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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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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

陳定川眼波一動,忙向崔姑娘道:“外面是我的學生,讓她進來吧。”

想聽的答案就在跟前了,卻被這個沒眼色的學生打斷,崔姑娘鼻腔裏哼出一口氣,語氣裏有控制不住的埋怨,“這人是誰啊?”

陳定川耐著性子道:“崔姑娘方才不是說喜歡那篇《生財有大道》嗎?就是她寫的文章。”

銀紅紗帳幔外的人影若隱若現,似乎生了一張秀氣的臉,崔姑娘往後仰了仰,眉頭舒展開,害羞地抿著下唇道:“雲英,讓他進來吧。”

小丫頭憤懣地放下手臂,李時居大大方方地走進雅閣,行禮的儀態如行雲流水般優雅流暢。

“見過老師、崔姑娘。”她擡眼看了眼陳定川,然後雙手將油傘奉上。

這油傘,還是她聽墻角聽到一半,沖到樓下巷子裏買的。

陳定川接過那把傘,放在桌邊。不知道是羞愧於被撞破相親,還是屋子四角的料絲燈的火光太紅,臉上有一抹可疑的紅暈。

李時居輕輕笑了一聲,在他身邊站定。

崔姑娘很疑惑地看了看窗外,“沒有下雪啊。”

李時居大方道:“姑娘不知道,京城太大了,這一地有一地的天氣,雖然老師的別業離這裏很近,方才那裏確實飄起了雪花,老師的侍從崔靖便命我來送傘……結果到了長寧街,這兒卻一點都沒下,我也不知道過會兒雪氣會不會飄過來,但是將傘送到老師手上,總是沒錯的。”

她說得振振有詞,句句在理,然而崔姑娘卻偏著頭問她:“殿下難道不是乘馬車來的麽?”

李時居搖頭道:“崔姑娘怕是不知道,老師看上去身子骨硬朗,實則風一吹就倒,萬一淋到雨雪這等濕寒之物,輕則身上酸痛三五天,重則高燒半個月,因此從出門到上馬車那兩步路,也是必須要將傘撐起來的。”

陳定川差點笑出聲來。

這丫頭!編排起人來毫不臉紅。

雖然她說得全是假話,不過他也沒惱,甚至一臉誠懇地點了點頭,頗為配合地輕輕咳嗽一聲。

崔姑娘“啊”了一聲,眼底流露出濃厚的失望。

仔細想一想,外頭確實一直流傳著三皇子如何驚才絕艷,才華斐然,但是從沒有人提過他身手如何,如今看來,怕是實在太文弱,所以傳話的人都把真相隱去了吧!

這樣的身子骨,哪怕在外頭隱藏得再好,總是瞞不過每天跟在身邊的侍從和學生,所以這位小公子說的必然沒錯。

咽了口唾沫,她看李時居的眼神帶了不少信任,對著面前的三殿下,卻多了幾分同情和可惜。

——這麽豐神俊朗的人兒,竟然是個病秧子!

再琢磨琢磨,崔姑娘依稀想起來,坊間總說三皇子為人正直,不沾靡靡之音,身邊不近女色,而她作為皇後的堂妹,也記得皇後抱怨過,這幾年宮中選皇子妃,三皇子總是能找借口不動聲色地回絕掉。

她心頭一驚,暗忖道:……怕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吧?

想到這兒,崔姑娘簡直坐如針氈。

還好三皇子先前就有了婉拒的意思,她迫不及待順臺階而下,“既然殿下另有所愛,我便不討這個沒趣兒了!”

說罷,她一口氣喝幹了杯中茶水,飛快地站起身行了個禮,挽著丫鬟的胳膊,向雅閣外走去。

然而路過李時居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緩了下來。

“你。”崔姑娘朝李時居擡了擡下巴,氣勢淩人地問道:“我很喜歡你的文章,你叫什麽名字,家中任幾品官,如今幾歲了?”

李時居被她查戶口的陣仗給鎮住了,眨巴著眼道:“小可家中無人為官,剛過十八歲生辰。”

“不是世家也沒關系。”崔姑娘打量著李時居,似乎越看越滿意,頰邊露出一點羞澀的微笑,“公子啊,正好比我小三歲……聽說京中近來梅花開的得甚好,我如今在都尉府上暫住,等國子監休沐時,公子來找我吧,我們去逛逛梅園可好?”

李時居楞在原地。

——老天,她可真沒有百合的癖好啊!

求助地看了眼陳定川,尊貴的三殿下此時風雅地品嘗杯中好茶,氣定神閑地沖她挑了挑眉頭,似是要看好戲的模樣。

方才好心幫他解圍,結果該他幫忙時,此人卻作壁上觀。

平生第一回,李時居想狠狠地在未來皇帝陛下的腦袋上彈一指頭。

這廂崔姑娘還在等她的回答,不能多猶豫,她下意識繼續編故事道:“感謝崔姑娘擡愛,只是小可有未婚妻了,很愛吃醋,若是被她知曉,恐怕有損姑娘清譽。”

大邾民風開放,女子主動邀請男子約會,其實並不算罕見。

只不過像崔姑娘這樣的世家小姐,身份金貴,從前在老家時,都是被旁人上趕著,哪裏體會過被拒絕的滋味呢。

今晚帶著找個如意郎君的念頭來金縷衣,卻接連著吃了兩回癟,真是大大丟了世家的臉面。

崔姑娘的臉色霎時鐵青,再也不想跟這對師徒說一句話,掀開帳幔,腳步匆匆地離去了。

走到街頭的時候,李時居和陳定川還能聽見樓下傳來大聲的抱怨。

“——堂姐給我找的什麽火坑啊!”

街上行人皆扭頭看她,李時居縮了縮肩膀,訕笑著往裏頭躲了躲。

她小心翼翼地瞥過眼,去看陳定川眼色。

今晚她同崔姑娘說的話,或許破壞了他在眾人心中完璧無瑕的形象。

三殿下不會因此而生氣吧?

恰好他也正擡起頭來,眉眼溫柔地朝她彎了彎唇角。

“過來坐。”陳定川往旁邊挪了挪,讓出身邊的位置,示意李時居過來坐下。

然後又喚小二進來,重新拿了一套幹凈的茶具和碗筷,親手用滾水溫杯後,才牽著衣袖,給李時居倒了一杯茶水。

“這是禦茶,比金縷衣還難得,叫龍園勝雪,外頭喝不到的,你嘗嘗。”

他向來知曉她愛喝茶,只是手頭節儉慣了,買不起金貴的茶葉,在國子監念書時,杯中泡的都是高碎的六安茶。

李時居自忖今天是大功臣,所以毫不客氣地品起茶來,一邊喝,一邊連連點頭,茶水清香,還有回甘,比武德侯用來招待客人的茶葉都要爽口。

陳定川見她喜歡,又給她倒了三杯,還往她面前的碟子裏夾了兩塊精致的糕點。

雖然今天得罪了崔家小姐,但是掙了頓上好的夜宵,著實不賴啊!

她吃得有滋有味,擡起眼時,才發現陳定川已經盯著她看了許久。

而他們坐得太近,隔著寬袍大袖的瀾衫,她幾乎能體察到一旁錦衣之下,隔著數層布料,淡淡的檀木香氣隨男子的體溫而蒸騰出來。

不著痕跡地往邊上挪了挪,李時居得意地彎起唇角,“看來我今天沒有壞您事兒。”

陳定川點頭,“你來得剛好。”

他沒有問李時居怎麽會撞破他和崔姑娘的相親,只是溫聲道:“待會兒坐我的馬車回去吧。”

李時居說好,放下杯子,不由問他,“這家金縷衣是什麽來歷,竟然能公然販賣禦茶。”

“是崔家人開的。”陳定川垂下眸子,“這些能在中原綿延上百年的世家,都不是等閑之輩,只不過金縷衣的老板同母後並不是一支,細論起來,同崔祭酒還要更近些。”

這是原書上未曾提及的內容,李時居不禁在想,金縷衣看上去與皇後瓜葛甚多,連給自家姑娘相親都要選在此地。

只不過依照陳定川和崔墨崔靖的親近程度,很難說到底誰才是那個跟金縷衣更熟的人。

像這樣的世家,每回改朝換代,應當都會扶持好幾股勢力,以對沖風險吧。

那邊陳定川喚小二進來,連帶李時居沒喝過的那壺茶一起,付了銀錢,李時居則將油傘拿起,摸著圓滾滾的肚皮,率先走下樓梯。

天公很給面子,她說會下雪,長寧街的上空,還真紛紛揚揚地飄起雪粒。

空氣裏有凜冽的雪意,李時居站在金縷衣門前,揚起那張玲瓏的小臉,鼻頭翕動。

連續兩年的初雪,身邊人都是陳定川,這大概是命運的巧合吧。

只不過去年初雪時分,他們剛從袁府出來,三殿下心情郁悶,連帶著自己也沒有欣賞的興致。

這會卻不一樣了。

下得並不大,細雪如玉,落在地上,便迅速融化,仿佛未曾存在過,連地面上都只有一層薄薄的陰濕。

不過向遠處看去,天上無星無月,遠處燈火晶瑩,雪片似乎被放大了,碎玉一樣,將人間的繁華喧囂淹沒。

“好美啊。”李時居不舍得撐開油傘,只是擡頭慨嘆。

陳定川站在她身邊,微微一震,轉頭定定望向她動人的側顏。

後來,當她以新科狀元的姿態踏上紫宸殿謝恩,當她以禮部尚書的身份站在他面前請求施行新政,當他故作不知情地告訴她、自己不娶皇後是因為心儀之人不是女子時——

他總會想起這個雪夜。

細碎的、綿延不絕的雪,茶樓酒家昏黃的燈光,龍園勝雪苦澀清雅的香氣,還有她清潤真切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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