靖並不急著喝茶。

“雖還沒喝,但已聞到茶香,果然好茶!這茶,是鴨屎香吧?”

黛玉聞聲朝他看去。

鴨屎香不是什麽貢茶,北邊喝的也不多,沒想到他竟然能猜出這茶。

忽又想到,他爹娘兩個長居嶺南,想來他對這茶不陌生。

趙令儀也想到了這一層,笑道:“這下可遇到行家了,也不知今兒我這茶是泡對了還是泡錯了。”

“長公主府上的茶,哪有泡錯的。縱然真的泡錯了,從靖也只當對的喝下去,絕不多言。”

他似說笑般回了一句。

趙令儀又誇他:“你倒是嘴甜。”

倒是黛玉眼中頗有些詫異。

他一向不與人說說笑笑,原來,他不是不會,是不愛。

將她眼中的詫異看在眼裏,又看了一眼不動聲色的盧從靖,趙令儀心中頗覺得好笑。

這小子倒是會裝。

明明方才在自己面前誠懇的不得了,說什麽自己心儀玉兒,有話想問玉兒。自己一口茶水驚的差點噴出來。

本想把他轟走,結果他一句“長公主若覺得從靖不是良配,想把從靖趕出去,從靖不敢反抗。但從靖明兒還來,明兒問不到林姑娘,後日還來。後日問不到,還有更後日。從靖日日來,總有一日,可以見到林姑娘”,她頓時無可奈何了。

這小子忒壞了,他若日日來,那還得了。

沒辦法,又見他求了半天,只得應了。

說起來,她也想知道玉兒的心意呢。

前頭同黛玉私話,她雖說了,絕不讓黛玉將就。可心底裏,不是不希望黛玉找到與之相知之人。然而冷眼看下來,京師竟無一人入她的眼。

承恩公夫人親自上門,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竟然把盧從靖這麽大個人忘了。

雖覺得對方一肚子壞水,可她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子確實不錯。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且給他一個機會。若玉兒也有心,她還是不要做那棒打鴛鴦的大棒。

因此便有了這一出。

不過,現在她該適時消失了。黃葉那丫頭,怎麽還不來?

早點離開,這小子就能早點問完,就能早點離開。她可不想叫他多和玉兒呆一會,多看玉兒幾眼。

正想著黃葉,黃葉就“一臉著急”地出現了。

“長公主,前頭出了事,下人們請你定奪呢。”

她便順水推舟跟著黃葉一道離開了。

“我去去就來,你們先喝著茶。”

只是,仍是有些不放心,看了劉嬤嬤並幾個丫鬟一眼。

劉嬤嬤點了點頭。

碧雲心中詫異,雖不知道長公主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可劉嬤嬤一聲不吭,她也有樣學樣,一聲不吭。

只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盧從靖。

在她“虎視眈眈”的目光下,盧從靖頗覺得有些無可奈何。

但他也知道,如今這樣,已是趙令儀寬和,格外開了恩。便也不計較碧雲幾個都在跟前,輕輕撫摸著茶盞,他看向黛玉。

“其實,我今日前來,還有一句話想同你說。”

黛玉不解。

“我可沒封住你的嘴。”

盧從靖失笑。

原先只覺得她的口齒伶俐讓他招架不住,心裏總是不服。如今卻想多聽幾句,可真聽到了,心裏又有些忐忑。

緊緊握了握茶盞,他又道:“先前劉太傅讓我們讀《詩》,我讀到《關雎》一首,總覺得無趣。緣何它能做《詩》開篇第一首呢?那麽多別的詩,難道都不如它嗎?後來我想明白了劉太傅的用意,是我目下無塵了。聖人說,《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茶水冒著絲絲熱氣,隔著氤氳的熱氣,黛玉幾乎快要看不到他的臉。

“《關雎》作開篇第一首,實至名歸!思無邪,思無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正是我心裏的意思。”

黛玉的心,猛地一動。

面上微有赧意,她只當看不見。

她問:“為何?”

“為何。”

盧從靖笑了笑。

目光落在她的額頭上,他甚至能瞧見她額間細小的碎發。

“如果你是問,我為何偏挑現在說,自是因為,今日我見到充國公夫人找你麻煩,心中不忿。想著,若能名正言順的站在你前頭,那便,無人再敢欺你辱你吧。倘若你問的是,為何是你。”

說到這裏,盧從靖自個笑了。

黛玉叫他笑得越發赧然了。

她在心裏想,這個人可真不知羞。這樣的事,他大大咧咧的拿出來說,可明明是一本正經的模樣,說著說著,他自己倒又笑起來了。

這是哪門子君子,一點也不端方。

將她的神色看在眼裏,盧從靖心底越發軟了。像是有人拿狗尾巴草做的小兔子撓他的心口,他心口癢癢的。

還帶著絲絲摸不著看不到的甜。

“書裏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你若正兒八經問我,我倒也說不出個具體的時辰。或許是你在敦學堂裏比過了我,劉太傅誇你的時候,或許是看到你和常樂逗嘴的時候,又或許是見了你一手好字,知道你也喜歡花鳥的時候。太多心動的時候了,林姑娘,我不是聖人,我的心會動,如今,它是熱的。”

碧雲幾個已經震驚了。

盧家的小公子,他在說什麽?!

他竟然在同姑娘表明心意!

而姑娘,咦,姑娘呢?

姑娘並未拂袖便走,她面帶紅雲,卻不肯避開盧家小公子的目光。

她說:“所以呢?”

“所以。”

盧從靖與她對望,“我有一句話想問你。我的心意,已經言明。倘使我想請你給我一個機會,你可……願意?”

他認真地看著黛玉,語氣也甚是認真。

心跳亂了章法。

他突然有些緊張。

沈默中,忽然聽到了黛玉的聲音。

“我不願意。”

歐吼,玉鵝不願意,哈哈哈哈,我笑的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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