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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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6 章
孟瑤瑤都有些驚呆了，實在是沒想到自家親爹會有這種操作。無論孟瑤瑤多大年紀，在孟大人心裏，那都是小孩子。小孩子嘛，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就行了，至於大人在外面做什麽，怎麽做，和小孩子並沒有多大關系。
孟大人在家裏，素來是十分溫和，說話都不帶大聲的，做事兒也從來是不急不躁。
別說是用棍子敲人了，孟瑤瑤甚至都沒見過孟大人給誰一巴掌的。
孟大人一擊不中，也沒去看孟瑤瑤表情，只沈著臉看時韻，飛快起身，就直接沖著時韻過來——他還以為之前那一下子，是時韻超常發揮，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是如何跌出去了呢。
一擡手，孟大人就想捂住時韻嘴巴。別的不管，暫且不能讓時韻再發出聲音來，免得她將屋子裏的事情給宣揚出去。若是被人得知自己連有了身孕的女人都能下手，那才是名聲盡毀。
時韻側頭躲開，笑道：“孟大人這是做什麽呢？若是想打死我，只管說就是了，何必這樣動粗嗎？我那庫房裏有斷腸草，也不要多，抓一把吃下去，就能腸穿肚爛，還不用臟了孟大人的手，您說是不是？”
孟大人不吭聲，伸手又去抓時韻的胳膊。
時韻動作多快啊，一下子就繞開了。孟大人也不會輕易放棄，他也不知道時韻為什麽不喊人，但是時韻不吭聲，卻是對孟大人有好處的。孟大人只想在事情鬧大之前，先將時韻給控制住，然後將人給押到京城去。
只要進了孟家大門，剩下的一起就都好說了。無論是孟瑤瑤的名聲，還是孟瑤瑤想要報覆，亦或者是自己要的孩子，都穩妥了。
所以，時韻繞的快，孟大人也追的快，兩個人就像是貓抓老鼠一樣，在屋子裏不停的繞圈。
孟大人也沒叫孟瑤瑤幫忙，這種事情，他還是不希望孟瑤瑤沾手，哪怕是孟瑤瑤已經看見。可孟瑤瑤自己想幫忙，咬咬牙從床上下來，就堵在時韻後面。
時韻也不正面沖撞，從側面繞開，伸手抓了孟大人的胳膊，順著巧勁兒往旁邊床柱子上撞過去：“孟大人，我不是說了嗎？有話好好說，您若是為了孟瑤瑤出口氣呢，也著實不用這樣粗魯，您只說一聲就是了，咱們繼續說那賠償的事情，不管是償命還是賠錢，我都認的，並不會賴賬。您這樣，我就要誤會了啊，還以為您現在是要殺人滅口呢。難不成那玉墜真是有什麽別的不同含義嗎？”
她嘴上說得快，孟大人一邊要擔憂她說太大聲，一邊又要分出心思來分辨她在說什麽，冷不防的，就撞到床柱子上了，那撞的叫一個結實，眼前冒金星，腦袋都有一瞬間的空白。
孟瑤瑤驚呼：“爹！”
趁著孟瑤瑤去扶著孟大人，時韻就到了門口。她喊了小桃：“去將咱們莊子上的人都叫過來，我瞧著孟大人像是發病了。”
她莊子上有一百多戶佃戶，大人小孩老人加起來，大概是有四百多口人的。這要是放在城外，比小村莊也不差什麽了。
孟大人哪怕是將府裏的小廝都叫過來，也不會超過一百人。他現在去莊子上喊人的話也是來不及的，也不可能去喊人——朝廷有規定，若是發生械鬥，兩邊人數加起來超過四百的，都會被定義成亂民。
亂民什麽概念？類似於造反了，是要被官府抓起來的。
孟大人能丟得起這個臉嗎？前面新婚妻子離家出走的麻煩還沒解決呢，這轉頭就和妻子的莊子上發生械鬥，傳出去保證能成為京城百年不遇的笑話。
所以，只要時韻這邊人手到場，那孟大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從孟家莊子上喊人過來的。
時韻面無表情的看孟大人：“孟大人，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跟著你回孟家的必要了，你若是不想事情鬧大，咱們就好聚好散，你該寫下和離書就寫下和離書，你若是非得這樣固執，那可就對不住了。”
說完看孟瑤瑤：“我和你爹的事兒，並不影響咱們兩個之前的仇怨，那玉墜，我說了要賠償就是會賠償，那留在你們孟家的我的嫁妝，就暫且給了你，我只要將現銀，你回頭可以給我送到莊子上來，你若是不願意送，也別以為我就沒辦法了。”
另外就是償命的事兒，時韻皺了皺眉：“性命這事兒，你可以回去多考慮，若是非得要，那我也不是不能給。若是能不要，那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回頭你若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必不會推辭。”
她微微擡起來下巴：“並非是我自大，而是我對自己的醫術很有信心。你也該知道，認識一個醫術很好又很能信得過的大夫該是如何重要。不管你日後生孩子還是什麽，我都是能幫得上忙的。”
孟瑤瑤抿抿唇不說話，側頭看孟大人，孟大人臉色鐵青。
他並非是蠢笨之人，剛才是心急，又擔憂，這才隨著時韻繞圈子的。可現下，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大概是追不上時韻的。也不知道還懷著孕的人，怎麽就能跑的那麽快。
更何況現在時韻是站在門口，只要時韻想，她一轉身就能出門。只要出了門，這事情就沒辦法遮掩了。孟大人臉色陰沈沈，看時韻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殺父仇人了。
時韻並不在意孟大人那眼神，或者說，從她換了原主做任務，她就沒很將孟大人和老太太放在眼裏。這兩個人，就是她去接觸孟瑤瑤的跳板。
孟瑤瑤，才是時韻的任務對象。
孟大人和老太太，就像是兩個跳梁小醜。
“我剛才，並非是要做壞事……”孟大人說道，只說了一半兒，時韻噗嗤一聲笑出來，她挑眉問道：“這話怕是連門口看門的大黃狗都不會相信的吧？行了，咱們也不用繼續說了，和離書就放在桌子上，我勸孟大人還是快著一些吧。雖說我莊子上人並不算多，但是我連做三天義診，附近莊子上，也總有些江湖義氣之人吧？”
到時候能來的，可不就是兩三百了。
莊子上的佃戶，都是互有來往的。那到時候孟家做下的這些事兒，才是隱瞞不住。
孟大人想緩和一下：“好歹也等孩子生下來……”
時韻再次笑起來，深覺得孟大人天真，她都要堅持和離了，誰給的孟大人的信心，覺得她會保住這肚子裏的孩子？
她這一笑，孟大人也反應過來了，那臉色就更難看了。
停頓了一下，孟大人說道：“三萬兩白銀，你只要生下這個孩子……你生下來之後，我們就和離，孩子我們孟家自己養著，和你無關，日後你不用見，也不用管，不管是改嫁還是如何，你都隨意，自此你和孩子沒有任何關系。”
時韻嘆口氣：“我是真的挺同情孟瑤瑤的，怕是你這做爹的，從來都是只聽自己想聽的，只看自己想看的，並不曾真正的打開過耳朵睜開過眼睛吧？”
事情都到這份兒上了，孟大人怎麽還想著談條件呢？
她若是真為了這三萬兩銀子退步，那下一步孟大人會提出什麽條件呢？大概就是莊子上條件不算好，不如到府裏去養胎。等她回府裏了，孟大人又會提出什麽說法呢？
三萬兩都給了，拿錢幹事兒，時韻是不是該好好吃飯，好好養胎呢？好好吃飯，多吃補品，孩子養大一點兒，然後，生的時候，孩子順順利利的出來，親娘按照計劃難產。
孟大人臉色很不好看，時韻說道：“孟大人，我勸你不要再拖延了，你現在越是拖下去，情況對你越是沒好處，那些佃戶現下估計已經到了門口，你現下寫了和離書，我還能為你遮掩一二，你若是不願意寫，那你做出來的事情，可就要宣傳的人盡皆知了。”
孟大人恍惚已經聽見小桃的聲音了，正在招呼那些人快些進門。
他一想到日後京城裏流傳的都是他孟家的八卦，頓時頭皮發麻，連忙拿起來時韻剛才就放在桌子上的毛筆和和離書，動作飛快的簽名，然後從腰間荷包裏再拿出自己的印章，蓋印。
印泥都是時韻自己準備好放在桌子上的——看看，這人要是想做什麽事情，提前準備那是再好不過了。就好像這和離，時韻提前寫幾份放著，現下可不就正好用上了嗎？
時韻吩咐劉嬤嬤去拿那和離書，自己接過來仔細看，內容是不用很看的，她自己些的，內容是再清楚不過了。她看的是簽名和印章，確定能拿到官府生效的，有作用的，這臉上才露出滿意笑容來。
小桃氣喘籲籲的帶著佃戶們過來，只帶了青壯年，大概有三五十個人。
時韻笑瞇瞇的吩咐她：“今兒我和孟大人已經和離了，需要幾個人跟著我到孟家，去將我的嫁妝拿回來，就勞累你們幾個，跟著我走一趟了。”
說完沖孟大人使眼色，看吧，我說話算數，幫你遮掩過去了吧？
孟大人不僅不感恩，那臉色還像是吃了三斤臭狗屎。
時韻撇撇嘴，不識好人心，活該沒兒子。
她又溫聲細語的安慰孟瑤瑤：“別擔心我將東西都帶走，我只去拿我的衣服被褥之類的，這些東西就是留著你也用不著，你爹若是再續弦，人家也必然是要帶新的的，所以我這些除非是扔掉，否則也就只剩下個占地方的作用了。”
孟瑤瑤張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就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嘴裏怎麽都發不出聲音來。
孟大人簽字的時候，她還在迷惑，眼前這些事兒是真的嗎？該不會是她在做夢？還是她太不喜歡時韻，以至於眼前出現了幻覺呢？
可現在，看著外面那些人，聽著時韻那些話，再看看自家親爹的臉色，孟瑤瑤就像是飄在半空中的靈魂忽然回到了身體裏，有一種無比真實的感覺——真的和離了。
按理說她應該是高興的，畢竟讓人討厭的女人，再也不會占據自己親娘的位置了。自己也算是，達成了目的了？但她心裏，莫名的有一種恐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怎麽就到了這一步呢？
時韻踏出房門，招呼孟大人：“走吧，咱們早些辦事兒，我還得在天黑之前趕回來呢。”
話是這樣說，但其實她也並不打算在天黑之前回到莊子上了——和離的婦人，身上攜帶嫁妝巨款，住在這偏僻的莊子上，佃戶們也比較分散，身邊得用的就幾個毛頭丫鬟。
這完美的符合小偷，還有地痞流氓，甚至盜賊們的條件啊。
甚至不用等明天，她今天晚上敢回來，指不定今天晚上就能出事兒。
她連佃戶們，都不能完全放心。若是莊子上沒了主子，這佃戶們的地租，可就不用交了。
所以，時韻是必得要回城，然後在京城停留一段時間的。當然這些安排，就很不用和孟大人父女說了，她說今晚上回來，也是說給有心人聽的。
招招手叫了大壯過來，時韻就壓低聲音叮囑了幾句，晚上也不用巡邏，只在主院附近埋伏下幾個陷阱就好了。
無論死活，不管誰來了，都給留在陷阱裏就行。
必得要殺雞儆猴，用雷霆手段先收拾掉第一批敢過來的，這才能震懾住後面的那些宵小。
大壯嚴肅著臉使勁點頭，他和他爹今天不能跟著去京城，需得留在院子裏布置陷阱。至於娘，因著劉嬤嬤不得用，所以小桃的娘這次是要跟著去京城的。
事到如今，和離書也寫了，和離的事兒也是鬧的整個莊子上的人都知道了。孟大人實在是沒辦法，只能出門上馬，面無表情的帶著車隊往京城裏去。
孟瑤瑤坐在馬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看時韻。
時韻笑瞇瞇的：“看我做什麽？現下這事情，不正好是順了你的心意嗎？你回了京城，可以多買幾串鞭炮放一放，慶祝慶祝。是擔心老太太會責罰你嗎？這個你倒是想太多了，老太太就算是看重子嗣，那天底下能生的，又不是只我一個，沒了我，還有別人呢。”
她越是表現的這樣輕松，孟瑤瑤這心裏越是不自在。
孟瑤瑤又不是小孩子了，如何能不知道女人和離之後是個什麽下場。她這心裏其實奇怪的很，沒出事兒的時候，她是巴不得時韻趕緊滾蛋，離家出走就挺好的，她還想過法子攔著親爹去接這個女人回來呢。可真的到了這一步吧……她心裏就覺得，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心裏又是愧疚又是不安，還有些惶恐害怕。
怎麽就真的和離了呢？
那以後時韻這日子若是過不下去，是不是就算是自己造成的？
因著她自己的固執，不懂事兒，生生毀掉了時韻的一輩子嗎？
還有時韻肚子裏的孩子，聽時韻那意思肯定是不會要了，但是打胎很危險，要是時韻因此死了，那是不是也是她的罪過了？
時韻現下和離，外面必定要追尋一個原因，才新婚沒多久呢。萬一，要是被人發現自己在這裏面摻和了呢？
誰家的女兒，沒事兒會摻和長輩的婚姻問題？
對時韻性命的擔憂，對自己名聲的恐慌，對事情超出預料的害怕。
孟瑤瑤那眼眶就忍不住又紅了，這一傷心，就忍不住伸手去捏自己的玉墜，手捏了個空，這才想起來玉墜已經沒有了，再加上這樣一個打擊，那眼淚就瞬間憋不住了。
時韻都楞了一下，她剛才可是好心好意的安慰孟瑤瑤的啊，沒有和離之前，她只覺得這熊孩子煩人得很。但現在和離了，就又有些憐憫孟瑤瑤了。明明還是個孩子，卻要被居心叵測的親祖母和親爹給養歪了，只當成搖錢樹一樣，具體幾分真心，誰也說不清，偏偏還要借著孟瑤瑤名義，打造個十成十的真心。
孟瑤瑤這性子，養到現在，歪的不能行，還單純，還無知。
若是不改正，怕是後半輩子也不一定會好過，當然若是運氣爆棚能嫁給個很優秀的男人，也不一定就會活不好。
但是吧，這種可能性比較小。
她自覺地自己十分好心，哪兒能想到孟瑤瑤說哭就哭啊？趕緊給抽出來帕子遞過去：“別哭了，擦一擦吧，可別讓你爹聽見了，又以為我在欺負你，你也看見了，你爹之前差點兒想打死我呢。”
一說到這個，孟瑤瑤更害怕了，但也下意識的將哭聲給憋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問道：“你之前說，我爹和我祖母，都知道我……能給人帶來好運，那他們對我……”
時韻沒出聲，她自己也不知道。看孟大人那反應吧，倒像是有好些真心呢。但看孟瑤瑤的性子吧，又好像沒有幾分真心。
大約就是，隨心？
想到她身上的古怪，就有忍不住想利用的權利財富之類的欲望膨脹。想不到她身上古怪的時候，那就是純粹的女兒，單純的孩子，血緣上的牽絆和記掛？
時韻搖搖頭：“好不好的，得看你自己感受，你覺得好，那就是好，你覺得不好，那就是不好，外人如何能幫你確定呢？我說你爹對你十分兇殘，那實際上，你爹打過你沒有？我說你爹對你十分冷淡，那你爹平日裏，可有從外面給你帶過點心玩具或者你喜歡的東西嗎？”
孟瑤瑤張張嘴，又抽抽噎噎的閉上。
“反正你只要記住，我還欠著你一個人情，你日後若是有什麽過不下去的，你找我就是了。”時韻說道，算是對那玉墜的一個補償。
那東西不管有沒有什麽神奇作用，但本身的來歷，還有蘊含的意思，對孟瑤瑤來說，絕對是十分重要的。
這樣的東西，確實是價錢不能衡量的。將心比心，時韻自然也就知道，錢財買不到這樣的玉墜，那幹脆就許她一個承諾好了。
孟瑤瑤並不接話，她可看不起時韻的承諾。一個和離的婦人，就算是會點兒醫術，但聽說也沒學多長時間，那頂多是赤腳大夫一樣的水平，這赤腳大夫別說是給她看病了，就連府裏的下人生病了，也是不許赤腳大夫進門的。所以，時韻這承諾，能有幾分價值？還不如她那嫁妝呢。
孟瑤瑤想到玉墜還是很難過，很憤怒，轉身也不願意再看時韻。但大約是之前那一場痛哭太費勁兒了，她現在，倒是懶得沖時韻再發脾氣了，只摸著荷包，怔怔然的想著這玉墜，修補之後還會不會和以前一樣，有神奇的作用呢？
若是沒有了，那祖母和爹，還會再像是以前那樣疼愛自己了嗎？
馬車裏沒了細細碎碎的說話的聲音，外面的孟大人就忍不住皺了皺眉，就算是剛才那些聽不仔細，也比現在這種安靜好一點兒，這種安靜，實在是太讓人焦灼了。
三個人三種心思，就這樣馬車到了京城裏，停在了孟家門口。
孟大人帶著孟瑤瑤先去給老太太請安，看著時韻熟門熟路的帶著人往新院子那邊走，孟大人心思很是覆雜，頓了一下，到底是忍不住挽留了一句：“你若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和離的女人，在京城如何生存下去？寡婦門前是非多，你雖然……到日子肯定不會好過了。”
為什麽所有人都知道女人嫁人之後，那日子肯定不如在娘家好過，那所有的女人，都還非得要嫁人呢？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到了年紀不嫁人，日子怕是更不好過。
時韻很禮貌：“多謝惦記，不過，不用你好心了。”
她招呼小桃和小桃娘進門：“先將衣服給收拾了，剩下的首飾好好的區分一下，我自己帶來的……算了，都不要了，說好了要留給孟瑤瑤的，就大方一些，這些放在外面的首飾也不值幾個錢，不過，需得登記一下，免得弄混了，孟瑤瑤還要以為我小氣刻薄。”
做了好事兒要留名，現在可不是那種悶頭做好事兒不吭聲的年代了。
時韻要帶走的東西少，所以很快就收拾完了。出了孟家大門，到了另外一條街，時韻就打發了那些佃戶們：“辛苦你們跑一趟，這些銀子拿去分一分，算是今兒的誤工費和辛苦費。回去也別和人我說留在京城的事兒，莊子上的事兒，找大壯父子做主就是了，剩下的，該說的不該說的，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就算是我死了，這莊子，也不會變成無主之物，明白嗎？”
也就是說，這佃戶照舊是佃戶，並不會有多少身份上的變化。
甚至換個主子，對佃戶的壓迫更甚，要的租子更多，那日子更難過呢。
現下是在京城，天子腳下，誰也不敢有什麽不好的念頭，一個個的爭著搶著應了時韻的話，幾十個大男人，就急匆匆的往城門去了——天色已暗，若是不快些，怕是今兒就回不到家了。
時韻帶了小桃娘兒倆，還有劉嬤嬤，還有兩個小丫鬟，往自家的嫁妝院子那邊去。兩進的宅子，沒收拾過，也沒住過人，現下到處是灰塵。
“姑娘您坐著，我一會兒就能收拾出來一個屋子。”小桃笑嘻嘻的說道，不管時韻和離不和離，她反正忠心的是這一個人。不管去哪兒，跟著就是了。
小桃這好心態，倒是讓時韻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好了，也不要怎麽費心，晚上隨意將就一下，明天再收拾也是一樣的。”
小桃應了，端著水盆出去打水。
劉嬤嬤蹭過來靠在門邊：“姑娘，只咱們幾個婦道人家，怕是晚上不安全……不如老奴起鋪子裏叫了他們爺兒幾個，晚上就在外面守夜……”
時韻掃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正好關門殺人？我們幾個婦孺之輩，別的小偷小摸的防不過來，就幹脆讓你自家男人來做這種事兒？”
劉嬤嬤撲通一聲跪下了，時韻說中了她的心思。
反正他們來的時候，左鄰右舍也全都休息了，並沒有人留意到這邊院子開門住人了。若是趁此機會，將這院子裏的人都給殺掉，埋在院子裏……時間長了就算是被人發現了，自家也不會被牽扯到的。
很有可能就是時韻帶的銀錢多，被人給盯上了啊。也有可能是和離的事兒，給孟家沒臉了，所以是孟家的報覆啊。
反正只要沒人看見，沒證據……事後脫身的法子多的是。
但是想一想就是想一想，劉嬤嬤不一定有膽量做。可她沒想到，就是這想一想，都能被時韻直接給看穿了。
劉嬤嬤跪在地上篩糠一樣，時韻皺了皺眉，忽然想到自己今兒是打算將劉嬤嬤一家子給了孟瑤瑤的。就擺擺手：“你今兒就留在這屋子裏，哪兒也別去，明天一早，我自會給你找個好去處。”
嚇的劉嬤嬤臉色發白：“姑娘饒命，姑娘饒命啊。”
她自己心思齷齪，就怕時韻也是要將她給殺了。
時韻很不耐煩：“我可不是你那樣心狠手辣，趁著我現在沒打算殺你，你安靜點兒，不然我怕是要忍不住了。”
劉嬤嬤瞬間不出聲，就跪在門口也沒敢挪動。時韻也不理會她，只趁著小桃進進出出的擦洗了床板，她就自己拿了幹布巾，一點點兒的將水跡給擦掉。
小桃娘正在廚房忙活呢，這一天下來，時韻連個午飯晚飯都沒吃，還是有孕之人呢，可不能熬著了。不然不說孩子了，大人怕是都要熬不住。
廚房裏本來沒有米糧，小桃娘還是剛才趁機在孟家帶了些過來，也不多，兩頓飯是能有的。
這一晚上忙忙活活，但又十分讓人心安。
時韻躺下就睡著了，速度很快。
她這邊睡得香甜，那邊老太太則是快要氣死了。
她原本還以為是孟大人將時韻給接回來了，就在那裏等著時韻去請安呢，還想著該如何給時韻一個教訓，讓她下次沒膽子再離家出走。等來等去的，等到了孟大人帶著孟瑤瑤過去，將那和離書給拿出來了。
老太太眼睛有些老花，拿遠了才看得清上面的字跡，這一看，人就哆嗦起來了：“你你你，你不是去接人回來了嗎？怎麽就寫了和離書？就算是要和離，也不能是這會兒啊，怎麽也得等孩子生下來了再說。再者，這事兒是她時韻的錯，為什麽要和離？不是說讓你準備了休書的嗎？”
孟瑤瑤看一眼老太太，再看孟大人，遲疑了一下，將事情從頭到尾的給說了一遍兒。
老太太都快翻白眼了，不是不屑，是氣的，氣不順，胸口憋悶，喘不上來氣，就需要不停的往下咽氣，然後這眼睛就成了這樣。
“你們兩個，兩個！竟是連個懷孕之人都拿捏不住！”老太太恨鐵不成鋼：“那棍子被奪走了，再找一個就是了，竟然還要近身去追！那屋子裏，竟是連個趁手的東西都沒有嗎？”
“就算是追不上，先關上了房門，從裏面給鎖上，將外面的人先給攔住，我就不信這房門關上，你們還能連個孕婦都抓不住！只要抓住了人，咱們就能將人給帶回來！”
老太太之前所有想過的點子計劃，也才全都能安排上。
孟瑤瑤心裏有些不太舒服，老太太只在這裏計較他們沒能抓得到時韻，卻沒有聽出自己想要表達的事兒——她的玉墜壞掉了，她需要安慰。
老太太啰啰嗦嗦抱怨半天，看到孟大人木著一張臉，就又問道：“那孩子是如何商量的？她自己養胎，隨後等生了送回來嗎？”
連孟大人都覺得老太太有幾分天真和想當然了。
是這些年過的太順遂，所以才這樣的嗎？
孟大人沒說話，思緒有些飄遠了。老太太得不到回話，又轉頭去看孟瑤瑤，正要再問一次，猛然反應過來，忙問道：“你那玉墜壞掉了，回頭我給你買個新的？”
孟瑤瑤擡頭，沈沈的看一眼老太太：“買不到了，我娘……沒了。”
老太太皺了皺眉，一臉疑惑，孟瑤瑤的親娘又不是這兩年才沒的，這都沒了多少年了，現下孟瑤瑤才反應過來嗎？
孟大人幫著解釋了一句：“她一直覺得她娘並沒有離開，而是寄托在玉墜上，但凡她有什麽難過的傷心的事情，她都會和玉墜商量，玉墜也會幫她。現在玉墜碎掉了，她就覺得，她娘也走了。”
走了是……安慰自己的說法，孟瑤瑤都覺得自己娘親的魂魄，指不定是被時韻給捏碎了。
她一心盼著這世上真的有鬼魂，但是也懷疑鬼魂是不是真的能被捏碎。那話本裏，神仙鬼怪，不都是很有本事的嗎？
老太太有些吃驚，忍不住往後靠了靠——她上了年紀，怕死的很，自然也很怕鬼。
但有更重要的事情，老太太張張嘴，想試一試孟瑤瑤的本事，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責罵她一頓嗎？還是該如何 ？
到底是沒敢以身試險，老太太幹巴巴的說道：“這世上是沒有鬼神的，你讀書的時候不也學過的嗎？鬼神不過是騙人的玩意兒，你玉墜壞掉了，我知道你心疼，既然你不願意買新的，那回頭我給你打探打探，看京城裏哪家的玉石匠人十分本事，給你修補修補？”
孟瑤瑤忽然覺得有幾分沒意思，但還是點點頭應下來了：“好，明天我也去打聽打聽。”
她起身行禮：“時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擾祖母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老太太有話和孟大人說，自然也不會挽留孟瑤瑤，趕緊擺手，示意孟瑤瑤先走。
等孟瑤瑤走了，老太太才問道：“那玉墜碎掉了，對瑤瑤的本事，可有妨礙？”
孟大人搖頭，他也不知道。
“今天這事兒，十分蹊蹺，時韻以前……雖然我現下印象有些不太清楚了，但並不記得她跑的有這樣快，這樣的體力，很不一般。反應也快，雖說我當時並沒有用很大的力氣，但是她一只手就能抓過去……”
孟大人當時只想著將時韻給敲暈過去帶走，並沒有想要時韻的性命。
時韻一只手將棍子給奪走也就算了，還能順便擡腳將他給踢出去，之前太慌張倒是沒想到什麽不對的，現在就覺得，有些古怪了。
老太太倒是不以為意：“生死之際爆發出些力量也是有的，總不能等死吧？現下這事兒，咱們得好好商量個對策才行，這才成親沒多久就和離了，若是對外沒個說法……”
孟家的名聲可就不好聽了。
老太太是想將錯處都推到時韻身上去的：“反正這孩子也要不回來了，不如說她這是野種，咱們孟家不願意幫人養野種……她成親之後到莊子上去住，也是和人幽會去了，因著府裏她施展不開所以才出去的……無論如何，孟家名聲不能損壞，時韻她既然做了這選擇，就不要後悔。”
老太太臉上帶了幾分陰狠：“得罪了孟家，她也該知道這後果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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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瑤瑤都有些驚呆了，實在是沒想到自家親爹會有這種操作。無論孟瑤瑤多大年紀，在孟大人心裏，那都是小孩子。小孩子嘛，開開心心快快樂樂就行了，至於大人在外面做什麽，怎麽做，和小孩子並沒有多大關系。
孟大人在家裏，素來是十分溫和，說話都不帶大聲的，做事兒也從來是不急不躁。
別說是用棍子敲人了，孟瑤瑤甚至都沒見過孟大人給誰一巴掌的。
孟大人一擊不中，也沒去看孟瑤瑤表情，只沈著臉看時韻，飛快起身，就直接沖著時韻過來——他還以為之前那一下子，是時韻超常發揮，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是如何跌出去了呢。
一擡手，孟大人就想捂住時韻嘴巴。別的不管，暫且不能讓時韻再發出聲音來，免得她將屋子裏的事情給宣揚出去。若是被人得知自己連有了身孕的女人都能下手，那才是名聲盡毀。
時韻側頭躲開，笑道：“孟大人這是做什麽呢？若是想打死我，只管說就是了，何必這樣動粗嗎？我那庫房裏有斷腸草，也不要多，抓一把吃下去，就能腸穿肚爛，還不用臟了孟大人的手，您說是不是？”
孟大人不吭聲，伸手又去抓時韻的胳膊。
時韻動作多快啊，一下子就繞開了。孟大人也不會輕易放棄，他也不知道時韻為什麽不喊人，但是時韻不吭聲，卻是對孟大人有好處的。孟大人只想在事情鬧大之前，先將時韻給控制住，然後將人給押到京城去。
只要進了孟家大門，剩下的一起就都好說了。無論是孟瑤瑤的名聲，還是孟瑤瑤想要報覆，亦或者是自己要的孩子，都穩妥了。
所以，時韻繞的快，孟大人也追的快，兩個人就像是貓抓老鼠一樣，在屋子裏不停的繞圈。
孟大人也沒叫孟瑤瑤幫忙，這種事情，他還是不希望孟瑤瑤沾手，哪怕是孟瑤瑤已經看見。可孟瑤瑤自己想幫忙，咬咬牙從床上下來，就堵在時韻後面。
時韻也不正面沖撞，從側面繞開，伸手抓了孟大人的胳膊，順著巧勁兒往旁邊床柱子上撞過去：“孟大人，我不是說了嗎？有話好好說，您若是為了孟瑤瑤出口氣呢，也著實不用這樣粗魯，您只說一聲就是了，咱們繼續說那賠償的事情，不管是償命還是賠錢，我都認的，並不會賴賬。您這樣，我就要誤會了啊，還以為您現在是要殺人滅口呢。難不成那玉墜真是有什麽別的不同含義嗎？”
她嘴上說得快，孟大人一邊要擔憂她說太大聲，一邊又要分出心思來分辨她在說什麽，冷不防的，就撞到床柱子上了，那撞的叫一個結實，眼前冒金星，腦袋都有一瞬間的空白。
孟瑤瑤驚呼：“爹！”
趁著孟瑤瑤去扶著孟大人，時韻就到了門口。她喊了小桃：“去將咱們莊子上的人都叫過來，我瞧著孟大人像是發病了。”
她莊子上有一百多戶佃戶，大人小孩老人加起來，大概是有四百多口人的。這要是放在城外，比小村莊也不差什麽了。
孟大人哪怕是將府裏的小廝都叫過來，也不會超過一百人。他現在去莊子上喊人的話也是來不及的，也不可能去喊人——朝廷有規定，若是發生械鬥，兩邊人數加起來超過四百的，都會被定義成亂民。
亂民什麽概念？類似於造反了，是要被官府抓起來的。
孟大人能丟得起這個臉嗎？前面新婚妻子離家出走的麻煩還沒解決呢，這轉頭就和妻子的莊子上發生械鬥，傳出去保證能成為京城百年不遇的笑話。
所以，只要時韻這邊人手到場，那孟大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從孟家莊子上喊人過來的。
時韻面無表情的看孟大人：“孟大人，事到如今，我也沒有跟著你回孟家的必要了，你若是不想事情鬧大，咱們就好聚好散，你該寫下和離書就寫下和離書，你若是非得這樣固執，那可就對不住了。”
說完看孟瑤瑤：“我和你爹的事兒，並不影響咱們兩個之前的仇怨，那玉墜，我說了要賠償就是會賠償，那留在你們孟家的我的嫁妝，就暫且給了你，我只要將現銀，你回頭可以給我送到莊子上來，你若是不願意送，也別以為我就沒辦法了。”
另外就是償命的事兒，時韻皺了皺眉：“性命這事兒，你可以回去多考慮，若是非得要，那我也不是不能給。若是能不要，那算我欠你一個人情，回頭你若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必不會推辭。”
她微微擡起來下巴：“並非是我自大，而是我對自己的醫術很有信心。你也該知道，認識一個醫術很好又很能信得過的大夫該是如何重要。不管你日後生孩子還是什麽，我都是能幫得上忙的。”
孟瑤瑤抿抿唇不說話，側頭看孟大人，孟大人臉色鐵青。
他並非是蠢笨之人，剛才是心急，又擔憂，這才隨著時韻繞圈子的。可現下，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大概是追不上時韻的。也不知道還懷著孕的人，怎麽就能跑的那麽快。
更何況現在時韻是站在門口，只要時韻想，她一轉身就能出門。只要出了門，這事情就沒辦法遮掩了。孟大人臉色陰沈沈，看時韻的眼神都像是在看殺父仇人了。
時韻並不在意孟大人那眼神，或者說，從她換了原主做任務，她就沒很將孟大人和老太太放在眼裏。這兩個人，就是她去接觸孟瑤瑤的跳板。
孟瑤瑤，才是時韻的任務對象。
孟大人和老太太，就像是兩個跳梁小醜。
“我剛才，並非是要做壞事……”孟大人說道，只說了一半兒，時韻噗嗤一聲笑出來，她挑眉問道：“這話怕是連門口看門的大黃狗都不會相信的吧？行了，咱們也不用繼續說了，和離書就放在桌子上，我勸孟大人還是快著一些吧。雖說我莊子上人並不算多，但是我連做三天義診，附近莊子上，也總有些江湖義氣之人吧？”
到時候能來的，可不就是兩三百了。
莊子上的佃戶，都是互有來往的。那到時候孟家做下的這些事兒，才是隱瞞不住。
孟大人想緩和一下：“好歹也等孩子生下來……”
時韻再次笑起來，深覺得孟大人天真，她都要堅持和離了，誰給的孟大人的信心，覺得她會保住這肚子裏的孩子？
她這一笑，孟大人也反應過來了，那臉色就更難看了。
停頓了一下，孟大人說道：“三萬兩白銀，你只要生下這個孩子……你生下來之後，我們就和離，孩子我們孟家自己養著，和你無關，日後你不用見，也不用管，不管是改嫁還是如何，你都隨意，自此你和孩子沒有任何關系。”
時韻嘆口氣：“我是真的挺同情孟瑤瑤的，怕是你這做爹的，從來都是只聽自己想聽的，只看自己想看的，並不曾真正的打開過耳朵睜開過眼睛吧？”
事情都到這份兒上了，孟大人怎麽還想著談條件呢？
她若是真為了這三萬兩銀子退步，那下一步孟大人會提出什麽條件呢？大概就是莊子上條件不算好，不如到府裏去養胎。等她回府裏了，孟大人又會提出什麽說法呢？
三萬兩都給了，拿錢幹事兒，時韻是不是該好好吃飯，好好養胎呢？好好吃飯，多吃補品，孩子養大一點兒，然後，生的時候，孩子順順利利的出來，親娘按照計劃難產。
孟大人臉色很不好看，時韻說道：“孟大人，我勸你不要再拖延了，你現在越是拖下去，情況對你越是沒好處，那些佃戶現下估計已經到了門口，你現下寫了和離書，我還能為你遮掩一二，你若是不願意寫，那你做出來的事情，可就要宣傳的人盡皆知了。”
孟大人恍惚已經聽見小桃的聲音了，正在招呼那些人快些進門。
他一想到日後京城裏流傳的都是他孟家的八卦，頓時頭皮發麻，連忙拿起來時韻剛才就放在桌子上的毛筆和和離書，動作飛快的簽名，然後從腰間荷包裏再拿出自己的印章，蓋印。
印泥都是時韻自己準備好放在桌子上的——看看，這人要是想做什麽事情，提前準備那是再好不過了。就好像這和離，時韻提前寫幾份放著，現下可不就正好用上了嗎？
時韻吩咐劉嬤嬤去拿那和離書，自己接過來仔細看，內容是不用很看的，她自己些的，內容是再清楚不過了。她看的是簽名和印章，確定能拿到官府生效的，有作用的，這臉上才露出滿意笑容來。
小桃氣喘籲籲的帶著佃戶們過來，只帶了青壯年，大概有三五十個人。
時韻笑瞇瞇的吩咐她：“今兒我和孟大人已經和離了，需要幾個人跟著我到孟家，去將我的嫁妝拿回來，就勞累你們幾個，跟著我走一趟了。”
說完沖孟大人使眼色，看吧，我說話算數，幫你遮掩過去了吧？
孟大人不僅不感恩，那臉色還像是吃了三斤臭狗屎。
時韻撇撇嘴，不識好人心，活該沒兒子。
她又溫聲細語的安慰孟瑤瑤：“別擔心我將東西都帶走，我只去拿我的衣服被褥之類的，這些東西就是留著你也用不著，你爹若是再續弦，人家也必然是要帶新的的，所以我這些除非是扔掉，否則也就只剩下個占地方的作用了。”
孟瑤瑤張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就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嘴裏怎麽都發不出聲音來。
孟大人簽字的時候，她還在迷惑，眼前這些事兒是真的嗎？該不會是她在做夢？還是她太不喜歡時韻，以至於眼前出現了幻覺呢？
可現在，看著外面那些人，聽著時韻那些話，再看看自家親爹的臉色，孟瑤瑤就像是飄在半空中的靈魂忽然回到了身體裏，有一種無比真實的感覺——真的和離了。
按理說她應該是高興的，畢竟讓人討厭的女人，再也不會占據自己親娘的位置了。自己也算是，達成了目的了？但她心裏，莫名的有一種恐慌，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怎麽就到了這一步呢？
時韻踏出房門，招呼孟大人：“走吧，咱們早些辦事兒，我還得在天黑之前趕回來呢。”
話是這樣說，但其實她也並不打算在天黑之前回到莊子上了——和離的婦人，身上攜帶嫁妝巨款，住在這偏僻的莊子上，佃戶們也比較分散，身邊得用的就幾個毛頭丫鬟。
這完美的符合小偷，還有地痞流氓，甚至盜賊們的條件啊。
甚至不用等明天，她今天晚上敢回來，指不定今天晚上就能出事兒。
她連佃戶們，都不能完全放心。若是莊子上沒了主子，這佃戶們的地租，可就不用交了。
所以，時韻是必得要回城，然後在京城停留一段時間的。當然這些安排，就很不用和孟大人父女說了，她說今晚上回來，也是說給有心人聽的。
招招手叫了大壯過來，時韻就壓低聲音叮囑了幾句，晚上也不用巡邏，只在主院附近埋伏下幾個陷阱就好了。
無論死活，不管誰來了，都給留在陷阱裏就行。
必得要殺雞儆猴，用雷霆手段先收拾掉第一批敢過來的，這才能震懾住後面的那些宵小。
大壯嚴肅著臉使勁點頭，他和他爹今天不能跟著去京城，需得留在院子裏布置陷阱。至於娘，因著劉嬤嬤不得用，所以小桃的娘這次是要跟著去京城的。
事到如今，和離書也寫了，和離的事兒也是鬧的整個莊子上的人都知道了。孟大人實在是沒辦法，只能出門上馬，面無表情的帶著車隊往京城裏去。
孟瑤瑤坐在馬車上，有一下沒一下的看時韻。
時韻笑瞇瞇的：“看我做什麽？現下這事情，不正好是順了你的心意嗎？你回了京城，可以多買幾串鞭炮放一放，慶祝慶祝。是擔心老太太會責罰你嗎？這個你倒是想太多了，老太太就算是看重子嗣，那天底下能生的，又不是只我一個，沒了我，還有別人呢。”
她越是表現的這樣輕松，孟瑤瑤這心裏越是不自在。
孟瑤瑤又不是小孩子了，如何能不知道女人和離之後是個什麽下場。她這心裏其實奇怪的很，沒出事兒的時候，她是巴不得時韻趕緊滾蛋，離家出走就挺好的，她還想過法子攔著親爹去接這個女人回來呢。可真的到了這一步吧……她心裏就覺得，像是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心裏又是愧疚又是不安，還有些惶恐害怕。
怎麽就真的和離了呢？
那以後時韻這日子若是過不下去，是不是就算是自己造成的？
因著她自己的固執，不懂事兒，生生毀掉了時韻的一輩子嗎？
還有時韻肚子裏的孩子，聽時韻那意思肯定是不會要了，但是打胎很危險，要是時韻因此死了，那是不是也是她的罪過了？
時韻現下和離，外面必定要追尋一個原因，才新婚沒多久呢。萬一，要是被人發現自己在這裏面摻和了呢？
誰家的女兒，沒事兒會摻和長輩的婚姻問題？
對時韻性命的擔憂，對自己名聲的恐慌，對事情超出預料的害怕。
孟瑤瑤那眼眶就忍不住又紅了，這一傷心，就忍不住伸手去捏自己的玉墜，手捏了個空，這才想起來玉墜已經沒有了，再加上這樣一個打擊，那眼淚就瞬間憋不住了。
時韻都楞了一下，她剛才可是好心好意的安慰孟瑤瑤的啊，沒有和離之前，她只覺得這熊孩子煩人得很。但現在和離了，就又有些憐憫孟瑤瑤了。明明還是個孩子，卻要被居心叵測的親祖母和親爹給養歪了，只當成搖錢樹一樣，具體幾分真心，誰也說不清，偏偏還要借著孟瑤瑤名義，打造個十成十的真心。
孟瑤瑤這性子，養到現在，歪的不能行，還單純，還無知。
若是不改正，怕是後半輩子也不一定會好過，當然若是運氣爆棚能嫁給個很優秀的男人，也不一定就會活不好。
但是吧，這種可能性比較小。
她自覺地自己十分好心，哪兒能想到孟瑤瑤說哭就哭啊？趕緊給抽出來帕子遞過去：“別哭了，擦一擦吧，可別讓你爹聽見了，又以為我在欺負你，你也看見了，你爹之前差點兒想打死我呢。”
一說到這個，孟瑤瑤更害怕了，但也下意識的將哭聲給憋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問道：“你之前說，我爹和我祖母，都知道我……能給人帶來好運，那他們對我……”
時韻沒出聲，她自己也不知道。看孟大人那反應吧，倒像是有好些真心呢。但看孟瑤瑤的性子吧，又好像沒有幾分真心。
大約就是，隨心？
想到她身上的古怪，就有忍不住想利用的權利財富之類的欲望膨脹。想不到她身上古怪的時候，那就是純粹的女兒，單純的孩子，血緣上的牽絆和記掛？
時韻搖搖頭：“好不好的，得看你自己感受，你覺得好，那就是好，你覺得不好，那就是不好，外人如何能幫你確定呢？我說你爹對你十分兇殘，那實際上，你爹打過你沒有？我說你爹對你十分冷淡，那你爹平日裏，可有從外面給你帶過點心玩具或者你喜歡的東西嗎？”
孟瑤瑤張張嘴，又抽抽噎噎的閉上。
“反正你只要記住，我還欠著你一個人情，你日後若是有什麽過不下去的，你找我就是了。”時韻說道，算是對那玉墜的一個補償。
那東西不管有沒有什麽神奇作用，但本身的來歷，還有蘊含的意思，對孟瑤瑤來說，絕對是十分重要的。
這樣的東西，確實是價錢不能衡量的。將心比心，時韻自然也就知道，錢財買不到這樣的玉墜，那幹脆就許她一個承諾好了。
孟瑤瑤並不接話，她可看不起時韻的承諾。一個和離的婦人，就算是會點兒醫術，但聽說也沒學多長時間，那頂多是赤腳大夫一樣的水平，這赤腳大夫別說是給她看病了，就連府裏的下人生病了，也是不許赤腳大夫進門的。所以，時韻這承諾，能有幾分價值？還不如她那嫁妝呢。
孟瑤瑤想到玉墜還是很難過，很憤怒，轉身也不願意再看時韻。但大約是之前那一場痛哭太費勁兒了，她現在，倒是懶得沖時韻再發脾氣了，只摸著荷包，怔怔然的想著這玉墜，修補之後還會不會和以前一樣，有神奇的作用呢？
若是沒有了，那祖母和爹，還會再像是以前那樣疼愛自己了嗎？
馬車裏沒了細細碎碎的說話的聲音，外面的孟大人就忍不住皺了皺眉，就算是剛才那些聽不仔細，也比現在這種安靜好一點兒，這種安靜，實在是太讓人焦灼了。
三個人三種心思，就這樣馬車到了京城裏，停在了孟家門口。
孟大人帶著孟瑤瑤先去給老太太請安，看著時韻熟門熟路的帶著人往新院子那邊走，孟大人心思很是覆雜，頓了一下，到底是忍不住挽留了一句：“你若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和離的女人，在京城如何生存下去？寡婦門前是非多，你雖然……到日子肯定不會好過了。”
為什麽所有人都知道女人嫁人之後，那日子肯定不如在娘家好過，那所有的女人，都還非得要嫁人呢？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到了年紀不嫁人，日子怕是更不好過。
時韻很禮貌：“多謝惦記，不過，不用你好心了。”
她招呼小桃和小桃娘進門：“先將衣服給收拾了，剩下的首飾好好的區分一下，我自己帶來的……算了，都不要了，說好了要留給孟瑤瑤的，就大方一些，這些放在外面的首飾也不值幾個錢，不過，需得登記一下，免得弄混了，孟瑤瑤還要以為我小氣刻薄。”
做了好事兒要留名，現在可不是那種悶頭做好事兒不吭聲的年代了。
時韻要帶走的東西少，所以很快就收拾完了。出了孟家大門，到了另外一條街，時韻就打發了那些佃戶們：“辛苦你們跑一趟，這些銀子拿去分一分，算是今兒的誤工費和辛苦費。回去也別和人我說留在京城的事兒，莊子上的事兒，找大壯父子做主就是了，剩下的，該說的不該說的，你們自己掂量著辦。就算是我死了，這莊子，也不會變成無主之物，明白嗎？”
也就是說，這佃戶照舊是佃戶，並不會有多少身份上的變化。
甚至換個主子，對佃戶的壓迫更甚，要的租子更多，那日子更難過呢。
現下是在京城，天子腳下，誰也不敢有什麽不好的念頭，一個個的爭著搶著應了時韻的話，幾十個大男人，就急匆匆的往城門去了——天色已暗，若是不快些，怕是今兒就回不到家了。
時韻帶了小桃娘兒倆，還有劉嬤嬤，還有兩個小丫鬟，往自家的嫁妝院子那邊去。兩進的宅子，沒收拾過，也沒住過人，現下到處是灰塵。
“姑娘您坐著，我一會兒就能收拾出來一個屋子。”小桃笑嘻嘻的說道，不管時韻和離不和離，她反正忠心的是這一個人。不管去哪兒，跟著就是了。
小桃這好心態，倒是讓時韻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好了，也不要怎麽費心，晚上隨意將就一下，明天再收拾也是一樣的。”
小桃應了，端著水盆出去打水。
劉嬤嬤蹭過來靠在門邊：“姑娘，只咱們幾個婦道人家，怕是晚上不安全……不如老奴起鋪子裏叫了他們爺兒幾個，晚上就在外面守夜……”
時韻掃她一眼，眼神冷冰冰的：“正好關門殺人？我們幾個婦孺之輩，別的小偷小摸的防不過來，就幹脆讓你自家男人來做這種事兒？”
劉嬤嬤撲通一聲跪下了，時韻說中了她的心思。
反正他們來的時候，左鄰右舍也全都休息了，並沒有人留意到這邊院子開門住人了。若是趁此機會，將這院子裏的人都給殺掉，埋在院子裏……時間長了就算是被人發現了，自家也不會被牽扯到的。
很有可能就是時韻帶的銀錢多，被人給盯上了啊。也有可能是和離的事兒，給孟家沒臉了，所以是孟家的報覆啊。
反正只要沒人看見，沒證據……事後脫身的法子多的是。
但是想一想就是想一想，劉嬤嬤不一定有膽量做。可她沒想到，就是這想一想，都能被時韻直接給看穿了。
劉嬤嬤跪在地上篩糠一樣，時韻皺了皺眉，忽然想到自己今兒是打算將劉嬤嬤一家子給了孟瑤瑤的。就擺擺手：“你今兒就留在這屋子裏，哪兒也別去，明天一早，我自會給你找個好去處。”
嚇的劉嬤嬤臉色發白：“姑娘饒命，姑娘饒命啊。”
她自己心思齷齪，就怕時韻也是要將她給殺了。
時韻很不耐煩：“我可不是你那樣心狠手辣，趁著我現在沒打算殺你，你安靜點兒，不然我怕是要忍不住了。”
劉嬤嬤瞬間不出聲，就跪在門口也沒敢挪動。時韻也不理會她，只趁著小桃進進出出的擦洗了床板，她就自己拿了幹布巾，一點點兒的將水跡給擦掉。
小桃娘正在廚房忙活呢，這一天下來，時韻連個午飯晚飯都沒吃，還是有孕之人呢，可不能熬著了。不然不說孩子了，大人怕是都要熬不住。
廚房裏本來沒有米糧，小桃娘還是剛才趁機在孟家帶了些過來，也不多，兩頓飯是能有的。
這一晚上忙忙活活，但又十分讓人心安。
時韻躺下就睡著了，速度很快。
她這邊睡得香甜，那邊老太太則是快要氣死了。
她原本還以為是孟大人將時韻給接回來了，就在那裏等著時韻去請安呢，還想著該如何給時韻一個教訓，讓她下次沒膽子再離家出走。等來等去的，等到了孟大人帶著孟瑤瑤過去，將那和離書給拿出來了。
老太太眼睛有些老花，拿遠了才看得清上面的字跡，這一看，人就哆嗦起來了：“你你你，你不是去接人回來了嗎？怎麽就寫了和離書？就算是要和離，也不能是這會兒啊，怎麽也得等孩子生下來了再說。再者，這事兒是她時韻的錯，為什麽要和離？不是說讓你準備了休書的嗎？”
孟瑤瑤看一眼老太太，再看孟大人，遲疑了一下，將事情從頭到尾的給說了一遍兒。
老太太都快翻白眼了，不是不屑，是氣的，氣不順，胸口憋悶，喘不上來氣，就需要不停的往下咽氣，然後這眼睛就成了這樣。
“你們兩個，兩個！竟是連個懷孕之人都拿捏不住！”老太太恨鐵不成鋼：“那棍子被奪走了，再找一個就是了，竟然還要近身去追！那屋子裏，竟是連個趁手的東西都沒有嗎？”
“就算是追不上，先關上了房門，從裏面給鎖上，將外面的人先給攔住，我就不信這房門關上，你們還能連個孕婦都抓不住！只要抓住了人，咱們就能將人給帶回來！”
老太太之前所有想過的點子計劃，也才全都能安排上。
孟瑤瑤心裏有些不太舒服，老太太只在這裏計較他們沒能抓得到時韻，卻沒有聽出自己想要表達的事兒——她的玉墜壞掉了，她需要安慰。
老太太啰啰嗦嗦抱怨半天，看到孟大人木著一張臉，就又問道：“那孩子是如何商量的？她自己養胎，隨後等生了送回來嗎？”
連孟大人都覺得老太太有幾分天真和想當然了。
是這些年過的太順遂，所以才這樣的嗎？
孟大人沒說話，思緒有些飄遠了。老太太得不到回話，又轉頭去看孟瑤瑤，正要再問一次，猛然反應過來，忙問道：“你那玉墜壞掉了，回頭我給你買個新的？”
孟瑤瑤擡頭，沈沈的看一眼老太太：“買不到了，我娘……沒了。”
老太太皺了皺眉，一臉疑惑，孟瑤瑤的親娘又不是這兩年才沒的，這都沒了多少年了，現下孟瑤瑤才反應過來嗎？
孟大人幫著解釋了一句：“她一直覺得她娘並沒有離開，而是寄托在玉墜上，但凡她有什麽難過的傷心的事情，她都會和玉墜商量，玉墜也會幫她。現在玉墜碎掉了，她就覺得，她娘也走了。”
走了是……安慰自己的說法，孟瑤瑤都覺得自己娘親的魂魄，指不定是被時韻給捏碎了。
她一心盼著這世上真的有鬼魂，但是也懷疑鬼魂是不是真的能被捏碎。那話本裏，神仙鬼怪，不都是很有本事的嗎？
老太太有些吃驚，忍不住往後靠了靠——她上了年紀，怕死的很，自然也很怕鬼。
但有更重要的事情，老太太張張嘴，想試一試孟瑤瑤的本事，但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如何說，責罵她一頓嗎？還是該如何 ？
到底是沒敢以身試險，老太太幹巴巴的說道：“這世上是沒有鬼神的，你讀書的時候不也學過的嗎？鬼神不過是騙人的玩意兒，你玉墜壞掉了，我知道你心疼，既然你不願意買新的，那回頭我給你打探打探，看京城裏哪家的玉石匠人十分本事，給你修補修補？”
孟瑤瑤忽然覺得有幾分沒意思，但還是點點頭應下來了：“好，明天我也去打聽打聽。”
她起身行禮：“時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擾祖母休息了，我先回去了。”
老太太有話和孟大人說，自然也不會挽留孟瑤瑤，趕緊擺手，示意孟瑤瑤先走。
等孟瑤瑤走了，老太太才問道：“那玉墜碎掉了，對瑤瑤的本事，可有妨礙？”
孟大人搖頭，他也不知道。
“今天這事兒，十分蹊蹺，時韻以前……雖然我現下印象有些不太清楚了，但並不記得她跑的有這樣快，這樣的體力，很不一般。反應也快，雖說我當時並沒有用很大的力氣，但是她一只手就能抓過去……”
孟大人當時只想著將時韻給敲暈過去帶走，並沒有想要時韻的性命。
時韻一只手將棍子給奪走也就算了，還能順便擡腳將他給踢出去，之前太慌張倒是沒想到什麽不對的，現在就覺得，有些古怪了。
老太太倒是不以為意：“生死之際爆發出些力量也是有的，總不能等死吧？現下這事兒，咱們得好好商量個對策才行，這才成親沒多久就和離了，若是對外沒個說法……”
孟家的名聲可就不好聽了。
老太太是想將錯處都推到時韻身上去的：“反正這孩子也要不回來了，不如說她這是野種，咱們孟家不願意幫人養野種……她成親之後到莊子上去住，也是和人幽會去了，因著府裏她施展不開所以才出去的……無論如何，孟家名聲不能損壞，時韻她既然做了這選擇，就不要後悔。”
老太太臉上帶了幾分陰狠：“得罪了孟家，她也該知道這後果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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