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當值

關燈
當值

入朝當值,主要就是聽朝政、觀朝事,記錄當朝天子的《起居註》。

這日李時居早早起床,換了身嶄新的官服,博個天子眼中的好印象是其次,主要是今日或許能見到陳定川。

自從那夜過後,她已經快四個月沒有見過他了。

她知道他在忙,接手原本在陳定南掌握之中的事務,為大皇子失敗的治河事業善後,國子監中新生入場,說不定還在暗中研究她送給他的那本炸藥制造筆記。

川廬別業的燈火每夜依舊亮起,只是亮著的時間一宿比一宿長,有時晚上從翰林院歸來,她站在窗前,看著對面窗邊那個同樣默默站立的身影,心想自己怎麽就把跟鄰家男神的戀愛談成了異地戀的模樣了呢。

多虧了合歡香,李時居和陳定川才終於捅破了那層互相暗戀的窗戶紙。不過那夜過後,她還是覺得後怕——

萬一當時情到深處,真的發生了什麽有的沒的,然後被崔靖撞破,那麽她辛辛苦苦經營了三年的身份和美好的前程便泡湯啦!

所以眼下那合歡香已經被她用五個盒子套娃般裝好,最外面一層牢牢鎖住,扔在了博古架的最深處。

並且還向偉大的社會主義思想虔誠祈禱,希望以後再也不要有這玩意派上用場的時候。

想到這兒,李時居又把裝合歡香的盒子往深處推了推,然後對著鏡子滿意地打量了外貌。

現在她已經不怎麽往臉上塗黃黑粉了,畢竟讀書三年,不做苦工,也不怎麽曬太陽,如今俸祿高了,如果每天頂著一張黃巴巴的面皮,看起來仿佛大邾朝廷苛待了新科狀元似的。

是以人人見了如今的李時居都要稱讚一句,“昔日有何郎傅粉,今有白面郎君李時居!”

荷包鼓了,她也雇得起小轎子,卯時前乘轎抵達皇城門外,有宦官領著她入宮,從專門的通道進奉天殿。

一路上李時居不敢東張西望,隔著一道圍墻,仿佛能聽見眾臣等待上朝的聲響,想到心上人就在那裏,她心頭美滋滋的,連緊張的情緒都卸下不少。

奉天殿角落的屏風後擺了一桌一椅,上面擺了筆墨紙硯,太監示意她坐在此處,又給她上了一盞茶,便去忙其他事情了。

李時居盯著那盞茶,咽了口口水。

上崗第一天,自然不能在陛下視朝時出恭,是以她雖然走了一路口渴得要命,也只敢微抿一抿,潤潤嘴唇。

昨日武侍講已經跟她說過了記錄的要領——字寫成什麽不重要,甚至句子通不通順,用詞嚴謹還是華麗都不重要,關鍵是要記全,尤其是陛下口諭是重點,千萬不能疏漏。

這讓李時居想起了穿越前給領導做會議記錄寫會議紀要的遙遠時光。

大抵是有了上輩子當社畜的經驗,她並不覺得緊張,適應良好,加上一目十行和筆走龍蛇技能的疊加,場上只要有人說話,她聽在耳中字字分明,能一句不落地記下。

就算幾人同時說話也不慌不亂,還能逐字逐句美化語言,提煉中心,甚至還有餘力去觀察屏風那邊攢動的人影。

這日主要議的是漠北的戰事,和親未成,蠻族來犯,好在尚之玉的部署險勝一籌,給大邾帶來了轉機,在京留守的武官們紛紛進言發表看法,恨不得奔往漠北助尚家軍一臂之力。

而陳定川多數時間都默然不語。

但是他的地位顯然比三年前重要許多,明煦帝拿不準的地方,經常會征求他的意見。

當然,大皇子黨也不是包子,六部又是嚷嚷著錢不夠,又是爭論和親不成大邾失禮在先,總之沒少給支持陳定川的大臣們上眼藥。

明煦帝模棱兩可地敷衍著,盡顯語言大師的說話藝術,而李時居不能敷衍,全部規規矩矩地記下來。

直到散朝後她收拾完文稿,然後跟著禦駕來到紫宸殿。

除了上朝之外,明煦帝的日常起居通常都在此處,偏殿的隔斷裏安置了桌椅,不過在繼續工作前,掌印太監童子昂卻把她叫出來,說是陛下召見。

這還是頭一回單獨和明煦帝相處,想到原書中那個年少時英明果決,如今昏庸刻薄的君王,李時居不由眉心直跳。

殿內正中擱著冰鑒,冷氣舒爽地順著地板蔓延,明煦帝正坐在榻上喝茶吃糕點。

雖然大臣們爭吵不休,但今日的捷報顯然令他心頭舒暢,笑盈盈的目光從李時居身上略過,“李愛卿啊,朕記得你曾詩雲,誰主沈浮,怎麽樣,朕主得還算可以吧?”

老虎的毛,自然要順著摸,李時居瘋狂掉書袋,拍了一番馬屁,最後總結道:“漠北大勝,實乃大邾與陛下之幸事!”

明煦帝受用地點點頭,“李愛卿年少有為,老三還覺得你奪了他的風頭,朕看啊,他也不過就是比你長了幾歲,像你這般大時,也平常得緊!”

看來陳定川也似有若無地在朝中散播了一些兩人生分了的消息,李時居忙道:“聖上過譽了,臣不敢同三殿下比。”

其實皇帝也不是覺得陳定川不如李時居,只是世上有那麽一種父母,在外人面前,總是習慣性地貶低自己的孩子,尤其這個孩子還是最不受寵的那一個。

所以狀元郎恪守本分,沒有站隊,更沒有恃寵而驕,明煦帝很滿意。

一君一臣又聊了聊為官的感覺如何,當值第一天可有難處等等,李時居一一回答,應對有度,最後明煦帝話鋒一轉,問:“朕想著,也到了該立太子的時候,李愛卿覺得立老大還是老三呀?”

伴君如伴虎這話真不假,當天子的氣場壓迫而來時,李時居渾身的血液刷地一下全沖到腳底板去了。

“……臣,臣不敢妄議!”

“如果朕非要你選一個呢?”明煦帝唇角聳拉下來,“不要怕,大膽說。”

她知道明煦帝為何會問她這個問題,案桌上堆著那麽多的奏折,都在勸明煦帝盡快立名正言順的大皇子為太子。

今日朝堂之上,武官和六部的爭執,已經讓明煦帝覺得到了不得不立的地步。

而李時居作為李慎的遠親,從某種角度上來說也代表了武德侯的態度。

畢竟當年正是武德侯扶持名不正言不順的明煦帝上位,他心中多少害怕當年的政變重演吧。

李時居咽了口唾沫,流血千裏,兄弟相爭,並不是她和明煦帝想看見的景象。

可她不能暴露自己和陳定川的關系,更沒法說自己早就知道結局。

一顆心猶如在火上烤,汗水砸落在殿內的栽絨地毯上,融入織物的肌理裏。

“……臣,只想做大邾的純臣,陛下選哪位殿下當太子,臣和臣的家人,也一定會全力助之。”

她此時才驚覺一件事,從薛瑄和雲瑤的感情線上來看,原書的結局或許會因為自己的出現而發生改變,那麽陳定川還能如原書中那樣當上皇帝嗎?

不敢打包票,但捫心自問,至少自己和系統都希望此事不會發生改變。

龍椅上的明煦帝有一搭沒一搭用指節叩著茶盞。

對新科狀元和其背後武德侯的態度,他是很滿意的。

“希望李愛卿牢記今日所言。”他輕飄飄揮手,“下去吧。”

等李時居離開紫宸殿,明煦帝按了按眉心,命童子昂鋪開紙筆。

“擬旨吧。”天子早就明白,剩下的兩個兒子早就不再是幼獸,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力避免一場廝殺。

“皇長子,還是皇三子?”童子昂畢恭畢敬地問。

明煦帝苦笑了一下,“老三是不夠名正言順,可誰讓老大實在是爛泥扶不上墻呢。”

李時居從紫宸殿出來的時候,猶覺得身上的汗快把官袍都濡濕了。

仲夏的風熱得似乎忘記流動,她坐在臺階最下頭深深喘了口氣,拿官袍的下擺拼命扇風,才勉強緩過勁兒來。

方才在紫宸殿中的場景還歷歷在目,她自覺回答正確,沒有妄自斷送了自己的前程。

可有時,正確的話未必是真心想說的話。

依她對明煦帝的了解,這太子之位只怕是皇長子的沒跑了。

原書中陳定夷也如願登上了太子之位,只是霍貴妃和二皇子都沒倒臺,他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沒兩下就在宮鬥中慘遭淘汰。

而陳定川卻全然不是個會使陰招的人。

李時居有點茫然,難道推倒大皇子的重任,被交在了自己手上嗎?

點開系統一瞧,並沒有新任務跳出來,已經領取了的獎勵中,《稻種改良指南》和《炸藥生產指南》,似乎也沒有能派的上用場的地方。

嘆了口氣,屋頂上的餘輝慢慢灑下來,將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長,她知道再過片刻,太監會領著另一位翰林入宮,她便可以交班出宮,今日的當值就算結束了。

在國子監念書時,一心奔著入朝為官,可是參加工作第一天,她又懷念起讀書時恬靜美好的生活來。

站起身拍了拍衣擺,眼下不是氣餒的時候,她回到紫宸殿裏整理完書稿,剛好接班的翰林也來了。走出宮門,坐上回家的小轎子,明日她向翰林院告了假,還有一樁大事等著她應付——

雲瑤和藺文柏要成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