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去

關燈
回去

掛完電話,程澈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外面雨已經停了,只剩一些小水珠滴答滴答地落。

可能從一開始,他就搞錯了他和時恩川之間的關系。他以為,時恩川和藺霽他們在他這兒是一樣的定位,甚至藺霽周只只跟他認識的時間更長,分量還會重一些。

但他現在知道了,不一樣,一開始就不一樣,時恩川早從很久以前就能隨意牽起他的情緒了。

程澈獨自坐在陽臺,周圍除了嘀嗒雨聲外沒有任何其他聲音,看著外面的一片黑,他心裏逐漸明亮起來。

程澈一夜未眠,時間過得緩慢且清濁不明,直到天空開始出現魚白,疲倦的他才很輕地笑了一聲,而後幾不可聞地念了句,“挺好的。”

原來這就是喜歡,他喜歡時恩川。

上午程澈和老師們了解了一下這個學校,下午就被譚刻叫出去了。

這是譚刻之前上學的地方,離他家也不是很遠。

“你說你來為什麽不跟我說?”譚刻拽著程澈進了家飯店,熟練地點了幾個菜後問他。

“你不願意見到我爸,我也能解,畢竟我也不是很願意見到他,但是你不能連我也不想見吧?”譚刻自顧說道。

程澈白了他一眼,“時間短,而且在下雨。”

譚刻說:“哪能怎麽得,一點兒雨就把你困住了?”

“你什麽時候去學校?”程澈轉移話題。

譚刻立馬嘆了口氣,“鬼知道,老頭子這次真生氣了。”

服務員過來上小菜,程澈往旁邊偏了點,問:“你到底幹什麽了?”

譚刻筷子一拿,夾了點菜放進嘴裏,嚼得用力,“我說我是同性戀。”

“嘭”一聲響,剛剛上菜的服務員還沒走出去,一下撞到門上。譚刻看過去,一副關切的樣子:“小心點,門挺疼。”

服務員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跑出去。

譚刻無奈地搖搖頭,轉過來卻發現程澈在走神。

“你怎麽了?”譚刻伸手在程澈眼前晃了晃。

“沒怎麽。”程澈一把拍掉譚刻的手,問譚刻:“那你是嗎?”

“是啊,不然你以為我真這麽渾,故意這樣氣他們啊。我不就是想著他們早晚都得知道嗎?這下好了,他們非覺得我是在學校學壞了,弄得又要轉學又要禁錮我。”

程澈昨天晚上想明白自己喜歡時恩川的時候,還沒想到同性戀這個詞,現在這個詞出現,他才清楚這三個字的重量,上面載著許多沈甸甸的枷鎖。

他喜歡時恩川,時恩川是個男生,他們這樣的叫做同性戀。

呵,程澈心裏冷笑一聲。那又能怎麽呢?喜歡就是喜歡啊,跟性別有什麽關系?

“你爸媽是我的爸媽就好了。”譚刻感嘆道。

“為什麽?”程澈問。

“因為我覺得舅舅和舅媽特別好,早晚都會接受的,不會像我爸一樣是個老古董。”

“是嗎?”程澈問得遲疑。

譚刻點點頭。

程澈還沒想過這點,此刻他也想不到爸媽要是知道他喜歡時恩川後會怎樣。

“那你有喜歡的人嗎?”程澈問。

“有啊,當時全校都知道我喜歡他。”譚刻手往後摸了下頭發,“但是吧,特麽的全校也知道他不喜歡我。”

譚刻顯得有些苦惱,“我想著喜歡一個人不就得大膽表達出來麽,可我表達得有點過頭了,結果把自己整走了。”

這是一條懸崖上的路,膽小的人走不過去,膽大的人容易摔下去,真正能從這條險峻路上走過去的人少之又少。

吃完飯,程澈又被譚刻拉去玩其他的,天黑了好久之後才把程澈放回去。

這裏今天已經停雨了,程澈拿出一天都沒拿出來的手機。時恩川沒有發消息過來,估計今天一天都在家裏吧。

他點開了久違的朋友圈,朋友圈裏已經被今天的雨刷屏了。

最新一條是藺霽發的,他發了個下雨視頻,確實挺大的,文案是:只要沒打雷,雨再大都無所畏懼。

程澈見時恩川點了個讚,還評論說:打雷也別怕。

然後周只只評論時恩川:都別吹,你倆都是雨能沖走風能吹走的。

這句話之後,就是藺霽和時恩川兩人對周只只的圍攻。

周只只說:川兒,你變了。

藺霽回覆:川兒早就變了,你才知道?

時恩川也跟著回覆:對呀,我早變了。

……

程澈越看嘴角越柔和,他忽然很想很想回去。

時恩川今天除了做卷子幾乎什麽都沒做,時明傑他們都在家,他除了喝水吃飯也不出屋,平時也都這樣。

他能聽見他們陪時木可玩笑的聲音。時恩川不是很喜歡這樣的聲音,所以做題時都戴著耳機。

天剛黑那會兒,時明傑過來敲了下時恩川的門,問他要不要出來待會兒,被時恩川拒絕了,他知道他出去後又該雞飛狗跳。

晚上十二點多,時恩川放下筆,揉了好一會兒眼睛後,起身出去接杯水。

客廳很黑,時恩川也沒開燈,靠近飲水機時是腿不小心磕到凳子腿,發出了點聲響。

時恩川沒管,繼續接水。剛接好,燈“啪”一聲就亮了。

柯明月站在開燈的地方,冷冷地望著時恩川,“還以為家裏進賊了。”

時明傑也從臥室出來,沒管柯明月說的話,而是笑著跟時恩川說:“川兒,在喝水啊。”

這樣被兩人看著,他預感到接下來這裏會是場暴風雨。

時明傑的態度從來都不是時恩川一個人看不下去,柯明月也看不下。

柯明月手指著時恩川,轉過去問時明傑:“他什麽時候走?”

時明傑把柯明月指著時恩川的手拉下來,嘴裏生生擠出兩個字,“不走。”

柯明月火一下子就穿竄上來了,“不走?”

“那什麽時候搬家?時木可上小學怎麽辦?”

他們也是前兩年搬到這裏來的,因為這兒有個幼兒園特別好,柯明月要把時木可放在最好的幼兒園裏。

現在時木可下半年就上小學了,周邊並沒有柯明月能滿意的小學,所以吵著要搬家。可是雲城一中又是個特別好的重點高中,時明傑不想讓時恩川轉校,也不想讓他住校,導致現在他和柯明月之間因為時恩川又多了個沖突。

時恩川想回房間,他不想看見這些,結果剛走兩步,時木可就從臥室走出來。

眼睛裏還有困意,“媽媽,我就在這裏讀書,我不想哥哥走。”

見自己最愛的兩個人都維護著時恩川,柯明月氣更不打一處來,大聲罵道:“時木可,你別當個傻子行嗎?”

時木可被她媽的聲音嚇到,滿眼驚恐地站住。

時恩川皺了下眉,想走過去將她眼裏的恐懼驅散,但他知道要是他靠近時木可,柯明月會更瘋。

他不想看見柯明月發瘋,不想看見曾經的徐雨,更不想看見時木可眼裏的驚懼加重,如同曾經的他自己。

時恩川站在原地停了好一會兒,在時木可的目光望過來時,他悄悄用手給她做了個回房間的小動作。

時木可眼裏早就有淚光了,看見時恩川的動作,她遲疑了一會兒,但在時恩川第二次做出這個動作的時候,時木可就乖乖的,一步三回頭地回了房間。

大人的世界啊,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不當著孩子的面崩塌。

看著時木可回了房間,時恩川稍微放松了一些,手裏還攥著剛接好卻一直沒喝的水。

他看了眼時明傑他們,柯明月的眼神望向他時始終帶著恨意。時恩川剛松懈一點,此時又覺得悶悶的,也許因為今天一天都待在房間裏,導致他現在也不太想進去了。

時恩川一口喝掉杯裏的水,杯子放在桌上時發出一聲清響,他朝門口跑去。

“恩川。”時明傑緊張喊道,“外面還在下雨。”

時恩川像聽不見似的,出去的速度更快了。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感覺自己要被悶死了。忍受十幾秒後,電梯門終於在一樓打開,時恩川想都沒想就往外沖跑,哪怕他早就聽見了刷刷傾瀉的雨聲,比起那崩塌的房子,他寧願待在雨裏。

“嘭”一聲響,時恩川在單元門口撞到一個正往裏走來的人,時恩川沒擡頭也不打算停下,也沒有管他撞到了誰,甚至連對不起都沒說,他很少這樣不管不顧的。

此刻他只想走進雨裏去。

在將觸到雨水的那一瞬間,一股很強的力量把他拽了回去。因為慣性,他撞到了這個人懷裏,時恩川皺了下眉,似乎對這人把他拉回來有些不滿,但下一秒視線落在拽著他手臂的那只熟悉的手上時,他忽地楞住了,忘記了言語。

維持著剛剛拽回來的姿勢好一會兒後,頭頂傳來低沈而溫柔的聲音,“怎麽了?”

時恩川的眼眶瞬間就紅了,他離開溫熱的胸膛往後退了一小步,擡頭望程澈時,深紅的眼眶裏回來了點柔和笑意,“你怎麽回來了?”

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很啞。

程澈的傘都還沒來得及收,就被時恩川撞了個滿懷。

“想回來了。”程澈說著把傘收了,身上到處是雨水的痕跡。

他拿著傘盯著時恩川,外面的雨聲太響了,也太近了,往外一伸手就能碰到雨。

站在他面前的時恩川,穿著棉質的灰色休閑服,腳上還穿著雙拖鞋,手裏也沒有拿任何能遮風擋雨的東西。

他就是朝這場大雨奔去的。

明明此刻那個淋了雨的人是程澈,可他卻覺得時恩川才是真正狼狽的那個人。

程澈沒問時恩川為什麽要跑出去,也沒問他為什麽不找把傘,他什麽都不問。

片刻後,程澈拉著時恩川的手腕往電梯走過去,他說:“去我家。”

時恩川不說話,任憑程澈拉著,剛剛那種強烈的想逃跑的感覺減弱了許多,他跟在程澈身後,微微低著頭。

再進電梯,那種呼吸不過來的感覺也沒有了。

直到和程澈一起進到他家,他爸媽圍過來時,時恩川才慢慢找回自己。

“你怎麽今天回來了?不是得明天嗎?”譚雅從臥室出來,疑惑不解又很驚訝。

“恩川怎麽也在,你也去了?你們一起回來的?”譚雅一連串的問題襲來。

“不對呀?恩川穿得睡衣呀?”

“媽。”程澈把傘放到門口,“我先回房間洗個澡,有事明天再說。”

程澈明白回答譚雅的問題,是回不完的,幹脆擱置。

“還有,時恩川今天在這兒睡。”

程澈說完就把時恩川拉進他房裏,時恩川連和譚雅打招呼的時間都沒有。

“哎……”

譚雅還沒問完也被程爸爸拉回房間了,“哎呀,明天再說明天再說嘛,咱們歲數大了睡個好覺也不容易。”

譚雅的思緒被帶回來,不服道:“誰歲數大?你說誰歲數大?”

“我歲數大我歲數大……”程爸爸熟練回答道。

“你先坐會兒,我洗個澡。”程澈說這句話時手才從時恩川腕間松開。

不一會兒時恩川就聽到了從衛生間傳來的淋浴水聲。

時恩川坐在小沙發上,腦子裏重新覆盤了一下剛剛發生的事情,越回想,心裏那種想哭的欲望和想緊緊抓住程澈的念頭就越強。

程澈總是在他即將墜進深淵時,把他拉住,在每一個他完全不可能出現的時刻,驟然而至。

時恩川從沒有那一刻像現在這樣,如此強烈地想沈溺於程澈。

是的,沈溺於程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