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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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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柏樂逸後退兩步,步履不穩進畫。

他目光專註,開口說臺詞,卻氣息微喘。顯然是從什麽地方心急火燎趕來的:“你要走?”

敖欣妍的戲份是傷心,努力振作,反問:“你何必在意?”

然而,接在她眼帶嘲諷的表情下,這句臺詞不但說出來又平又直,細聽,還帶上了冷笑。

站在她背後的莫綏,耳朵稍稍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任何表示。

他仍嚴密註視著柏樂逸。

柏樂逸似乎對敖欣妍的表現早有預料,完全沒受到她影響。

按照劇本要求,接下來柏樂逸要上前握住敖欣妍的手懇求。

但由於這只是試鏡,某些細節不必那麽死板,也為了避嫌“占女演員便宜”的罵名,柏樂逸采用了借位。

他虛虛罩住她平放在桌上的手,坐到她對面。

他聲音低柔,直視著敖欣妍的眼睛,懇切道:“可不可以留下?”

敖欣妍前一秒還在暗暗冷笑,下一秒,肩膀就瑟縮了一下,仿佛被他燙到。

但她立刻就跳脫出來,把根本沒碰到她的柏樂逸的手反手一打,說:“為什麽?有什麽特別值得留下的嗎?”

莫綏耳朵又動了一下。

且不提她反打那一掌是真用力,活生生在安靜的空氣裏拍出了“啪!”的音效,甚至都有了回音——

不恰當的用力,外行的表現,都令人替她尷尬。

單說她這句臺詞:柏樂逸的臺詞是心痛、懊悔,情真意切;她的……幹幹扁扁。

絲毫沒有情感表現力就算了,怎麽還是帶著冷笑?

莫綏:“……”

不應該吧?

印象裏,她應該是個表演經歷豐富的業行人啊。

莫綏無聲放下手裏的紙本,略略往下,看了看自己身前,燈下黑的敖欣妍的頭頂。

看不全她的臉,但可以看到她的動作。

柏樂逸的表演是走了心的,被她“啪”地一巴掌打開的手,此時也接住了戲。

他像個做錯事,又不知自己錯在哪兒的青澀男生,把它擱在離她不遠的桌面上。

修長幹凈的五指忐忑扣著桌面不肯放開,似乎就算被她驅趕,它也像他本人的象征。

既不敢湊得太近惹她心煩,也不肯再離遠半分。

但反觀敖欣妍呢?

她不但臉上全妝,而且在手上也撲了一層白.粉。

配上厚塗的紅指甲油,強光下晃眼一看,覺得還行。

但手背皮膚,跟臉不一樣。

它們無法分泌出那麽多的油脂,來跟化妝品調和。

因此,隨著體溫和氣溫把它們蒸幹,再被開到滿的空調風一吹,它們呈現出皺縮的模樣。

就像工地上,被隔夜風幹的石灰漿。

跟她尖尖的紅指甲一結合,活脫脫一副……萬聖節恐怖點心的樣子。

莫綏卷起劇本蹭了蹭眉心,閉眼緩和。

說起來,這也是他第一次,正式看到敖欣妍的工作狀態。

跟她先前描述的,和自己想象的,有很大出入。

他最近狀態很不好。

作為著名制作人,入行這二十多年來,他苦心孤詣,勤勤懇懇。

不亂搞任何一筆投資,不輕看任何一個故事,不敷衍任何一部片子。一點一滴積累,一步一個腳印,這才換來“天花板”的美譽。

無論作品還是為人,他都竭盡全力贏得尊重。

所以迄今為止,他事業順遂、家庭美滿,算得上沒有任何缺憾。

但是,就在幾個月以前,他無意中刷到了一部片子。

它講的就是一個人從春風得意,到妻離子散、一文不值的故事。

詭異的是,看到一半,他忽然想不起來這部片的名字。

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看,卻冥冥中有了一種感覺——這片和他有關。

更詭異的是,就在他這麽聯想時,對面大屏幕上,那個麻煩纏身、苦不堪言的男主,真的就變成了他!

他嚇一大跳,目瞪口呆,拼命眨眼睛。

但隨著他的每一次眨眼,屏幕上的人物,也一個一個地,變成了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人。

他們就像這部影片的結局那樣,對他失望,相繼離開。

投資方鄙視,朋友背叛,深愛半生的妻子對他寒心,貼心的女兒恨他,還為了他遠走他鄉……

最後,他孤家寡人,又窮又病,獨自死在黑暗裏。

莫綏有打開一部片,就要看完的職業病。

這部片也一樣。

可就在他張口結舌地看完它,想起要退出去看看名字時,卻訝然發現,無論是他家傳統的播放設備,還是可投影的播放軟件裏,都沒有該片的任何記錄。

碟倉裏沒有碟片,軟件裏也沒有觀看歷史。

——可能是APP出錯了。

但更大的可能是——世上根本不存在這樣一部影片。

他似乎,是在自己的影音室裏,做了個噩夢。

但他知道,那不是夢。

那是他正在步步走向的未來。

老天用這種奇特的方式漏題給他:你將來會遭遇什麽樣的厄運。趁早準備好,盡力改變命運崩落的後果。

他熱淚盈眶,萬幸自己還沒落到那一步。

但問題是,那部影片只說了他走運時的快活,和倒黴後的痛苦,卻完全沒有提他“轉折”的具體原因。

看過的劇情和人物,幾乎都忘了。

只記得,自己似乎有一陣,拼命圍著某個人或某個項目打轉。廢寢忘食,也碩果累累。

但別的信息就沒了。

隨著時間前進,他甚至連那點影影憧憧的模糊記憶也丟了。

只記得自己的前路上,有個巨大的,不確定因子。

就在這時,他意外遇見了敖欣妍。

那天,他正在公司開會,手下忽然打來電話,跟她說,莫嬌自來熟地邀請一個女人上了回家的車。

因為上的是他的車,車上司機和副駕駛座上的沈默男人,都是他給莫嬌配的保鏢。

女兒的安全,他並不擔心。

莫嬌性格外向活潑,愛好涉獵面又怪又廣。

可能就是個、她在哪個犄角旮旯裏,認識的什麽“忘年同好”吧。他想。

女兒和那個叫敖欣妍的女人在車上聊的都是些女人的話題。

之後,敖欣妍就跟莫綏常年在家裏做全職太太的妻子葉茜,成了朋友。

事實上,他是由葉茜,介紹給敖欣妍的。

莫綏記得那一天。

他回到家,走進客廳,一眼看到跟妻子坐在沙發上,轉過頭來看著他的敖欣妍——

葉茜起身過來說了什麽,都成了背景音。

他隔空和敖欣妍的目光相撞,就像撞上了他那段惶惶不可終日的命運。

如果說,他在意的那部電影,是一個信息不全的謎語的話;敖欣妍的出現,給他的感覺,是瞬間湊齊了全部謎面。

她自帶著宿命的味道,而他,似乎順著她,就能揭開謎底。

她身上散發著某種強大的力量,把他所有註意力、理性、直覺和情感,都向她猛吸。

敖欣妍說:“您好,莫老板。”

莫綏說:“好。”

敖欣妍說:“我們這算‘一見如故’,也算‘久別重逢’?”

莫綏說:“對。”

敖欣妍說:“莫老板以前的作品都太商業化了,我們來拍一部拿獎的片兒吧!”

莫綏說:“行。”

她說什麽都是對的,她的每個建議,都帶著不容置疑或反抗的力量——

為什麽要懷疑?

為什麽要反抗?

明擺著,她就是答案。

於是,敖欣妍的身份從莫嬌的路人朋友,眨眼變成了葉茜的朋友;再從葉茜的朋友,一下子變成了他的密友、未來、生命.之光。

整個過程,就花了不到三天。

之後,莫綏開始為她的任何一個需求,如牛馬般奔走。

現在的他,就想圍繞著敖欣妍,親自導演、親自制作出一部驚世駭俗的作品。

像她說的,填補他在藝術作為上的空白。

——說來也奇怪,敖欣妍的履歷裏,只有“唐氏吳城南區品牌30周年慶選美皇後”這一項。

沒拍過片,不是專業出身,哪怕追溯到幼兒園,都沒有角色扮演的經歷。

可自己就是覺得她能行。

甚至在腦子裏每每想到她的資質時,都會自動浮現一些篤定的判斷:她是國內一線女明星,具備豐富的演藝經驗。

雖說不是天賦異稟,起碼也是,有可取之處的。

所以……當他看到敖欣妍當前的表現時,整個人都震呆了——

她在幹什麽?????

工作狀態的莫綏,跟平常生活不一樣。

簡單來說就是——一旦開機,他就變身了。

抽離所有的情感幹擾因素,直升到行業天花板的位置。

什麽未來、厄運、神秘力量,統統靠後,只剩下天花板該有的判斷力。

因此,先前萬般完美、蠱惑力無限的敖欣妍,在他此刻的目光裏,變回了她本身的模樣。

不,不僅如此。

而是——優點百倍縮小,缺點百倍放大。

因為影院的屏幕尺寸,就是普通家庭電視的百倍大,銀幕表演,當然得經得起那種辨識度的審視啊!

所以……

柏樂逸剛才被那麽一只鬼手,打出了“啪!”的音效,被那幹癟錯位的態度回應——

他是怎麽不被幹擾到表演質量的???

換做自己,在走心的高敏感狀態裏,被那玩意兒碰一下,說不定會吐!

莫綏:“……”

他勸自己淡定。

他心裏非常珍惜敖欣妍這個帶著他宿命解藥的女人,雖然那也擋不住此時,心底迅閃過的本能反應。

他暗暗深吸氣,制止住自己。

把註意力移回當下,繼續觀察演員的表演。

柏樂逸心痛搖頭,滿眼悔意繾綣:“……不是你想的那樣……”

敖欣妍冷笑:“晚了晚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莫綏:“………………”

不是“晚了晚了”,是“晚了……晚了……”,她是看不懂省略號的意思嗎?!

……行,就算臺詞還有待推敲。

不過,柏樂逸的表演怎麽就那麽成立,而敖欣妍——請問,“痛卻不舍”的情意呢?

這怕不是一個深情溫柔的丈夫,在照顧自己得了迫害妄想癥、還失了憶的精神病妻子!

莫綏:“………………”

這麽一看,柏樂逸的發揮,堪稱神級穩定。

……瑞思拜!

男主一大段心裏話,悱惻入骨地表演完,催人淚下;又輪到女主回應了。

然而,身前的敖欣妍卻停了下來。

就像她也不確定自己要幹什麽似的。

柏樂逸的完美表演,又一次砸到了地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斷了,為那麽一段精湛的演技瞠目,再為它明珠蒙塵而暗自憤慨。

莫綏咬牙忍著。

他就想看看,敖欣妍再爛,還能爛到什麽程度。

不自然的停頓後,敖欣妍終於開啟了她的大段臺詞。

她需要在傷心中傾訴委屈,但更重要的,是表達她熾熱的愛。

要有對自我獨立的堅持,但也有對摯愛的人的依依不舍。

她在搖擺不定,想走,重獲自由;同時,卻也希望被他全力挽留下來,然後,跟他建立專屬於他們兩人的小天堂。

——也許,敖欣妍也是做過努力的。

畢竟她這段臺詞,都背出來了。

可她說的都是什麽?

就是個剛學會了三千常用字的小學生,在“聲情並茂地朗讀課文”——

沒有一個字,能讓人覺得她在“說話”,更別說表達那麽纏綿的感情。

找個語音軟件來讀,都能和她打個平手。

莫綏握緊了手裏的紙卷,覺得自己心都臟了。

柏樂逸:“……我跟你一起走!”

趕在敖欣妍有所回應前,莫綏大聲截斷:“OK!好了!”

全場人齊吸一大口氣。

柏樂逸很有風度,望向莫綏的眼睛裏,有顯而易見的歉意。

他對自己的表演並不滿意。

倒是敖欣妍,一聽“好”,就背往後一靠,倚著長椅後背靠穩了。

她絲毫不懷疑自己的表演質量,顯然也並不認為,剛才這段有什麽問題。

但這時的莫綏卻很清醒。

他也適時想到了宿命的陰影,但工作就是工作。工作裏的優劣對錯,他是不會昏頭的。

只不過敖欣妍給的這一擊,讓他始料未及。他需要一個緩沖,再來看該如何處理。

於是,他稍稍平覆了下情緒,逃開現場其他人期待他點評兩句的眼神,含混道:“柏老師名不虛傳,很穩!”

工作層面上,柏樂逸也涵養絕佳。

明明遭到了搭戲對手的嚴重幹擾——像這種程度的幹擾,相當於,你鼓起勇氣,對自己在意的人披肝瀝膽,掏心掏肺,結果人家在對面,朝你吐舌頭翻白眼——可謂傷人又傷心。

剛才的表演,大概就發揮了他正常水平的七成。到底還是被原書女主創到了。

但他什麽都沒說,風度翩翩退後。

所有人的遺憾中,柏樂逸要說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他面上不顯,氣場卻陷入靜默。

就在這時,忽然,他感到自己的手心,被人從後面放進來一樣東西。

小小的圓角長方體。

像是一顆糖。

米旋兒:最喜歡的東西,分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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