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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期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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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期漫漫

“我們如海鷗之與波濤相遇似的,遇見了,走近了。

海鷗飛去,波濤滾滾地流開,我們也分別了。”

——泰戈爾

chapter 11

雖然早就能猜到班主任肯定會把這次考試的事給陳華文說,但沈慢心裏難免還是有種如臨大敵的感覺。

甚至不需要去打電話,她都能想象到陳華文會說出何等貶低她的話。

沈慢手拿著電話卡,大腦在空白之處轉過幾個彎,最後下了決定——

不去打這個電話。

既然註定要被臭罵一頓,不打這個電話便是。

沈慢坐在位置上沒動,把電話卡放回了抽屜裏。

已然荒廢掉兩節晚自習,她拿出語文試卷,還是決定對對答案。

晚自習上課鈴聲響起,這是最後一節課。

因為考試狀態極差,這次沈慢光選擇題就丟了十八分,再加上作文沒有寫完,這一次考試的語文成績可想而知。

沈慢在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但還是繼續批改著試卷。

花了十幾分鐘對完答案改好試卷後,沈慢拿起紅筆準備寫完還沒有完工的作文。

不管怎麽說,她自己也想自己的成績重新回到以前的高度上。

高一的基礎擺在那裏,現在不過開學兩個月,她自己再努努力好好補習知識,成績重新提起來應該不是問題。

可問題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有高一時候的那個狀態。

寫完了作文後,她通讀了一遍,覺得沒什麽大問題便把卷子放回抽屜,拿出書包準備覆習。

思緒卻不由控制又回到剛剛女生傳達的話:

“你媽媽叫你下課給她打個電話。”

如果不打會怎麽樣呢?

沈慢想象了一下自己周末回家時候的場面,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於是她再度改變了主意:這節課好好學下去,等會再去走廊給陳華文打電話。

她逼迫著自己把亂想的心收回,開始一心一意覆習。

沈慢覆習得很有節奏,再加上本來學習方法效率也很高,很快物理就覆習得差不多。

更何況雖然前面學習狀態一直都不好,但她也是硬生生逼著自己在極差的情緒狀態裏聽了重點的。

雖然不是全部,但也足夠了。

隨著時間流逝,晚自習下課鈴聲拉響。

往常晚自習下課雲枳眠都會等她,但是這一次,沒有。

沈慢看著雲枳眠兀自收拾好了書本朝著教室外走去,一顆本已有了些許希望的心重重沈了下去。

收回目光沒有再去看雲枳眠離開的方向,沈慢強壓著心底的酸澀出了教室。

去向走廊的路上,腦海裏再度浮現那副畫面。

人類在回憶過往時,總是以第三人稱視角去看待昔日的畫面。

於是她再度看見,雨簾之中,她叼著煙,仰視著對面的女孩。而那女孩撐著傘,手裏抱的是剛從書店裏買來的教輔資料。

心情再次變得煩躁起來,沈慢強行壓抑住想把手裏電話卡狠狠砸出去的沖動。

輸下號碼撥通陳華文電話的時候,那頭“嘟嘟——”的聲音顯得格外漫長。

好不容易接起來了,沈慢竟聽到那頭是搓麻將的聲音。

本來有些緊張的心變得麻木起來。

早知道不打這通電話了。

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沈慢剛餵了一聲,就聽見那頭對著別人說了句:“等一下。”

緊接著,電話那頭的麻將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周圍嘈雜的聲音慢慢如海潮般褪去。

沈慢現在倒是寧願陳華文繼續搓麻將。

待那頭安靜下來後,不過一秒,鋪天蓋地的謾罵聲傳來:

“沈慢,你他媽造反了是吧!要不是今天你們班主任給我打電話,我還不知道你在學校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沈慢稍稍把電話拿遠了些,皺起眉。

那頭罵聲仍在繼續,音量大到近點的人都可以依稀聽見裏面幾個骯臟的詞匯:

“你個廢物!死不爭氣的,養你這麽大跟我玩不寫作文這一出,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要是考不上大學你能怎麽辦?啃老?

沈慢,我告訴你,你這書要讀不下去,你就給我去死!滾!你別回這個家,我不認你這女兒!”

太陽穴隨著她的話有節奏的突突跳著疼,心裏的一股弦越繃越緊,越繃越緊,直至最後一刻,驀然崩開。

本來壓抑著的情緒,所有的煩躁,憤怒,帶著對不知是陳華文還是對自己的失望,盡數噴發,如同火焰山一般勢不可擋。

“行!”

沈慢一向不怎麽情緒外露,這一喊,驚得有些路過對學生多看了她幾眼。

是學神啊。

有的認識的人收回目光,開始竊竊私語:

“聽說她現在特別墮落,老師都不想管她了。”

“是啊,現在正在和家裏人吵架呢……”

沈慢沒去理會那些明顯在議論著她的人,她死死攥著拳頭,才拼命抑制住自己將要沖破喉嚨的怒號與尖叫:

“我不想好好讀書嗎?我不想獲得好成績嗎?”

她的每一句話都在顫抖著:

“你是為了讓沈志雄看看我現在有多牛逼,好掙你那點面子。我是為了我自己,陳華文。”

陳華文被她咬牙切齒的語氣意味怔住了。

但她也同樣氣得發瘋:

“沈慢,你在亂說些什麽呢!我他媽殺了你!”

聽著陳華文口不擇言的叫囂,沈慢忍不住笑了。

她勾起嘴角,顯出一股極其諷刺的弧度,她對著電話那頭接著道:

“你搞清楚,我的成績好壞和你半點關系都沒有。不過沒關系,陳華文。”

她的語氣冷漠極了,一字一句道:

“我他媽已經徹底放棄我自己了。

我現在明明白白告訴你,陳華文。

這書我不讀了。”

一番話說完後,她又急又氣地把電話“啪”一下放回原處。

陳華文憤怒的叫罵即刻陷在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地方裏面。

這通電話竟打得沈慢有些累了,過度激動的情緒使得她重重喘著氣。

再一回頭,階梯之上,驀然是一道熟悉的聲音。

畫面與那次雨簾中的場景重疊起來。

依舊是雲枳眠在上,懷裏抱著書包,面上似錯愕又似平靜。

也依舊是她在下,狼狽至極的同時,露出自己最不為人知的一面。

雲枳眠本來是要直接回宿舍的,但是快到門口的時候,她卻後悔了和沈慢動氣。

沈慢肯定能看出她的冷漠與疏遠,察覺到她的生氣。

雲枳眠為什麽生氣呢?

她自己在跑回教室的路上不斷問著自己。

是因為不希望沈慢就此墮落下去。她明明是最厲害最優秀的,又為什麽要在走向光明未來的路上半途而廢呢?

她不想看見這樣的場面。

風吹起雲枳眠的發絲,吹得她頭腦愈發清醒。

往日關於沈慢的場景逐漸變得清晰,一直到最後,雲枳眠發現一個可怕的事情。

或許不是沈慢自己想要變成這樣。

跑到教室裏時,班上還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雲枳眠掃視一圈,沒看到沈慢。

想起下課時候聽見老班對同宿舍女生說的話,雲枳眠逐漸記起來。

她現在應該是在教學樓走廊和家裏人打電話。

雲枳眠朝著那邊走去。

從前她只把沈慢的不對勁歸結為心情不好。

可是現在,她滿心只有一個念頭。

沈慢需要她。

……

兩個女生無聲對視著。

又是一出“和我走吧”的情節嗎?

沈慢本覺得在看見雲枳眠的這一刻時,她會覺得稍稍有些慰藉。

可不是的。

她看見雲枳眠,只覺得心裏那股煩躁更甚。

雲枳眠是誰啊,那樣幹凈又上進努力的女孩,她憑什麽奢望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的對這樣的自己有所期望?

再先到回到教室時雲枳眠的冷漠,下課時的不理會,那股情緒,憤怒也罷,委屈也罷,便又從心裏竄了起來。

“很失望嗎?”

沈慢開口,語氣裏全是不加掩飾的火藥味。

沈慢從未這樣對雲枳眠說過話。

雲枳眠楞了楞。

不待她開口,沈慢又接著說:

“你現在看清楚了吧?我不是那個你一直覺得又努力又上進的女生,也不是那個你一直誇讚天賦異稟的人,我就是個爛人。”

她的嗓音甚至比和陳華文打電話時顫抖得更厲害:

“所以雲枳眠,我這樣的人,怎麽配和你做朋友,怎麽配被你喜歡?”

雲枳眠心頭一跳。

心臟再度傳來生理上的,酸澀到蜷縮在一起的疼痛。

但沈慢的情緒只會比她更差。

她一邊叫囂著讓自己閉嘴,一邊說出更傷人的話:

“所以雲枳眠,你以後離我遠點。”

雲枳眠的面上,先前的平靜終於盡數破碎。

她好看的眉頭彎成憂傷的模樣,本來一直溫柔的眼蒙上一層霧。

沈慢心裏流起淚。

“雲枳眠。”

她叫她的名字:

“覺得對我失望覺得我惡心就別再來煩我,我沒有那個精力陪你玩。

你繼續做你的乖學生,不要再管我這個自甘墮落無可救藥的人。”

她的語氣冷極了。

雲枳眠被她的話牢牢釘在了原地。

她多希望自己能開口說句話。

哪怕是哭著解釋自己並沒有失望並沒有覺得她惡心也好。

可是全身卻如同僵硬了一般,幾度讓人說不出來話。

沈慢說出了如此惡毒的話。

她從來沒有對雲枳眠說過一句重話。

雲枳眠也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哪怕是反駁自己的話。

最後沈慢直直從雲枳眠的身邊走過。

兩個女生,一個往前走,一個停在原地,中間的距離越拉越大,可她們卻一次都沒有回過頭。

一次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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