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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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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

玩兒完游戲回去時恩川還是打的車,程澈也還是騎他的黑色自行車。

暮色越發濃郁,穿著黑色衣服的程澈身處朦朧天色裏,又穿行在徐徐亮起的路燈之下,輕柔的晚風吹亂了他隨意散著的短發,少年的朝氣呀,永遠在朝前而行。

出租車裏的時恩川只來得及匆匆看他一眼,令他悸動的場景就消失在車窗外。

時恩川渴望能和程澈近一點,與程澈之間的所有距離都能近一點。可每當這種渴盼出現時,他又會開始清醒地自我遏制,告訴自己他只是一顆離程澈最遠且最暗的星星,而月亮鄰靠的周圍,只會屬於與他同等奪目的星辰。

“恩川,回來了?”時明傑看著剛進門正在換鞋的時恩川。

時恩川嗯了一聲,準備回房。

時明傑走過來,拉著他的手臂,小聲詢問,“恩川,我們明天準備去游樂園,你要不要去?”

時恩川掙開時明傑的手,看了一眼廚房裏的柯明月。然後轉眼看向時明傑,似是在說,你確定讓我們一起去?

時明傑明白時恩川的意思,他略有遲疑道:“都是一家人嘛,一家人總要……”

“我沒有家人。”時恩川靜靜地看著時明傑。

時明傑的臉色變了,“恩川,你……”

時恩川冷聲道:“我說錯了嗎?”

時明傑臉上有了絲慍氣,他把手上的雜書放在茶幾上,忍著脾氣說:“恩川,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但是現在我們既然打算好好和解,你就應該註意你的態度。”

“時明傑,你對不起的不只是我。還有,你是怎麽說出“和解”這個詞的?”時恩川沒把眼神分給時明傑,多看一眼,他都覺得惡心。

拋妻棄子,是輕飄飄的一個和解,就能翻過去的嗎?如果能翻過去,那時恩川那些滿是黑暗的日日夜夜又該怎麽辦?

“時恩川。”時明傑喊道。

時恩川轉身回房間,把門一關,將時明傑不滿的情緒隔絕開來。

他早就沒有家人了,從奶奶沒有熬住的那一刻起,不管他願不願意接受,他在這個世界上都是孤身一人。

想是時明傑和時恩川剛剛的爭執還是讓柯明月發覺了時明傑對他的假意征求,時恩川在房間聽見她的尖厲聲音響在這房子裏的每一處。

“時明傑,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你為什麽要問他?”

“我告訴你,讓他離我們的遠點。那個瘋女人死了,你媽也死了,誰知道是不是他克的……”

“你再幹這樣的事,就都給我滾出去。”

“……”

時恩川不知為何,明明已經戴上了耳機,柯明月的那些話卻還能無孔不入,挾著屢屢鋒利,輕而易舉地鉆進他耳中。他不得不說,柯明月罵人的本事和徐雨打人的本事還真不分伯仲。

而自始至終,柯明月叫罵的過程裏,時恩川都未聽到時明傑發出任何聲音。

時恩川從出生起,能見到時明傑的日子就屈指可數。

他不常回來,即使是家家團圓的春節,時明傑也是隔幾年回來一次。時恩川第一次見到時明傑,是他四歲那年。

四歲的時恩川看著家裏突然出現的陌生男人,眼裏滿是稚嫩和好奇地盯著他看了半天。

徐雨笑著抱起他,跟他說:“快叫爸爸。”

時恩川一聽到爸爸兩個字,眼睛噌得就亮了。

幼兒園的小朋友們,經常要麽是媽媽接,要麽是爸爸接。只有時恩川,永遠都是媽媽去接。

小朋友們就問他,你爸爸呢?

時恩川聽到爸爸兩個字,只覺得陌生,因為他在家裏從未聽到過這個詞匯。那會兒他就跟小朋友們說,他沒有爸爸。

結果幼兒園的小朋友都笑了,指著他說:“每個人都有爸爸的,你為什麽沒有。”

時聞川一聽慌了,為什麽每個人都有爸爸,他卻沒有。

那天徐雨來接時恩川回家,時恩川哭了一路。徐雨問了半天,才問出這麽個原因來。

徐雨把他抱在懷裏,好生哄著,“你有爸爸的,你爸爸在外面工作掙錢。”

時恩川聽了後,立馬停止哭泣,滿眼期盼,“那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徐雨說,冬天過年的時候就會回來。

時恩川一聽心裏開心多了,又問:“那爸爸會來幼兒園接我放學嗎?”

徐雨摸了摸他的腦袋,說,當然。

自那以後,時恩川就開始天天期盼冬天,期盼過年。

那年時恩川也如願以償地盼到了。不過最初他卻怎麽都叫不出來“爸爸”。他看著眼前的男人想:這就是爸爸呀?爸爸長這麽高呀?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也是這麽高嗎?

時明傑接過徐雨抱著的時恩川,陪他玩兒,陪他鬧,終是在他過完年又離開的當天,時恩川開口叫了聲爸爸。

他眨巴著淚汪汪的眼睛說:“爸爸,你為什麽不接我放學。”

四歲的時恩川多想帶著爸爸去幼兒園呀,他多想告訴所有小朋友,他是有爸爸的。

時明傑看見哭得淚眼蒙蒙的時恩川,心中難免不舍,可走得還是毅然決然。

後來時明傑還回來過兩次,每次回來也都會給時恩川和徐雨帶很多禮物。只是他每次回來都很突然,走的時候也很匆忙。

徐雨經常為此抱怨,但時明傑總說,工作太多,離不了人。徐雨無法,也就只能在時明傑離家時拉著時恩川去樓下,慢慢看著時明傑的背影消失在街尾。

直到時恩川八歲那年,時明傑給他買了輛自行車後就再沒回來,他在徐雨和時恩川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一切都從徐雨接到的那個陌生電話開始,就都變了,變得翻天覆地。

那個電話只打來過一次。後來的每一次都是徐雨打回去的,她一天打上數十遍,或上百遍,其實早就成了無法接通,或已關機,到最後,是空號了。

徐雨不甘,她天天哭,天天鬧。

當時恩川還處於一個茫然無措的狀態裏時,周圍的鄰居就已迫不及待地要告訴他,他爸在外面找了個有錢的女人,不要他媽了,也不會要他了。

那時的時恩川,聽到不要兩個字,只覺得難過,就像徐雨讓他不許要那輛自行車一樣。不要,就是再也不能擁有了。要丟掉或是被丟掉。

只是時恩川不知道,這個不要,遠比不要自行車要沈重得多。

時恩川躺在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

明天時明傑要帶時木可去游樂園,爸爸帶著女兒,還有妻子,一家三口。時恩川沒有去過游樂園,小時候聽其他小孩說游樂園有多好玩多好玩的時候,他無比雀躍,哀求著徐雨帶他去。

可徐雨總說等你爸爸回來帶你去,可想而知,只能是不了了之。

所以剛才時恩川聽到時明傑這樣問他,他真的感到很諷刺。一個人怎麽能這麽輕易地毀掉一個家,又這麽快速地建立起另一個家。怎麽可以對自己的孩子不聞不問多年,轉眼又滿懷關切。

時恩川看著被臺燈映出微茫暗影的天花板,心裏卻是一片黑暗。

早上天色剛微明,時恩川就起來了,他套上件黑色的開衫連帽衛衣,將帽子往頭上一帶,就出門去了。

沒想到剛好碰上程澈和他媽媽在門口,時恩川對著程澈淺淺笑了下,程澈點了點頭回應。

“你們認識呀?”程媽媽看著他們。

程澈嗯了聲。他音一落,程媽媽就笑著對時恩川說:“那你有空的話,就過來找程澈玩啊。”

程媽媽打扮得很精致,畫著淡而適宜的妝容,黑長卷發盤在腦後,即使到了四十多的年紀,身形仍然保持得很好。她臉上的笑意很溫柔,讓人如沐春風。

時恩川聞言有些不知如何答覆,沈默之際,只聽見程澈聲音淡淡響起,“電梯來了。”

進電梯時,時恩川趁著轉身的時候仔細看了眼程澈,他裏面穿著白色T恤,外面是一件簡約的牛仔外套,配上他堅挺的肩背,特別好看。

程澈怎樣都很好看。

“寶貝,到了爺爺奶奶哪兒,你可要聽話點,嘴放甜點。”程媽媽跟程澈說。

“知道了。”程澈說。

“知道就好,你這性子一點都不像你爸,不會說甜言蜜語,以後我怕你媳婦兒都找不到,我還得為你以後擔憂……”

“媽,”程澈一臉無奈地看著程媽媽,示意她到此為止。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說了。你看看我的口紅會不會太紅?”程媽媽。

“不會。”程澈隨意說道。

“我怕我塗得太紅嚇到你爸……”程媽媽說。

電梯門開了,程媽媽往旁側了側,對正往外走的時恩川柔聲說:“記得以後多來找程澈玩喲 。”

時恩川剛走出電梯,就連忙回頭對著程媽媽點點頭。他看著電梯門關上,又在電梯門口站好了一會兒才移步離開。

擡頭望著蒙蒙亮的天,時恩川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他先去便利店買了盒貓罐頭,然後就去公園看小寶。去的時候,小寶還在椅子下睡得呼呼的,想是聽到了點動靜,就睜了睜眼睛。

小寶用淺棕色的眸子看了眼時恩川,然後又閉上,準備繼續睡。

時恩川笑著摸了摸它的腦袋,把手中的罐頭打開。

剛打開,時恩川就看見小寶的粉色鼻頭動了動,瞬時就睜開了眼睛。接著埋頭吃起來。

時恩川蹲著看小寶吃了一會,然後起身坐到長椅上。天色已然明亮,但周遭還是一片寂然,太多事物還沒有從黑夜裏蘇醒過來。

時恩川衣服拉鏈拉到了最上面,把衛衣帽子扯了扯,恰好遮住眉眼。露出的半張臉有些發白,

他有些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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