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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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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爐

張代一直以為,魏才良和李時居告訴他陛下親鞫,那只是誆騙他的說法,誰知他心中萬分敬仰的明煦帝果真就坐在屏風後面——

先前囂張的神色收斂起來,整個人恭恭敬敬地拜下去。

“草民有罪!”他語氣昂然,全然不像覺得自己有錯的模樣,“草民願向陛下自陳過錯!”

“莫要浪費時間。”魏才良示意主簿可以開始記錄。

張代跪在堂下,將整個犯案經過一五一十娓娓道來。

他聲情並茂,手舞足蹈,說到了砍斷淮陽書生右手的地方,還從地上跳起,恨不得給大家表演上一段,仿佛不是在述說案情,而是在演說旁人的故事。

“大膽!”魏才良怒喝一聲。

眾衙役重新給張代用上了手鏈腳銬,放讓他老老實實跪在原地。

其實案情很簡單,無外乎此人自認滿腹才學,卻始終郁郁不得志,背著自己創作的《梁狀元不伏老》遠赴京城。

只是京中人才濟濟,張代參加過國子監白衣試,還有淮陽、豐濟等著名書院的考試,卻始終被拒之門外。

夏秋兩季很快過去,下一輪考試要等到明年了。

張代身無分文,本想當個抄書匠人掙一口飯錢,奈何京中幾大書坊的抄書活計都被人包攬,他不願脫下長衫做苦工,就只能靠乞討和同鄉的施舍為生。

說到這裏,陳定川不動聲色地朝身後看了一眼,李時居登時有些尷尬。

畢竟那段時日她為了掙錢,又有了一目十行和筆走龍蛇的技能,便將京中能找到的抄書活計全都接到手中。

但她並不覺得張代的犯罪有自己的推波助瀾。

畢竟書坊老板不是慈善家,抄書這份兼職也要試稿,看重抄書人的速度、書法、對文章的理解等等。

張代技不如人,又不願加強自身本事,豈能怨天尤人?

那廂張代還在痛苦流涕的敘述悲慘往事,總之走投無路的他只能委托同鄉牛華榮幫忙販書,那本《梁狀元不伏老》猶如石子投入大海,杳無音信。

時間長了,同鄉好心借給他的盤纏也被花光,張代將最後的銀錢換了一把菜刀,然後埋伏在幾大書院外,伺機砍人洩憤。

至於國子監撞上李時居那夜,他遇上了巡邏貢街的牛華榮,以牛家老父的性命要挾,迫使牛華榮放他離開。

——這確實與歐陽朋與牛華榮後來的呈堂證供相吻合。

來旁聽的雲天青和趙安凡雖有疑慮,但是張代和牛華榮都咬定與其他錦衣衛無關,那便沒有往北鎮撫司內部深挖的理由。

因無人幫案犯辯護,一切問話很快結束。

牛華榮和張代被拖出去待審,江德運靠著身後的廊柱,緩緩吐出一口氣。

正如李慎所言,牛華榮沒有出爾反爾,而張代也沒有咬緊錦衣衛不放,他這條性命,算是保住了。

擡頭望一眼魏才良,饒是大冬天,他額上冷汗涔涔,顯然也沒有輕松多少。

既然是陛下親鞫,那麽正式的宣判結果少不得由明煦帝來裁定。

魏才良躬身鉆到屏風後面,向龍椅上的人拜下去:“臣請問,陛下……”

宮人朝他輕輕“噓”了一聲,淡淡鼾聲在耳邊飄起,魏才良來擡起頭,這才發現明煦帝已經睡熟了。

他沒那個膽色驚醒天子,可外面還有那麽多官員,在等一個結果。

斟酌片刻,魏才良躬著身,徐徐退行而出。

堂下百官還以為是陛下已下好口諭,紛紛正色朝望向魏才良,等著他定案發遣。

“嗯……”魏才良踟躇片刻,向堂下眾人望了一圈——

大殿下和二殿下都沒有到場,內閣大學士對此案也沒太多關註,只有三殿下因緝拿兇犯參與會審,竟成了他現在唯一可以商量的對象。

只不過這會功夫,屏風後的鼾聲已經傳到外面來了,百官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魏才良掩飾住臉上的驚慌,邁著小碎步朝陳定川耳邊湊去。

陳定川八風不動地聽完了屏風後的情況。

“我去吧。”他輕輕拍了拍魏才良的肩膀,走向熟睡的帝王。

不過一盞茶功夫,明煦帝精神抖擻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來,喚魏才良共同商議。

陳定川不慌不忙地踱出來,向百官解釋道:“年關將近,諸事繁忙……陛下他昨夜通宵處理政務,難免疲累,還請諸位諒解。”

配合上他凝重而略帶憂心的神情,官員們聽完解釋,立刻都明白了,紛紛附和道——

“陛下辛苦,也該多註意身體才是。”

“陛下累成這樣了,還要親鞫此案,足見重視啊!”

“有天子如此,我等願為大邾肝腦塗地!”

李時居聽得直搖頭,能當官的人,還得具備見縫插針花式拍馬屁的技能啊。

於是這個小插曲在陳定川的處理下風平浪靜滑過去,魏才良帶著明煦帝的聖意,喚回兩名案犯,站在屏風前宣布裁定結果——

“案犯張代雖只砍斷一人手臂,但此案性質惡劣,在京城士子間影響頗重,按律當斬,因思及張代仕途艱難,除罪輕外,合決絞刑處死。”

“案犯牛華榮身為錦衣衛,知法犯法,杖八十。”

“錦衣衛歐陽朋,罰一年俸祿,調離巡邏崗位。”

“北鎮撫司指揮使江德運……”

江德運聽見自己的名字,嚇了一跳,呵著腰站出來。

只聽魏才良道:“……江德運治下不力,罰半年俸祿。”

能用錢解決的都不是大事,江德運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落下,血液似乎重新回到四肢百骸,立刻準備回北鎮撫司籌措錢款。

那廂李時居從陳定川身後站出來,看見江德運腳步輕快地走出大理寺衙門。

在沒拿到“一葉障目”技能之前,即便有陳音華的變聲蜜丸,以及用上了所有能用的喬裝打扮,她還是害怕,曾在侯爵府見過她的指揮使會看穿她身份。

終於逃過一劫,李時居不由暗暗松了口氣。

目光轉向堂前,眼下百官散去,張代已經嚇尿了褲子,連聲嚎叫著胡言亂語。

而那個叫牛華榮的錦衣衛兀自鎮定,只是任由大理寺衙役抓著他的胳膊,將他帶向牢獄,等待行刑。

此人的鎮定,實在超乎她的意料之外。

八十杖,這並不是一個小數目,只要行刑之人不放水,再強壯的人,也沒法活著從春凳上下來。

這同杖斃又有什麽區別呢?

離開大理寺的時候,她還聽見眾人對牛華榮的刑罰議論紛紛。

大家都揣摩不透陛下的心思,這到底是希望牛華榮活著從刑杖下走出來呢,還是希望他就此喪命,殺雞儆猴給某些人看的意思?

“……你細想想,這張代和他的《梁狀元不伏老》,分明就等同於《列女圖說》,那牛華榮豈不就……”

“大人當心說話!我方才還看見趙大珰跟著禦輦出去了!”

臺階前面有兩位侍郎低聲交流,正好飄進了李時居的耳朵裏。

做到侍郎的都不是閑雜人等,按照他們的理解,將牛華榮置於被杖斃的可能中,這就是明煦帝給東廠趙安凡的警告?

她在心中默默琢磨這些彎彎繞,忽然感到耳畔一陣涼風拂過。

眼前氅衣翻飛,陳定川低著頭匆匆走下臺階,騎上拴在大理寺外的駿馬。

崔靖小步跑著追上去,卻被向來溫和的三殿下揮了揮手,不準他跟隨。

蹄聲漸漸遠去,李時居茫然地邁出門檻,拍了拍崔靖肩頭:“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幫陛下解圍嗎,殿下這又是怎麽了?”

崔靖悵然地嘆了口氣,“還能為什麽呢,這裏是大理寺……明天又是袁寺卿的忌日。”

李時居心頭漫過一點說不上來的滋味,她垂下眼眸,擡起腳步就跟了上去。

“你知道殿下會去哪兒嗎?”崔靖往她手裏塞了個暖爐。

“不知道,我去找找看。”李時居嘴上否認,心中卻有一個猜測的地方。

她走得飛快,順手掂量了一把暖爐,“我不冷。”

“不是給你的。”崔靖苦笑,“殿下的傷還沒好透,不能著涼。”

陳定川什麽時候受傷了?

李時居皺了下眉頭,沒多問,一手抱緊暖爐,另一手牽過馬繩,她在國子監的騎馬課一直聽得很認真,姿態颯爽,翻身而上。

她要去的地方,是袁鼎那荒廢許久的府邸。

記憶中,原身曾聽李慎說過,當年的三皇子不受明煦帝待見,進國子監念書前,便在此地住了好幾年,完成幼時的開蒙。

北風呼嘯,騎在馬背上,寒風更加刺骨,街上行人稀少,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忽然天上便飄下雪粒,香灰一樣細碎,揚在空中。

這是今年的頭一場雪。

李時居只記得袁府的大概方向,不記得具體位置,好在到了附近,尋了個酒肆一問。

因為人生得俊俏,說話嘴甜,再加上購買了兩壇好酒,酒肆的夥計很詳細地指明了方向。

在袁家祠堂前下馬時,果然看見陳定川的坐騎拴在角門邊的馬廄上。

既然沒猜錯,她抱著酒壇和暖爐,深深吸了口氣。

反正要完成任務,再加上是原身的疏忽,導致袁鼎墜車身亡,自己來祭奠一番,本就是分內之事。

做完一番心理準備,李時居邁進祠堂,只見漫天風雪之中,陳定川手握白燭,跪在祠堂中沈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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