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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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裴寧寫字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字體剛勁有力,必是練過幾年才能寫出這個水準來的。

反倒裴玉桃歪歪扭扭的三個字在一旁作對比,倒有些相形見絀了。

玉桃見了裴寧的字,心裏也是一陣意外,但更多的,是驚喜。

本以為他看上去有些心智不全,沒想到卻寫的一手好字,估計以前可能也是個書香門第,只怕他如今這個樣不是從娘胎裏帶出的病,而是後天形成的。

如今,婚書也已寫成,裴寧與她成為了真正的夫妻,在座的各位都是見證人。

玉桃問道:“現在總該沒有什麽疑問了吧。”

鬧了一上午,族長此刻覺得面上有些無光,只想趕緊走人。

二麻子一甩袖,沒想到到手的肥鴨子飛走了,還落到了一個傻子嘴裏,越想越氣,惡狠狠放話:“好得很,這麽說來我和族長還是你們的媒人。你可千萬不要反悔,我還得著吃你們的喜酒呢!”

玉桃面無表情看著二人,知道婚書寫了,他們就只能在婚禮上再做文章了,為求早日擺脫二人,伸出兩只手指:

“兩日時間,兩日後我和裴寧在桃花閣裏擺酒成親。”

“好,我等著!”

二麻子惡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擡腳走出了桃花閣。

族長為保自己族長的面子,尷尬地捋了一把胡子,笑道:“好得很,好得很,如今桃娘子有了歸宿了,我也是做了好事一件嘛,兩日後定來恭賀!”

直到族長和二麻子都離開桃花閣後,玉桃才緩過神來,呆呆地看著桌子上紅色的婚書。

她纖細的手撫上婚書,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層紙張,上面的紅色像是一團火般,就要將她灼燒殆盡一般。

好似被燙到了似的,玉桃又趕緊抽回了手。

明明早晨只是想著找一個賬房先生,怎麽短短一眨眼的工夫,她竟然就成婚了。

還有了一個贅婿。

想到還有一個贅婿,玉桃忙擡起身來。

只見裴寧就立在她的身旁,正低著頭聚精會神,一字一頓小聲默念著婚書上的內容。

“琴瑟和鳴,百年好合……”

裴寧不理解這些字的意思,可感覺一定是些極好的話。

裴寧擡起頭,看到玉桃正定定地看著他。

不過,像是在看他,實則是越過他看向了遠方,只是心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張俏麗的臉蛋上寫滿了情緒,但是,卻沒有喜悅。

裴寧小心翼翼伸出手,卻又頓在了半空。

他歪著頭看著裴玉桃,這婚書寫下了,他和仙女姐姐是不是就是一家人了。

如此,他是不是就可以觸碰仙女姐姐了。

裴寧暗自為自己加油鼓勁,那截白皙修長的手終究還是拉住了玉桃的一小塊衣衫。

感覺有人正在抓著她的衣衫,玉桃晃過神來。

見裴寧正望著她,一雙明亮澄澈的眼睛,浮現一抹擔憂的神情。

“仙女姐姐,你不開心了嗎。”

玉桃看著裴寧,他也是被牽扯進來的無辜的人。

她為了保住自己的桃花閣,便哄騙著連入贅是什麽都不知道的裴寧與她一起簽下了婚書,不知他若有天神志清醒過來,會不會恨她……

想到這,玉桃心中湧過一絲愧疚的情緒。

她嘴角含著一抹溫柔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我們簽了婚書,便是一家人了,從此我是你的娘子,你是我的夫君。以後不必再稱呼我為‘仙女姐姐’,你可以隨我娘親喊我‘玉桃’,我便喚你‘寧郎’可好?”

裴寧低聲吶呢著“玉桃”這兩個字。

仿佛是最動聽優美的兩個字,他只能以最小心最崇敬的心態,來念出這兩個字。

“玉桃。”

裴寧鄭重其事地念出,隨即,剛剛臉上還有的擔憂煙消雲散。

嘴角綻放出一個純潔無瑕的笑容。

玉桃說,從此她便是自己的娘子,而他是玉桃的夫君。心底仿佛空落落的一塊,突然就被暖意填滿。

裴寧說不上來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但是,他喜歡。

“寧郎,一會你隨我去見娘親可好?”玉桃與裴寧商量著,“我娘親是一個很溫柔很好說話的人,只要你孝敬她,娘親也會對你好的。”

娘親?

娘親……

裴寧默念著這個詞。

倏地,娘親這兩個字仿佛是一塊石子,不大,卻生生咯疼了他。

裴寧捂著胸口,清秀的眉頭蹙到了一起。

為什麽一提到娘親這兩個字,他的心裏會這麽疼,像是空缺了一塊,冰涼的,怎麽都填不滿的樣子。

看著裴寧難受的樣子,玉桃嚇了一跳,急忙湊上前,一雙小巧白皙的手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覆到了裴寧捂著胸口的手背上。

“寧郎,你怎麽了?”

娘親身體不好,有時犯起病來胸口就會疼痛難忍,裴寧和娘親的樣子有些像,讓玉桃又想起一些不好的回憶。

明明是冰涼的手傳遞來的觸感,裴寧卻感覺被灼燒了一般,瞬間讓他回過神。

裴寧擡起眼簾,撞上那一汪水潤潤的眼睛,滿是關切。

裴寧搖搖頭,指著心口處說道:“剛才這裏疼了一下,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

玉桃見狀,終於展開笑容:“沒事了就好,剛才嚇壞我了。”

說罷,不著痕跡地將自己的手抽了回來。

裴寧的手背上沒了裴玉桃手心裏的涼意,空落落的感覺再次襲來。

只是,跟剛才心口疼不是一樣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只能搖了搖頭,想將心中那種不舒服的煩悶甩出去。

“那寧郎,你還能與我去見娘親嗎?”

裴寧猛地擡起眼簾,鄭重其事地點點頭:“玉桃的娘親,便是我的娘親,我自是要孝敬她的。”

玉桃剛才擔憂的心緩緩落了下來。

-

玉桃娘用過早膳後便一直躺在床上休息。

不過因為剛睡醒,她也不困。

玉桃娘是一個很要好的人,即使是一直臥在病榻,也將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還讓小雪為她換了件幹凈的衣裳。

自裴郎走後,她便開始一病不起,讓剛及笄的玉桃自己苦苦支撐著整個桃花閣。

她恨自己這不爭氣的身子無法為玉桃多做些什麽,只能每日讓自己看上去稍微精神些,不讓忙碌的玉桃再多分出一份心神來為病弱的她操心。

只是,她自己的身子什麽樣,玉桃娘自己心裏最清楚。

縱使每日強打著精神,可她也明白,自己時日無多了。

裴郎走後,她多想跟著裴郎一起去了,可一想到尚且年幼的玉桃,她就不忍心。

若是哪個好兒郎,能看上她們玉桃,那她也就放心了。

太陽一點點升起時,光亮順著窗戶沿照射進房間內,恰好灑在了玉桃娘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

這才讓玉桃娘看上去稍稍有了些紅潤。

堂外的騷動就是這時候傳進來的。

桃花閣本就不大,隨隔著個小院子,若是堂外聲音稍大一點,便聽得一清二楚。

玉桃娘聽出那是老族長的聲音,另一個男人的聲音也是不懷好意,生怕玉桃受了委屈,玉桃娘急忙將服侍她的小雪打發了出去。

若無人攙扶,玉桃娘的身體實在是下不來床。

她只能坐在床上靜靜聽著堂外的動靜。

一邊聽,一顆又一顆晶瑩的淚珠就掉落下來,摔進蓋著的薄棉被裏,很快就洇濕了布面。

她多恨外面那幾個逼迫玉桃的男人,恨他們看人下菜,專挑軟柿子捏。

她多恨自己的無用,這個時候不能保護被人欺負的女兒。

她有時也會閃出一絲恨裴郎的念頭來,若不是裴郎聽信了同鄉的人巧言善辯的話,便不會與那人出去做生意,生生將自己的命都賠了進去。

她仍記得臨走前,裴郎笑語盈盈地對自己說:“我們玉桃長大了,很快就會嫁人的。靠桃花閣賺的銀子,什麽時候才能為玉桃攢出嫁妝來,我必得為玉桃掙出豐厚的嫁妝來,給她挑個全世界最好的兒郎。”

他說:“我不在的日子裏,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照顧好我們的玉桃。”

常年舞刀的裴郎,身體最是結實,但他也是最細心的,不論是做菜,還是經營店面。

裴郎在她與玉桃心中,像是永遠都打不倒的江湖俠客,笑容總是那樣爽朗。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怎麽就忍心拋下她與玉桃,就這麽去了呢。

玉桃娘拽著胸口的衣襟,疼痛地小聲咳嗽著。

越咳,胸口就越疼。

到最後也說不上來,究竟是身體上更痛,還是心裏更痛了。

裴郎,我終究是食言了,你會怪我嗎。

-

玉桃帶著裴寧走到內室時,剛要叩門,就聽到了門內隱約傳來的咳嗽聲。

雖然極力隱忍著,可還是一聲一聲咳進了玉桃的心裏。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不忍的情緒,推門的手也猶豫了起來。

玉桃瞥向裴寧,他正看著自己,眼中滿是純凈。

“寧郎,做我的贅婿,你委屈嗎?”玉桃開口,用最輕的聲音詢問道。

趁著現在,還沒有告知娘親,她再給他最後一次反悔的機會。

裴寧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縫,甜甜地承諾道:“我想永遠跟玉桃在一起,保護玉桃,不讓玉桃受一絲委屈。”

裴玉桃心中一暖:“我記住了,寧郎,我也會對你很好的。我們一起去見娘親吧。”

說罷,玉桃輕輕叩響了內室的門:“娘親,現在可以進去嗎?我帶了人來,想讓你見見。”

低沈的咳嗽聲戛然而止。

片刻,門內虛弱的聲音傳來:“進來吧。”

推門而入,幹凈整潔的內飾映入裴寧眼簾。

玉桃娘像是早有準備一般,奮力沿著床沿坐了起來,只是一側的身子仍倚靠在床頭。

她的面色很蒼白,塗抹上了大紅色的口脂讓她看上去不至於特別虛弱,發絲雖然沒有挽起,只是如瀑布般垂在身後。

即使如此病弱,也能看出年輕時是何等出挑的美人。

“娘親……”玉桃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往下說。

從推門進來看到娘親如此打扮後,她便猜到,娘親一定是在屋內聽到了什麽,她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知道了她的委屈。

知道了她被逼婚。

知道她如今有了個贅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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