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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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恩川開始發抖,他往後一個踉蹌,坐到了地上。幹凈的短指甲在此刻昏暗環境裏用力掐進掌心。他額間滿是冷汗,牙齒不停地打顫。

程澈走到綜合樓下時,正好有幾個男生從樓上下來,嘴裏說著什麽:“沒關系,就嚇唬嚇唬他……”

程澈沒有在意這些,他手上拿著物理實驗用具,這會兒去放回物理實驗室。燈光不清,但程澈走路時還是兩步並做一步。

到了二樓,他把實驗用具放進實驗室後,就鎖上門準備離開。

剛動了下腿,就聽到旁邊器材室裏發出了一點聲響,聲音不大,但程澈此時聽得卻很清楚。

他從褲兜裏拿出手機,借著手機的光,往器材室走去,器材室的鎖是掛上的,沒鎖實。程澈先是敲了敲門,問道:“裏面有人嗎?”

聽見聲音的時恩川蜷縮在地,想張嘴回答,可是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裏面有人嗎?”程澈又問了一句。

還是無人回應。

程澈以為自己想多了,轉身離開時手機的燈一轉,忽然看見地上有個白色的姓名條。

他微微彎腰,離近些看了下,是時恩川。

程澈連忙把掛上的鎖拿開,推開門,裏面黑黢黢一片,他借著手機的光四下照了照。

“時恩川?”他輕聲喊道。

“時恩川?你在哪兒?”程澈又喊。

接著,手機燈光掃到了門後蜷成一團的時恩川。

時恩川雙手將自己緊緊環住,前額的頭發已經被汗珠打濕,臉色慘白,嘴唇上毫無血色。

看著這樣的時恩川,程澈一時說不清自己的感受。他覺得自己似是看見了一頭小鹿,是受了傷急需被安撫的小鹿。

他走到時恩川旁邊,蹲下身,語氣是他未曾發覺的溫柔:“時恩川?”

時恩川看著眼前的人,濕漉漉的眼睛裏的無助茫然瞬間消失了一大半。

“你還好嗎?”程澈說。

時恩川看著程澈,片刻,才點了點頭,聲音虛弱,“門開了就行。”

他其實想說:程澈,你來了就好。

“先出去吧。”程澈說著準備拉時恩川起來。

“等一下,”時恩川說,“我先緩緩,腿還有點軟。”

程澈沒有說話,只是陪著時恩川坐在了他旁邊。

“是幽閉恐懼癥?”

時恩川透著手機的燈光看了眼程澈,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搖了搖頭,說:“不是,就是不喜歡這樣的環境。”

其實就是很恐懼。

程澈沒有接著往下問,他覺得自己不太合適往下問。但剛剛時恩川看過來的時候,他瞥見他左額處靠近頭發的位置有一道近兩厘米的疤,像是用鈍物砸的。

平常時恩川前額被碎發擋住,不易看見。但現在那疤在冷汗的浸染下清晰可見。

程澈只是覺得若是到現在還接近兩厘米,那這道疤產生的那一刻,肯定更令人怵目心驚。

他不由得皺了皺眉。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時恩川在此刻靜寂幽暗的空間裏,腦中一片混沌。

恍然間他聽見了身旁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沈穩又平和。正是這兩種聲音,此刻在把他從那黑色的深淵裏一點一點拽出。

程澈這時就是時恩川心中那完全密閉的房間裏的門,它無需完全打開,只需要開一道小縫,外面的光就會傾瀉而來,讓角落裏的時恩川看見,自己並非身處在一個漫無邊際令人絕望的黑暗裏。

時恩川想,為什麽每次在他最狼狽,最無助的時候,程澈都剛好能出現?他是不是專門來拯救他的?

奶奶跟他說:川兒,你要相信,人生是好的。只是你的好,都在後面呢?別著急,慢慢來。

時恩川此刻很想問一問奶奶,他是不是遇見了他的好?

程澈和時恩川走到教學樓時,正遇見往樓下走的藺霽和周只只。

晚自習已經結束了,學生都已離校。

藺霽和周只只見時恩川一直沒回座位,要放學時就問了一些同學。有同學說,看見時恩川朝綜合樓方向去了,他倆就準備去看看時恩川為什麽還不回來。

“你們……”藺霽和周只只看著他們,話語遲疑。

時恩川臉色還是蒼白得很,眼睛裏也霧蒙蒙的,他眼皮薄睫毛長,這會兒擡眸看著他們的時候有種委屈巴拉的感覺。

“我上去拿書包。”時恩川說著往三樓教室走去。

藺霽和周只只相視一眼,跟著時恩川上去。藺霽往樓梯上走了兩步又折回來,攬著程澈也上去。

時恩川在教室裏收拾書包,藺霽和周只只正在外面打量著程澈。

“只只,你說吧。”藺霽說。

“還是你說吧,霽霽。”周只只腦袋一偏。

藺霽看著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然後他將目光移向程澈,臉上是之前沒有的正經。

藺霽嚴肅地說:“澈哥,我知道我們是很好的朋友。但是現在時恩川也是我的好朋友,以後也會是你的朋友的。不管怎麽樣,你都不能打他呀?”藺霽說著還有些生氣,“時恩川性格脾氣都挺好的,長得又好看。就算你們喜歡同一個女生,但也犯不著因此打架吧?時恩川那個小體格能打贏誰……”

“等一下。”程澈一臉冷漠地打斷藺霽,“你都在說些什麽?”

“還能說什麽呀?澈哥,要我說,這件事你真的做的不地道。反正這次,我站川兒。”周只只也一臉憤慨。

“就是,不就一個方晚笛嗎?他能比你未來的朋友時恩川重要?”藺霽。

“……”

時恩川從教室走出來,把之前放書包裏的手機放進褲兜。

“我好了,咱們走吧。”

見時恩川出來,藺霽和周只只兩人連忙一人拉著他一邊。

藺霽瞟了眼程澈說:“川兒,我們送你回去。”

時恩川一臉不解:“你們送我回去幹嘛呀?”

“免得有人欺負你。”周只只說。

時恩川扒拉下他們倆的手,“不用,我明天會去看監控,然後跟老師反應這個事情的。”

藺霽哼了一聲:“還需要看監控嗎?”

“我沒看清是誰,當然要看監控了。”時恩川說。

周只只看了一下程澈,跟時恩川說:“我都看清了,你還沒看清嗎?”

時恩川一楞,眼睛在他們三人之間來回晃,恍然大悟道:“不是他,不是程澈。”

藺霽覺得時恩川太膽小了,程澈也太兇殘了,整得時恩川都不敢供出他。

他大義凜然道:“川兒,你別怕,這件事我和只只站你這邊。”

時恩川一聽,急得想笑:“沒有,我被關在了器材室,是程澈救了我,真的。”

“?”周只只。

“?”藺霽。

“……”程澈。

從教學樓到校門口。

“澈哥?澈哥?對不起,你說句話呀?別不理我們呀?”藺霽。

“我們早就知道你是善良正義,剛正不阿的,怎麽可能做那種欺負人的事兒呢?”

“就是,這就是為什麽我們可以成為朋友的原因。”

“我們更是有著共同的理想呀。”

“都是互幫互助的人,沒必要小心眼,澈哥?你說是不?”

“……”

“……”

學生早就走完了,這會兒路上根本就沒什麽人影。夜風一吹,梧桐樹就發出點聲響,因為路燈的照射,梧桐樹的影子也在昏黃的地面上影影綽綽,顯得這段路沒那麽空曠。

時恩川先前還沒覺得,現在膝蓋處有些疼,許是在器材室被推的那一下磕到了。他走得有些慢,不太好意思地開口,“程澈,你可以走快點,不用和我一起。”

其實他很不想說這句話,因為這是第一次,程澈和他並肩而行,之前他都是走在程澈的身後。

“沒跟你一塊兒,今天想走慢點而已。”程澈淡聲道。

時恩川悄悄往程澈那邊瞥了一眼,程澈看著前面,燈光難明,他看不清程澈的目光是什麽樣的。

但他還是能從這句話能聽出來,程澈肯定是覺得把他一個人丟在後面不太好。

程澈總是能從容自若,風輕雲凈的就把時恩川的一些小緊張小慌亂不著痕跡地撫平。

可也是因為這樣,時恩川才會說出這句話。程澈太好了,好到不應該是和他並肩而走的人。程澈就應該走在前面,走在他的前面,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程澈話不多,時恩川在程澈面前也總是說不出什麽。他們就這樣走著,在秋意尚淺的夜晚,一路沈默。

直到進了電梯,時恩川才溫聲道:“今天謝謝你,程澈。”

程澈看著那上行的數字,似是再想什麽,過了會才低聲回了句不客氣。

時恩川進門時,柯明月和時明傑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想必時木可已經睡了。

他換了鞋,經過客廳回房間,沒有多看他們一眼,但身後還是傳來柯明月的怪聲怪氣:“我看你這個接回來的寶貝兒子也不見得是什麽好學生吧。”

“那一身一看就是打架惹事了。”

“這樣的人天天待在家裏,早晚得烏煙瘴氣。”

“……”

時恩川罔若未聞。

洗澡的時候發現自己膝蓋下青了一片,還有些紅腫。但他也沒有在意,套上一條灰色休閑褲就躺在床上,正想戴著耳機聽著歌今天早點睡,就聽到時明傑的敲著門,“恩川,是我,你開門,我跟你說兩句話。”

時恩川一臉不耐地起身去開門,門一開,時明傑就進來了,“你沒事兒吧?”

時恩川沒答。

時明傑上下掃了掃時恩川,又說:“沒有哪兒受傷吧?在學校跟同學們好好相處,別發生什麽矛盾……”

“出去。”時恩川說。

“恩川……”時明傑欲言又止。

“我說出去。”

時明傑看著時恩川,嘆了口氣,關門出去了。

時恩川回去躺下,重新戴上耳機,放著純音樂。剛剛瞧見時明傑這樣時,時恩川只覺得他虛偽得可憐。

輾轉反側,時恩川又想起了程澈,他幹脆坐起來,拿出幾張信紙,就在床邊借著一旁的小臺燈寫著什麽,朦朧的燈光下,程澈二字在信紙首行清晰可見。

程澈手肘壓著桌上的卷子,黑色碳素筆在指尖來回旋繞數次。

原來,時恩川平時從不主動和他說話,但每次在電梯裏遇到,他都會找他說一兩句的原因,是因為他恐懼密閉且黑的空間。

程澈又想到晚上在器材室看到的時恩川,有些破碎。

想到這,他煩躁地搖了搖頭,然後把手放下,繼續做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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