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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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5 章

他為這種自己從未有過的反思,震了一下。

想想好像……自從他有自我意識以來,就把敖欣妍當做寶,捧在手心裏,她說什麽就是什麽。

曾經還是孩子的時候,她抱著他,說:“哥哥,你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子漢,為是你唯一的漂亮妹妹,你要永遠愛我呀!”

奇怪的措辭,仿佛是從什麽電視劇裏學來的。

語氣裏也帶著一點背誦和模仿的強調。

但那時小小的他卻很震撼。他很快信了,因為妹妹那麽可愛,她需要他。

作為妹妹眼裏唯一的男子漢,他下定決心似的,重重一點頭,說:“嗯!”

最初的“契約”,似乎就是那時定下的。

他答應要永遠愛她——她要他愛,他答應下來,就放心去愛了。

只是沒想到,愛有那麽多細微的分別和覆雜的禁忌。

習慣了凡事以妹妹的喜怒好惡為中心,等周圍有小夥伴用各種汙言穢語嘲笑他這份愛的時候,他雖然不覺得自己的感情有什麽問題,但也被動接受了某個事實:在世俗的標準裏,他好像“越界”了。

這種感情見不得光。

然而,妹妹在人前表現得困惑,似乎她也不堪其擾;私下裏,卻一再跟他強調說:“哥哥最好啦,我也很愛哥哥呀。”

因而,旁人眼光裏的嫌棄和世俗禁錮的滋味,都反而讓他更加投入、無法自拔。

仿佛自己為了妹妹,在跟全世界對抗。

妹妹膽小,在世人面前不敢承認她的愛;而自己正是那個為妹妹撐起一片天的、頂天立地的英雄。

他願意做那個英雄。

久而久之,更進一步——為了妹妹,他恨不得把命獻出去,為她鋪出一條路。

他甘願讓她踩著他,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那是一種奉獻。

或者說,他曾經認為,那不僅僅是某種單純的、強烈的感情,而是他甘願為自己重視的人,做出的犧牲。

拋開他們的親緣關系不談,他的情意是真摯的,他的奉獻也是純凈的。

但現在……滿心滿耳縈繞著那幾句歌詞,他卻想到了之前從沒想過的問題——

她到底有什麽,值得自己那麽喜歡?

她要去的地方,為什麽又值得自己捧出所有的一切,去鋪就一條路呢?

敖建章頭皮一麻。

就像自己篤信了二十多年的真理,突然搖搖欲墜,即將崩塌。

耳管裏,敖欣妍的聲音很輕、那縷神秘的吟唱也遠了。

但剎那之間,他好像跳出了自己的身體。

他驚訝地看到,他的身周不知什麽時候,長出了一股又一股的黑色能量。

它們如海葵一般,從他的身體內部長出來,卻又回過頭,朝著他的身體張牙舞爪。

要是被它們吞噬,自己就完了。

從此失去自己,成為敖欣妍思想的走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奴隸。

敖建章莫名篤定這個想法,因而也十分心驚。

但他卻動也不能動。

或者說,就算他跳起身跑開,也根本逃不了這堆早已寄生在他身體裏的東西。

他害怕又緊張,心跳加劇,快喘不過氣來。

“我的心,是真心,不是她的擦手紙……”

黑色海葵的魔爪揮舞著,卻退遠了一分。

“我是活人,不是倀鬼,她讓害誰就害誰……”

黑色指爪又遠了一點。

敖建章屏住呼吸,心跳如雷。

他隱隱感到,也許再多聽幾遍,這些海藻般纏繞著他的東西,終會放開他,讓他獲得自我和自由。

“嗡——!”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再一震。

屏幕上浮現出“妹妹”兩個字。

妹妹:【對了,哥,今天太晚,我不確定明天什麽時候起,不要一早來吵我哦。你讓他們準備好待命,我睡醒會隨時來找你們,記住哦!!![困][傷心][委屈]】

腦中轟隆一聲——

就在他看清發信人名稱,腦中自動模擬出敖欣妍說這幾句話會有的聲音和神態時,突然地,鋪天蓋地的黑氣,好像從他亮起的手機屏幕上噴湧而出,把他的整個世界充滿。

剛才好不容易遠離了些的黑色海藻,就像吸飽了同類能量的強壯織帶,倏地把他纏緊。連頭臉都包裹住了,捆得嚴嚴實實。

敖建章胸口氣滯,眼前墨黑。

……不行!

世界重新亮起,他卻瞳孔一縮。

突然以自己都不能理解的速度,伸手過去,“啪!”地合上電腦,強行中斷了那段音頻的持續播放。

希望消失了。

但即將踏進新世界的忐忑不安也消失了。

接著剛才腦子裏出現的那句“不行”,他聽到腦子裏另一個更堅定的聲音接著對他說:

不,現在還不行……

他原來的生活模式已經存在了那麽多年,已經非常熟悉、穩固。

他只學會了這一種活法。

現在突然要他了斷……他會死。

再說,那麽活著,他以前不是常常覺得挺知足、挺快樂的嗎?

手機傳來未讀消息的第二遍提醒,他忙抓過來,回道:【好。】想了想,又加道,【晚安】。

敖欣妍沒再說話,他則後怕地把目光移回桌面上被自己合上的電腦。

要知足……

那是妹妹討厭的人向外界散播的不知什麽東西,別再聽了!

別那麽輕易就被洗腦了!

敖建章捂住耳朵,使勁捏了兩把,似乎想把自己的靈魂,從剛才那條音頻的蠱惑裏拎出來。

然而,他最終卻把臉埋進臂彎。保持著這個扭曲的姿勢,良久。

翻過一夜,睡眠如常飽足自然醒的上午,柏樂逸熟練地感應了下四周氛圍。

——臥室範圍內,沒別人。

小東西又跑了。

自從她學會網購以來,每天都起得很早,再也不像之前,都是跟柏樂逸同步起床。

仿佛每天一睜眼,想到自己今天又將收到一大堆亂七八糟,她就再也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了似的。

當然,最近兩天,她似乎也漸漸察覺到,網購也有不少雷。很多東西,頁面上說的是一回事,物業大哥給她開箱後,看到的東西又是另一回事。

多次挫敗下來,她下手輕了許多。

但每天仍有新東西到,她也總是忙不疊地早起跑路。收拾好自己,就到前院她的秋千椅上守著。

當然,正因為小丫頭這種,對於開箱流程的熱愛,柏樂逸才有機會,放松地看他想看的東西。

先是登小號進她的頁面,習慣地掃兩眼每天都在暴漲的各項數據,然後瀏覽一遍前臺的內容。

能點讚的,包括那位奉獻好意不留名、每天來灑掃的唐四水總的留言,都點一圈;發現味兒不對來噴墨拉踩的,就點個舉報,順便提醒幸輝後臺刪除。

昨天節目播出後,隔夜粉絲數漲勢兇猛,但他沒感覺。

反正數據每天都在爆高,習慣了。

另外,也因為米旋兒本人說起來重視,看到或聽說她的粉絲數又漲了一圈,確實會愉快地微笑——但事實上,她並不太在意。

關於微博,她在意的只有一個,就是陸曉雲有沒有來找她聊天。

別的,柏樂逸觀察過,哪怕前一秒還在假裝說“粉絲好多”,下一秒,於大廚或夢夢叫吃飯,或物業大哥叫開箱,她人就原地不見了。

這麽一來,雖然她的粉絲數被圈內人稱作“現象級漲幅”,可往公司群裏看,除了幸輝時不時拍大腿,說這究竟什麽玄學外,其他都沒幾個人大驚小怪。

柏樂逸每天巡邏幾遍,也不過是為了防止小丫頭和她閨蜜聊天時,被什麽東西誤傷。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什麽東西”。

有條被點讚到最新微博留言前二十的留言,留的是:【別刪了別刪了!我都快崩潰了!我再重覆一遍,我就是想跟你好好談一次!我知道你的底細,但我來頭也不簡單,知道嗎?談得攏,我就多少能撈回點損失。要是談不攏,那我也有本事拿到我的東西。所以是怎麽樣,私信給我,把你號碼發來,聊聊?[1.4萬讚]】

柏樂逸:?

他切進米旋兒的賬號,先點了截圖,再順手點了刪除。隨後把截圖發到公司群裏,艾特幸輝。

幸輝那邊一個電話就打了過來。

跟平常畫風一樣,咋咋呼呼:“哎喲柏柏,你質問我,我還憋了一晚上想跟你說呢!這貨,這段時間換了快一百個ID了,個個都跟‘女主角’有關……”

他一說,柏樂逸似乎也有印象。

他現在能隨便想起來的,就包括“真正的女主角”、“唯一的女主角”,還有“艷壓天下的女主角”。

一言難盡,十分有病。

奇怪的是,在看到“女主角”這幾個字時,他好像也好幾次,大腦裏跳閃過什麽東西。

似乎是他想到了什麽人,可下一秒,思路卻直接跳閘,然後就斷了片。

就好像一道難題,他看到題面,腦子裏就直接得出了最終答案。

然而一個神秘的力量表示不認,刪了他的答案。

他甚至都想不起要跟米旋兒討論這件事。

幸輝:“它前一陣都是來罵街的,被我們舉報禁言、取消認證得差不多了;但昨晚到現在,它學聰明了,一個臟字沒帶,敏感詞也沒有,舉報不了,只能咱們自己盯著刪。但一不留神就又來一條,還買了一大波水軍點讚,煩人!……”

柏樂逸聽話間,又刷了一下前臺。

誰知,真的又在最新留言刷到一條。

永遠的女主角:【你幹嘛老刪!是不是不敢面對我啊!我指揮一大幫人點讚不累的嗎?你要搞清楚,現在我是給你機會,過了這村,你求我都不會理你!不好奇我給你開的條件是什麽嗎?[122讚]】

如此惡意直給的智障發言,柏樂逸都懶得多看。

他起身去浴室,對滔滔不絕的幸輝道:“查一下是什麽人。”

既然這事走不了大腦直覺的快捷通路,那就只好走常規調查路線。

柏樂逸吩咐完,手指移動到“刪除”上。

就在這時,頁面閃了一下,“女主角”的評論下,出現了第一條留言,多出一行藍字提示:“共1條回覆”。

柏樂逸頓了頓,仍果斷按下“刪除”。

然而,控件好像卡住了,頁面沒有任何變化。

柏樂逸:?Bug?

正疑惑,忽然聽到盥洗室南面的窗口,似乎隨風飄上來米旋兒的說話聲。

他步伐頓了頓,探頭出去。

果然,在他碧草如茵的前院裏,那架已被園藝師的花花草草包圍、裝點得非常清新脫俗不做作的秋千椅上,看到了單手舉著個小甜點的米旋兒。

她旁邊板磚似的坐著陸宇星。

他正乖乖舉著一臺手機,湊到她面前。

……嘖,陸家那小子怎麽來得越來越早?

米旋兒溫溫的聲音傳上來,拉回柏樂逸差點下樓趕人的沖動。

她說:“好,現在讓她‘開口見心’。”

柏樂逸:……開口見心?

這是要對方想到什麽說什麽,連修飾或委婉都算了?

望著陸宇星立刻從命的舉動,他忽然放下心,甚至覺得好笑。

也許他真的不用那麽緊張。

小丫頭可不是個脆弱無能的小丫頭。

想著,他淡淡對手機那端的幸輝說:“先別忙著找人查——來首頁錄屏吧。”

幸輝:“……啊?”

柏樂逸:給“女主角”曝光的機會,雖遲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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