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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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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一更)

父親說得很對,但目下還有值得深思的地方。

李時居斟酌地問道:“始作俑者為何選擇江南道,在京中散發妖書,不是更能傳得沸沸揚揚了麽?”

李慎說沒錯,“但是你想想,國子監由三殿下監事,那翰林院和各大書院雖不歸他管,若要繞過他做文章,怕也是件難事。”

李時居明白了,點點頭道:“所以事從江南而發,哥哥便以江南官場為突破口查證。”

“其實沒那麽大範圍,”李慎頷首,“那樣的遣詞造句、蠱惑人心的能力,約是南都書院的手筆。”

南都書院,這個名字李時居聽說過。

南方名氣最大的一所書院,大有和國子監相抗衡的名頭,今年春闈的狀元郎便自南都書院學成,還有袁鼎,也曾在那書院中任過山長。

“既然已鎖定在一所小小書院中,左不過百來個人,一一查清便是,為何好幾個月過去了,維兒還是杳無音信呢?”雲氏問。

李慎拍了拍身下磚地,“能做下這等大膽行徑之人,必然隱藏得極深。”

他拍了拍雲氏的手,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歉疚,“在維兒逃出去之前,我叮囑他……我已身陷囹吾,信件必會經過層層審查,錦衣衛一直和咱們家不對付,江德運那廝又是個墻頭草,不知過了他的手,便會流傳到哪個人的耳朵裏,所以查明真相前,務必不要聯系。”

雲氏抹了抹淚,“都不能告訴我和居兒嗎?”

李慎說:“你們畢竟是女流之輩,還是不要涉險了……”

李時居實在聽不得李慎這等重男輕女的說法,她挑高了眉頭問:“兄長出事怎麽辦?”

“你要相信你兄長。”

雲氏連連搖頭,把手從李慎掌心裏抽出來,猛地站起身道:“我要想個辦法去江南尋他!”

“夫人!”李慎溫柔地牽住她衣角,“我同維兒有一年之約,明年四月……明年四月前,他若回不來,我自會向陛下稟告,去江南尋他的屍首,在此之前,你得多給他一些時間。”

屍首二字如此殘酷,讓雲氏猛地打了個哆嗦,“哇”的一聲,站在地心嚎啕大哭。

“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雲氏一拳拳捶在李慎身上,“是不是今夜居兒不帶我來,你還打算瞞著我?”

“我……”李慎歉疚地低下頭。

“這件事瞞著我倒也罷了,維兒是你武德侯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雲氏抽噎地說,“為什麽不和我商量,就把維兒拉入局了?”

李慎面帶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那日早朝前,陛下傳我入禦書房,雖說是商量,可那到底是天子!夫人啊……武德侯麾下的軍權已經讓多少人心頭憤恨,再加上你和崔皇後親如姐妹,如果我不答應,侯爵府,還能過上幾天好日子?”

李時居沈沈嘆氣。所以誰都沒錯,李慎說是心甘情願,實則也是被逼無奈,身處在這個令人嫉恨的位置,同天家交心,才是最大的錯誤。

雲氏約也想通了,愕然地盯著李慎,半響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氣氛忽然變得十分凝重。李慎想摟住瑟瑟發抖的雲氏,可伸手出去,尚未觸及又縮了回來,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耳朵,惘惘地放下去。

沙場縱橫幾十年,他李慎從來自認是個不敗王者,即便面對陛下,也能做到不卑不亢。

可當眼前站著傷痛不已的夫人時,他頭一回感到自己的口舌,竟是如此笨拙。

囚室內的三人都在沈默,不知過了多久,天窗外飄過一聲烏鶇的啾鳴。

李時居猛然回過神來,她還記得陳定川先前的叮囑,醜時之前,必須要離開北鎮撫司。

夜色已是濃透了的深黑色,從窗口望出去,無星無月,只有一道渾濁的蒼白光帶,那是晦暗的天河。

“娘,我們該走了。”李時居提醒雲氏。

“走吧。”李慎笨拙地擡起手,動作粗獷地擦去了雲氏臉頰上的淚水。

他還是將她們送到圍墻邊。

秋日漸深,牢獄外面的夜風寒涼入骨,恍如自天河流淌至人間的秋水。

外面的夜市似乎還沒等到入京的駐軍,熱鬧聲已四下散去。李時居爬上墻頂時,瓦片上覆蓋著一層滑膩的白露,打濕了她的衣衫,她忽然沒由來地想起了陳定川。

如果一切順利,他是不是已經回到京城,在宮中向陛下匯報了?

雲氏已經順著貨箱跳出北鎮撫司外,李時居坐在墻頭,忽而看向不說話的李慎:“爹,您明明可以自由出入囚室,這圍墻更困不住您,江德運卻如此放心您不會逃走……所以,同您對弈的那個人,就是陛下吧。”

李慎對插起雙手,沒有直接回答。

他擡眼看過來,眼神裏裝著一個慈父沈沈的愛意。

“居兒,你真的長大了。”李慎悵惘地說,“你選擇了三殿下,是嗎?他很不錯,並不像看起來那般溫和,相處久了,你會發現三殿下擅謀斷,有城府,甚至可以稱得上擁有治世之才,只可惜,他母家勢力幫扶,非嫡非長,更不占優勢,註定只能成為王侯,無論以後誰榮登大寶,三殿下必受打壓,你若選定跟著他……便要提前想清楚這一點,爹爹對你雖然沒有入宮為後為妃的期許,但也希望你後半生別吃苦頭。”

話中有話,雖然沒說得很明白,但李時居明白了,臉頰上燒了起來。

“在三殿下心中,我只是李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她伸著腦袋,蒼白無力地辯解道,“他尚不知我是女郎,更不會將我和武德侯嫡女的身份對應上,您放心吧。”

李慎了然地擺了擺手。

知道了更多真相,但生活還得繼續。

第二日不是休沐日,李時居照例去國子監,她掐著點等待散朝後的時辰,好不容易晨課結束了,她連從志義遞來的夾肉醬大包子都顧不上吃,直奔敬一亭方向。

幾間廂房的門都緊緊關著,她不死心,又上饌堂轉了一圈,結果不僅陳定川不在,就連祭酒崔墨和崔靖也不在國子監中。

好吧,李時居只好無精打采地回正義堂去。上半程是司業王儀講劉向的《說苑》,李時居一整個上午都聽得心神不寧。午間到了饌堂,思卉又給她遞去一碟子包兒飯。

李時居自從知道思卉小姑娘的美意後,便不敢坦然受之了,小心翼翼放下幾枚銅板,然後回到老位置上坐下。

從志義和藺文柏還在纏著王儀談論典故,桌邊只有陳音華和霍宜年兩個人。

陳音華是消息通,讓他們兩個湊到跟前來,壓低了嗓子道:“昨夜宮裏鬧得很啊,那個崔垚來了,我聽說父皇讓崔氏族中在朝為官的全部入宮,後來母妃不讓準我出去看情況,讓嬤嬤盯著我睡覺,早上起來的時候,我聽說有人受傷了。”

難怪崔墨和崔靖都不在國子監,李時居耳廓一動,追問道:“可知道是誰受傷了?”

陳音華搖了搖頭,“母妃不告訴我,她說小孩子別多問……”

李時居望著饌堂點心櫃後面冒出來的白汽,心裏蒸騰出一點不好的預感。

結果到了第二天,陳定川的身影依然沒有出現在國子監中,就連陳音華也告了假,中午吃飯時霍宜年哭喪著臉,說霍貴妃不準他探視。

李時居思來想去,但是宮裏她也不認識別人了,川廬先前更是沒去過。

好不容易等到散學時分,她提起書箱跑了趟翰林院,庶吉士們告訴她——薛瑄這幾日都在宮裏當值呢,他先前那麽優哉游哉,不忙完這陣子,掌院學士是不會換他出來的。

到了第三天,李時居驚喜地發現敬一亭大門洞開,祭酒崔墨回來了!

畢竟事關恩師安危,她當學生的,自然要將三殿下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等不及散學,她幹脆曠了半堂課,跑到崔墨跟前問個明白。

崔墨兩日沒來國子監,桌案上的公務題本堆得高如小山,沒心情也沒時間理會一個監生的問題。

“三殿下有事。”崔墨嘆著氣看了眼李時居,“你一個監生,好生讀書,不要關心不該關心的事。”

李時居深吸一口氣,“祭酒大人,我知道三殿下那日是奉陛下之命,出京接漠北都尉了。”

崔墨眉頭一挑,也沒想到她知道這麽多,似是思忖片刻,才道:“三殿下竟連這些都告訴你了……也罷,他沒什麽大礙,我昨日出宮時聽趙安凡說他偶感風寒,向陛下告過假了,這幾日約是在川廬中休息,你若無急事,那便等一段時日,待他下回來國子監時再說吧。”

原來只是感冒這等小病啊……李時居心頭松懈下來,想不到三殿下看上去挺拔,原來還是個風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她謝過崔墨,很快便將此事拋在腦後。

國子監前日晷的銅針又轉了幾個來回,很快便到了國子監的休沐日,也是李時居去翰林院領錢的日子。

荷包終於要鼓起來了,如果一切順利,正好能上仁福坊一趟,把那所相中了許久的小院子租下來。

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李時居從起床便心情美好,特意換了身嶄新的素麻道袍,風流倜儻地對著菱花鏡正了正六角冠,然後大踏步出了侯爵府。

往翰林院的路上,她還心癢難耐地拐去了仁福坊。

看門的大爺這會不扇蒲扇了,躺在一把竹編的椅子上,抱著小茶壺啜飲。

瞧見李時居走過來,他心情舒暢地放下茶壺,“小公子今日換了新衣,可是時來運轉,有錢租房了?”

李時居朝他拱了拱手,“還真被您說中了,我這就上翰林院領報酬去,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後,我就來交頭一個月的租金!”

大爺高聲說好,“反正廖大人在京中不止這一處房產,總要留著一間小院做以後下榻之處,如果你實在想租,今兒把租金一交,這房子他便賣不得,你若交不上錢嘛,即便是我,也不好替你開口求情了。”

李時居朝他鞠一躬,“感謝您嘞!”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李時居擡腿便往翰林院去,結果到了賬房跟前,那衙役卻抱著她遞交上來的冊寶文,豎起了眉頭。

“三殿下確實跟我說過,”衙役將她苦心梳理好的冊寶文略翻了幾頁,“可是殿下他尚未過目,我怎知你這抄書錄書能不能用呢?”

李時居有點急,但強自鎮定地解釋:“我這不是抄書錄書,三殿下只是讓我把這些冊寶文理清,重新寫在紙上,然後裝訂……”

衙役擺著手,不耐煩聽她解釋,“不行,三殿下不點頭,這錢我不能給你。”

本章沒有男主戲份,不過沒關系,下章他就美美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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