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雪

關燈
初雪

回班的時候,梅超風已經在教室了。

時恩川站在門口喊了聲報告,梅超風見是他,也沒有說什麽,畢竟語文第一,平時表現也好,就讓他趕快回座位聽課。

“怎麽去了這麽久?都跟程澈說啥了?”藺霽朝他低著頭小聲道。

時恩川說:“沒說什麽,就問你有沒有事兒,他現在也不騎車了。”

藺霽點點頭,自顧滿意道:“澈哥還是有點人情味兒的。”

時恩川低著頭下笑了一下,心想,程澈當然有人情味兒了。他雖然看上去冰冷冷的,但其實比誰都細致。

這樣的人,無論是誰靠近,都會覺得舒服的。

今天天氣不是很好,太陽躲在霧蒙蒙的空中,一直不願出來。也不似要下雨的樣子,唯有冷空氣一陣又一陣襲來。

時恩川看著外面落了一地的枯葉,忽地想起了奶奶。

十歲那年,奶奶在被徐雨摔得一片狼藉的屋子裏,把滿頭是血的他抱走。

時恩川被奶奶接走後的那段日子,每天呆呆楞楞的,也不說話。奶奶給他煮了湯圓,輕聲安慰他,他有些想哭,但是怎麽也哭不出來。奶奶逗他開心的時候,他想笑來著,可就是笑不出來。

那會兒的時恩川,麻木了,不會哭也不會笑,甚至不太會說話了。

他最常做的就是坐在奶奶家樓下的椅子上,安安靜靜看著對面那棵粗樹上的葉子一天比一天少,十歲的時恩川覺得自己就是那棵將變得光禿禿的樹。

後來,奶奶開始陪著他,陪他坐在椅子上,陪他看著那棵樹。他本來以為那棵樹上的葉子會全部掉光的,可有一片枯黃的葉子硬是在枝頭扛過了整個冬天,它等到了樹上的綠芽重新冒出來。

那時奶奶跟他說,川兒,不是所有樹上的葉子都會落光的。有些樹的葉子即使在冬天也不會掉的,川兒就是一棵在冬天都不會落葉的樹。

時恩川聽到奶奶的話,很久沒有出現在眼睛裏的光亮再一次閃爍起來了。

他悶聲問奶奶,真的嗎?

奶奶笑著摸了摸他的頭,跟他說,是真的,奶奶不會騙川兒的。

時恩川晚上回去,沒有碰見程澈,他走在那條闃無一人的路上,一腳一腳地踩在冷硬的路面。

嘴裏呼出的白氣能感受到天有多冷,時恩川把原本放在口袋裏的手拿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把把手伸在身前,他在感受這冰涼的空氣。

空氣裏都是冷的感覺,總是會讓人的思緒陡然清晰。

他擡眼看了一下兩邊的梧桐樹,還有葉子。但時恩川覺得,就算沒有葉子了,也沒有關系。

晚上睡覺前,時恩川拿起張信紙,一如既往地在信紙開頭寫上程澈。

接著卻半天沒有動筆,他清瘦的身影在燈光下靜然許久,右手指尖在筆頭上反覆磨捏,似是將對什麽進行一個清楚的,堅定的劃分。

又過了好久,時恩川的筆尖才開始在信紙上劃動,而他落下的每一筆都有著不同往日的沈緩。

早上的時恩川,又在前面不遠處看到了程澈,他知道程澈一般會在幾點幾分從家裏出門,但他從未刻意的去調整自己的時間。

他們每一次的碰見,其實都是來源於程澈時間的變化。

時恩川覺得今天比前兩天還要冷些,走過教學樓到食堂的那段路,他的臉已經被風吹得冰涼。

中午吃飯,程澈也在,應該是來看看藺霽折斷的胳膊。

“你們不知道,我現在在家可煩了,開個牙膏還得人幫忙。”藺霽瞅了眼吊著的胳膊。

周只只把盤子裏的雞腿放進藺霽盤裏,說:“別煩,來我忍痛把雞腿給你,吃哪兒補哪兒。”

藺霽臉色看上去更煩了,不悅道:“周只只,我特麽斷的是手。”

周只只呀了一聲,說:“我沒想過來,那雞腿還是還給我吧。”說著又把雞腿夾走了。

藺霽看著只知道吃的周只只十分無語,正欲吐槽,盤子裏就多出個炸雞翅。

“我覺得雞翅可以,還能幫你更上一層樓。”時恩川對著藺霽說的一臉誠摯。

一直安靜吃飯的程澈看著他們笑了一下,應和道:“我覺得也可以。”

藺霽這才咧著嘴笑起來,放下筷子用好著的那只手一把抱住時恩川,“謝謝川兒,感動。”

時恩川說,“吃飯。”

吃飯後回教學樓裏,程澈和周只只走在前面,時恩川和藺霽走在後面。

“川兒。”藺霽朝時恩川靠近些。

“嗯?”時恩川應道。

藺霽看著前面的兩個人,側著頭道:“都是人,怎麽程澈的背影比周只只好看這麽多?”

時恩川註視著前面的身影,程澈身形挺拔,一只手放在褲兜裏,一只手在外隨著步伐輕輕擺動,有種雪山似的淡然。

看時恩川一時沒回應,藺霽碰了碰他的肩,“你說是不是?”

時恩川輕輕啊了聲,然後點頭道:“是。”

前面的周只只猛然回頭,“藺霽,你以為我聽不見是不是?”

“不好意思哈,我下次聲音小點的。”藺霽說。

周只只步子一停,“嘿,我說你這胳膊摔得人都野了怎麽的……”

看著他們倆鬧,時恩川往前走了兩步,恰好挨近程澈身後。

“走吧。”

時恩川擡眼,就見不知什麽時候轉過來的程澈正微垂著眼看向他。

“好。”時恩川怔怔道。

這是頭一次,他們在食堂去往教學樓的路上並肩而走,最重要的是,這會兒是白天,天很亮。

時恩川在多次上學路上,熟悉了程澈的背影,但對他的側臉,其實還陌生的不得了。他不由得用餘光不時往旁邊瞥兩眼,慎之又慎,不敢逾界。

時恩川此刻小心翼翼的每一眼都如此深刻,似是要將程澈清晰俊朗的側顏在心裏逐一摹刻。

晚上回去,時恩川覺得天氣又冷了些,冷不丁刮來的寒風開始鉆進棉衣刺骨生涼。夜色之間的那層灰蒙更濃重了些,映得路邊的燈光都罩有一層淡淡的灰。

一旁的草地已然枯黃,有些草根被凍在風裏直立立的,赫然一片寂沈沈。

回到房間,時恩川照常洗了澡,擦了擦頭發。然後在桌邊開始做試卷,做完試卷已經是十二過。

他正準備躺在床上的時候,手機提示音一響。

[格局裂開]

比紙巾能扯:兄弟們,下雪了。

周只只秒回。

一小只:所以呢?

比紙巾能扯:所以我今天要早點睡。

一小只:我以為你要從床上跳下來,出去轉兩圈呢?

比紙巾能扯:滾,又不是沒見過雪。

一小只:哈哈。

一小只:不過怎麽著也是初雪,你去找個人告白吧。

比紙巾能扯:……

比紙巾能扯:那我還不如下去轉兩圈呢?

……

時恩川盯著消息界面,程澈的頭像一直沒有彈出來,不知道是睡下了還是沒看手機。

他關上手機,跑到到窗邊,看那一片又一片的小白點輕柔柔地往下落,它們是來看這個世界的。

時恩川看了一會兒,雪比剛才又大一些,他的視線落到了樓下那盞明亮的路燈上。

然後他忽然起身,穿上外套,就往樓下跑去。

他其實很喜歡雪的,它們總是短暫的出現又消失,帶著純凈的溫柔。

程澈的房間很大,他把小沙發挪到落地窗邊,然後在沙發上坐下,耳上戴著耳機,一邊聽著輕緩的音樂一邊看窗外的雪。

片刻,陷入音樂和飄雪裏的程澈,眸光閃動了一下。

他看見一個身影步子輕快地從樓裏跑出來,跑到那盞明亮的路燈下才停下。

時恩川站在燈下,燈光把他照得柔和,雪花也被照得柔和。他仰頭看向天空也看向路燈,然後伸出手,接下一片又一片雪花,雪落在他手裏,帶著短暫的冰涼,然後又消失。

程澈看著在一片夜色裏亮起的那處光,時恩川身上外套敞著,裏面只是件單薄的棉質睡衣。

他就這樣仰起頭,帶著點笑意,站在燈下,站在雪裏。

耳朵裏舒緩的音樂未停,不知是因為有些冷還是心情太過歡愉,他看見時恩川在路燈下,踮起腳尖隨意跳了幾下,然後他又把手放在嘴前,伸手哈了哈氣,搓了搓。

程澈不覺拿出手機,透過落地窗,錄下了那個在路燈下單薄又樂此不疲的身影。因為時恩川低著頭,程澈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想他應該一直是笑著的。

周遭靜寂無人,從十三樓往下望去,時恩川被顯地小小的。而程澈在錄視頻的過程中將畫面上的那個人影反覆拉近。

他忽然覺得時恩川在無數飄落的雪花裏,也像是一片剛落下的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