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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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

時恩川背著書包下樓時,程澈已經騎在自行車上等他上車了。

時恩川沖程澈笑笑,說:“早。”

“早。”程澈回道。

時恩川很自然也很習以為常地坐上後座,輕輕扯住程澈衣服。

夏天衣服單薄,時恩川在程澈每一次毫無準備的剎車下,都會慣性往前沖一下,這個時候就免不了和程澈的後背來一次親密接觸。

時恩川一開始會刻意控制控制,盡量不要往前沖,盡量不要和程澈有那麽多這樣的碰觸。

但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再也沒有有意的讓自己不要碰到程澈了。時恩川難以判斷這樣是好還是不好,但他一定是很喜歡很喜歡這樣的。

所以,在意識到這學期忽然就到了末尾時,他有點惘然若失,他總害怕他和程澈之間的這些沒有約定的交集點,會在之後的某一時刻某一瞬間全部切斷。

就比如,過完暑假之後的下學期,程澈還會不會載著他一起上學?

時恩川自以為自己是個情緒不怎麽外放的人,他平時都是安靜話不多也不怎麽笑的,開心還是傷心都不太明顯。

可沒想到今天還沒走到教室,程澈就偏著頭問他:“心情不好?”

“啊……”時恩川這一聲從有些吃驚到發楞。

“沒有。”他說。

“沒有那為什麽走路一直不擡頭。”程澈說。

時恩川輕輕皺眉,說:“我不是一直這樣麽?”

程澈看了眼時恩川,笑了一下沒說話,直到走進教室時他才低了點頭,在時恩川耳旁說了句,“你已經很久不這樣走路了。”

說完程澈就朝最後一排課桌走去,留下時恩川在教室後門兀自站著發了會兒呆。

原來在他關註程澈的每一個瞬間裏,程澈也在註意他的變化。

時恩川走到座位上沒一會兒,班級裏的同學就開始早讀了,時恩川也從課桌裏拿出書,翻了兩頁打算放放聲,結果剛翻開的書被程澈用手輕輕壓下。

在周圍嘈雜環境中,時恩川聽到程澈在問他,為什麽不開心?

時恩川的手還放在桌面的書旁,只要把手往書上輕輕靠靠,他就能碰到程澈修長的指尖和微蜷的指節。

時恩川收回盯在書面的視線,移至身旁的人,他看著程澈的眼睛,淡定地說:“快放假了。”

說完他感覺出程澈很明顯地楞了一下,隨即又恢覆神色。

他放在時恩川書上的手收了回去,然後在一片讀書聲中沈默了好久。時恩川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知道這樣的程澈讓他不自覺地想靠近,想靠近一些,把他從這種異常緘默中解救出來。

時恩川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即使他很想很想這樣做,但也不得不承認他並沒有能拯救誰的能力,哪怕只需要一點。

隨著他這聲嘆息地消散,良久沒有說話的程澈忽然開口,“你……暑假是不是要回南川?”

時恩川聞言轉頭看著程澈,清晰又困惑,程澈是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的嗎?

“嗯。”

不回南川他又能待在哪兒呢?時明傑的家對他而言,不過是上學期間的宿舍罷了。而且以柯明月的性子,暑假如果他待在這兒,估計每天都是爆炸式的。

但不管怎樣,暑假他都是要回南川的,因為奶奶的忌日就在這個期間。

程澈知道時恩川回南川一定會像上次那樣,把假期待的滿滿的,這就意味著,他有近五十天是見不到時恩川的。

這種感覺真不好。

兩人因為這事兒一上午都沒怎麽說話,他們之間還有一層薄薄的紙,那張紙也早已經被水浸濕,都不用戳,只要輕輕用手一碰就會破掉,只是目前,誰也還沒有伸手。

考試前最後一個晚自習,程澈和時恩川一起聽了很久的歌。

程澈拿出白色有線耳機,自然地遞給一邊給時恩川。時恩川看到遞過來的耳機時,頓了一下才接過來。

這是第一次他們一起共享耳機,同桌那麽久,第一次一起聽歌,可是程澈遞過來的時候,他們像是早已一起聽過無數次歌了。

程澈的歌單裏有許多如雲一般的老歌,也有許多如風悠揚帶著自由味道的民謠,時恩川都很喜歡。

他微微偏頭看著兩根分開的耳機線在尾端重合,心底泛起一絲欣悅。點點痕跡他都能找到和程澈之間的聯系。

聽了一會兒後,時恩川幹脆不寫題,趴在課桌上,專心聽起歌來。他把頭偏向程澈這邊,用深黑而透亮的眸子看著他。

什麽都不想,就看著他。

程澈早就察覺到時恩川的眸光,這是時恩川少有的赤誠,程澈不想打斷,不想這眸光截然。

直到晚自習結束,教室空無一人,只剩幾盞白熾燈,時恩川才不得不收回他的眼神,從一個肆意的夢中醒來。

他剛收回眼神,程澈就停下手中的筆,側過頭對時恩川一笑,他說,“走嗎?”

時恩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這場夢,編織者其實是程澈。

他坐起身,對程澈點了點頭。

和程澈走出教室,走出學校,騎上自行車,背後是一片沈寂的空蕩,前面是幾顆路燈投射構造出的一條小路。小路兩邊梧桐樹茂密,這條路生機而有希冀。

他們穿梭在這條在夜間仍然盎然的道路上,耳邊伴著清涼的夏日晚風,頭頂是藏著星星的深藍夜空。時恩川心裏滿溢著從未有過的不可割舍感。

到小區樓下,自行車已經停穩,時恩川還沒有下車,他輕輕拽著程澈幹凈的散著淡淡白桃香的藍白校服。

片刻後,程澈開口,仍是離開教室前的那兩個字。

“走嗎?”

聽到聲音後,時恩川松開已經被他捏得有點皺的衣服。

“走。”

時恩川從後座下來,程澈利落地踩下車蹬,長腿一邁就從車上下來。

電梯一直卡在十七樓,遲遲沒有下來。不知怎麽,時恩川今天困得格外早,眼睛盯著電梯數字時好幾次都閉上了。

在他準備靠在電梯旁的墻上時,程澈一把把他拉過來,他淡淡開口,語氣比平時都要沈靜:“過來靠這兒。”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時恩川看著他的肩膀,楞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慢慢挪動著腳步靠了過去。程澈比他高一些,靠在他的肩膀上剛剛好。

在電梯裏,時恩川也都一直靠著程澈,是很安全的感覺,他覺得自己睡著了也沒事。

但這一切舒適,出電梯後就不得不消失了。時恩川離開程澈肩膀,就像離開了一張剛睡暖和的床。

他在原地看著程澈去開門,又看著程澈在進門的前一刻回過頭,朝他走過來。

“回去睡覺。”程澈站在他面前說說。

“嗯。”時恩川點頭,腳卻沒有分毫移動。

程澈看著時恩川笑了一下,用手輕輕地撥動了一下他額前的黑色碎發。

“去睡覺。”

程澈又撥動了一下他額前的頭發,說:“要不,去我家睡?”

這句話一出,時恩川因為困意而有些茫然的眼睛慢慢聚焦回神,認真地註視著程澈。

時恩川把程澈看了又看,看到耳朵紅起來了都渾然不覺。

“耳朵紅了。”

程澈笑著望著時恩川,用撥時恩川頭發的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發紅的耳朵。

感覺到耳朵上的觸碰,時恩川猛然往後退了一下,臉也跟著紅了起來。

他望著程澈支吾了半天,才吐出幾個字:“我回去睡。”

說完就拿著鑰匙去開門,明明手上就一把鑰匙,卻楞是反覆插了半天才插進去。

時恩川堪稱落荒而逃的模樣,讓站在樓道裏的程澈笑著回味了半天。

這次考試時恩川沒和程澈在一個考場,這次考試是按學號排的座位,不到考試前一天,永遠不知道會按照什麽順序排考試座位,是一中保留了很久的方式。

時恩川和程澈考場號都是挨著的,可是剛好一個是四樓的最後一個考場,一個是下一層樓的第一個考場。

走到三樓,時恩川先往考場去了,程澈還得往上再上一樓。

“有筆嗎?”程澈喊住已經開始往考場走的時恩川。

時恩川回頭,拿著筆袋沖程澈笑了笑,“什麽都有。”

程澈望著時恩川的背影,明明他現在還是一個人在走,可程澈就是覺得他身上,已經沒有了最開始的孤獨感。

程澈現在幾乎肯定,時恩川的底色,其實從不是孤獨,脆弱,憂郁。

第一堂考試結束,時恩川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程澈早已在他考場外等著了。這種一出來,就能看見程澈的感覺真好。

“出來這麽快嗎?”時恩川邊走邊問。

“嗯。”程澈問:“感覺怎麽樣?”

“還行。”時恩川說。

程澈考試結束後從來不會主動去回顧試卷,但眼前是時恩川,他挺想問問他的,哪怕只是隨口一說。

走到一樓,碰到倚靠在墻邊的藺霽和周只只。

“等你們半天了,快走吧。”藺霽站直身子說。

“你不也剛出來嗎?要說等還是我等得久好不?”

周只只不服,他早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還跟藺霽使了個眼色,他本以為藺霽會緊隨其後,結果沒想到的是,藺霽居然在裏面足足又做了快三十分鐘,楞是把考試時間待滿了。

“哎呀,我不是突然間文思泉湧嗎?就沒忍住多寫了一點,畢竟我有這樣的時刻也不容易。”

“那倒也是。”周只只不置可否。

時恩川今天早上在考場坐下後,反應過來旁邊位置上坐的不是程澈時,明明隔得不遠,但當下還是心中一空。

所以考試結束後他看見程澈就忍不住要走向他,越近越好。去食堂的路上,程澈的一邊被藺霽周只只占掉,時恩川也再不想走在他身後,他走到程澈的另一邊,一會兒用餘光看他的側顏,一會兒又光明正大的轉過頭看他。

程澈這樣的人啊,是看一眼就再移不開眼神的。

他們仨打好飯,程澈還在等,周只只就強拉著時恩川去找位置了,邊吃邊等。

幾人找了個靠邊的四人座位,周只只一開始坐在時恩川的旁邊,後一秒就被藺霽拉到他那邊去了,“你別把川兒擠到了。”

“你在說什麽胡話,這兒多寬敞?”

周只只說完看了眼程澈那邊,嘖了一聲,感嘆道:“澈哥長得就是好啊?瞧那些個小女生被迷得不行。”

“得了吧,我們這兒除了你誰長得不好。”藺霽說完註意到時恩川也飄過去的視線,接著笑意不明地說:“不過澈哥這麽帥氣又優秀的人還是少之又少,那些仰慕他的人其實也可以再有勇氣一點,萬一能在一起呢?”

時恩川聽到這話立時回過頭,認真地聽他們倆說這個話題。

“萬一?哪來的萬一,和澈哥在一起的幾率得是億萬分之一吧?”周只只說。

藺霽說:“那都億萬之一了,抱著被拒絕的勇氣努力一下怎麽了?反正是我的話,喜歡誰是一定要說出來,我是藏不住的。”

“你覺得呢?川兒?”藺霽忽然點名。

“啊?我……不知道。”

“怎麽還不知道呀?”藺霽一副操了很久心的著急樣子。

周只只完全不懂他們話裏隱藏的心思,無謂道:“不知道不正常嗎?川兒如果不喜歡方晚笛也沒喜歡的人啊?他哪裏還知道喜歡一個人要不要告訴他?畢竟有的事兒沒發生誰知道自己會怎麽去做呢?”

時恩川一聽到方晚笛就頭疼。

周只只這話聽著還是挺有道理的,但是放在時恩川身上也不適用。因為他有喜歡的人,且仍舊很茫然。

周只只話音剛落,程澈就走到了他們這邊,在時恩川身邊坐下。時恩川下意識往旁邊挪了一下,結果下一秒又被程澈往這邊拉了一下。

“不用,夠坐。”程澈說。

“就是,我和周只只都夠坐,你倆算什麽?”

周只只邊幹飯邊給藺霽一個白眼。

程澈看了眼身旁的時恩川,淡淡笑了下,他們一起吃過很多次飯,時恩川好像沒有什麽特別喜歡吃的,每次在食堂都是有什麽菜就吃什麽菜,不會刻意去等或者挑。

他之前以為他喜歡吃豆沙包和甜豆粥,但後來越來越覺得那不過他的是一種習慣,包括周末經常去吃的雜醬面。

比起喜歡或許習慣這個詞會更準確。

但這種習慣,是因為來到雲城需要急劇找見某個特定習慣來支撐他在這個陌生城市的存在痕跡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程澈還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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